《封神榜同人 夜弦》乐尽天真

11、沉疴 重露殿里的

　　黑云蔽月，阴风恻恻。羑里的监牢天罗地网，精兵重卒看守着一个嶙峋老者。此间牢房与别众不同，简陋陈设，桌几文具尚有几样，看起来是禁了一个文臣而不是囚了个罪犯，虽无重锁羁押，但老者举步维艰。七年，他在煎熬中等待，是审判或是处决，还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离开。
　　是日清晨，老者演爻，摇出一支异卦，象曰“泣血涟如”。他用颤抖的双手拾起铜币，老泪纵横，苍乱的鬓发带着霜雪般的冷寂。老者在绝望中泣不成声，天意难违，任你机关算尽，终是在劫难逃。被囚禁的第七年他终日栖惶，或许命中的定术是不可逆转的，只是谁也无法预料灾祸将以何种方式发生。他清楚的是，伯邑考一定为尽孝救父。临行前的叮嘱如同一道符印，逐年失效他终究是抵不住内心的煎熬。
　　“我儿，定遭不测！”
　　姬昌心如刀绞，回天无力。
　　释放姬昌之令震惊朝野，费仲之流大呼放虎归山，必成后患，皇叔比干、武成王等人直言君王圣明，宽大为怀。俨然放了一个姬昌就是扬善惩恶，匡正朝纲。子辛坐在他宽大的龙椅上，一支手指撑着头侧，狭长的眼目无愠无喜，闲闲地看着朝臣众议。指间还在回味着那一片白玉般的温润滑腻。眉梢悄动，似暗得了什么欢喜。冷峻的君王近日难得的好兴致，春风满面。
　　“王叔。”
　　他沉着嗓子唤了一声众臣之首，终止了纷芸的议论。
　　“请王叔代孤警告姬昌这老匹夫，回归西岐之后自当感恩思过，谨言慎行，恪尽职守，如有怨怼，忤逆之心，定诛其九族严惩不懈。”
　　字字慷慨，掷地有声，比干领了御旨，心上暗喜，忠良获赦，社稷所幸，国之所望。
　　只是大王为何而赦了姬昌归国，王叔的内心还是充满了忐忑。他与黄飞虎交换了下眼神，提了半口气，小心上前，低声道：
　　“大王，姬昌此次一人归西岐……”
　　“怎么？”子辛弹了下手指，声音中还没有怨愤。

　　“还要孤赏他百乘、仪仗？”
　　“臣是说……姬昌的长子，可否与其一道归国。”
　　还未及朝中众臣反应，子辛先是冷笑一声，他用不容置疑的眼神扫过群臣的脸，最后停留在比干那里，像是在宣告一道御诏。
　　“姬昌之子代父受过来朝歌，面见圣上言语不恭，忠心难测。是姬昌教子无方。伯邑考曾企图行刺孤王，已依律行毙！众卿勿复多言，让姬昌引以为戒，安分守己。孤王自不同他计较，若死心不改，节外生枝，孤王对西岐定不手软！”
　　华冠闪耀映着他那冷峻的眉眼，他的表情庄严而凝重。
　　朝堂之上，谁也不敢复议，连日来那个秘密的消息散布在朝臣的耳中，大王又纳新宠，日夜昨幸，难舍难分，连苏后都似有失宠之势。而这位媚主的新宠竟然是某位藩侯的世子……。自苏后入宫以来。天子的宫闱之乐是任谁也不敢多言的，何况是今时这悖乱之事。即便是比干也不能在众目之下诘问于此，满腹疑虑与愤懑骨鲠在喉，不知从何说起。
　　而子辛言语即出，就是为平了众口，从此世间再无世子伯邑考，只有他禁锢深宫的娈宠。
　　黄沙漫漫，残阳如血。比干、黄飞虎等朝臣与姬昌送行。同朝为官数十载，共商国事，除奸斗恶，情义非凡。眼前的耄耋老人虽脱出牢狱，但形容枯槁，两鬓斑白。如今国势衰微，此一别更不知何年再聚。众人皆生出了身似浮萍，朝不虑夕之念。几番唏嘘，万般不舍，姬昌只身牵着特赐的马匹上路了。出关门时，老人回首望向了比干，似有万千嘱托却哽咽在喉，昏黄的斜阳映得老人风霜满面。比干沉重地颔首，示意安心。即使，谁也无能为力。姬昌最后望向朝歌城内，心如刀割。攀上马背，踯躅前行。老人的身影渐渐冷却在落日的最后一点余辉里，夜幕降临。
　　宫城内歌舞依旧，春光融融。美酒飘香，桃花满殿。子辛拥着妲己推杯换盏，纵情享乐。他的苏后风华绝代，香肩微露，肤如凝脂。云鬓花容，举世无双。媚眼如丝勾魂摄魄，水红的唇瓣似花儿一样甜蜜。子辛宠溺地抱着她，轻抚美人的腰肢，口中呢喃醉语：
　　“这是我的宝，无价之宝！”
　　忽而抬手取下头上的龙形金簪，笑吟吟地插入美人的发间。
　　美！倾了天下又如何？
　　沉醉在男人坚实在胸膛里，妲己仿佛能听到那有力的心跳。健硕的身躯是温暖的，宠爱的目光是恳切的。可是妲己知晓，有种疏离捉摸不定。拥有凤冠又得了龙簪，眼前是鹣鲽爱侣，身后是商汤江山。聪慧如她，知进退，识好歹，还有何不足呢？
　　寿仙宫里歌舞升平，逍遥自在。
　　重露殿里的新主，自承了圣宠便沉疴不起。气虚乏力，整夜咳喘，饭食不思，几日下来就消瘦憔悴，窈陷了双眼。御医的汤药也灌不下，眼见着一位翩然公子变得气息奄奄。
　　子辛坐在他的床侧，抓住他的手腕，确实瘦子一圈，骨节分明，细弱无力。伯邑考的眼睛也不看他，兀自沉在枕边。
　　“你父亲已平安归国，岂不遂了你的心愿？倒不谢孤，摆出这般模样是为何呀？”
　　他话语轻柔，眼含笑意。天下人口中的杀伐魔王对他倒从未有过狠戾的神色。可是，伯邑考却依旧觉得他悚然入骨。
　　“世子不会是想着舍生殒命，以死明志吧？”
　　子辛凑过来在他苍白的脸上亲了一口，抚着他恭顺的眉，接着说：|
　　你可不要迷了心窍呀！西岐的平安还掌握在世子的手里呢。即使你不怜惜自己的性命，难道还不顾念西岐的安危吗？还有满门宗族，全然不顾了吗？”
　　伯邑考转向看他，满眼蓄泪，几缕乱发粘在脸旁，强撑着身子半卧起来，攒足了力气说：
　　“我被你捏在手里，蹂躏践踏，早就使宗族受辱，满门无光了！”
　　许是太过用力，伯邑考咳喘不止，眼目生黑。子辛连忙拍着他的后背顺气，递上绢帕来拭脸，伯邑考无力抗拒，任凭他摆布。
　　“瞧瞧，都这样了还如此忿忿不平，你叫孤王好生难过！世子好糊涂！跟了我，怎么就叫蒙辱了？这本是光宗耀祖的事！多少芝兰玉树想尽门路，哭着喊着送到孤的面前，孤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才叫污了门楣！”
　　听他把荒唐之事说得堂而皇之，伯邑考只能虚弱地喘着气，脸上的潮红却引出了子辛的几分爱惜。
　　“况且你我之事，何时容得旁人指摘？你放心，外面的人，敢对你有一句不敬之言，孤王必叫他性命无存！”
　　耳边轻柔的软语，似胜过一切人间的情话。面颊爱怜的摩娑，仿若无限温存。可这一切都是伯邑考求死的根源。怕是世上最灵的仙药也医不了他的病。
　　可是子辛的眼中旋即染上了杀戮的诡异，一手捏起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一眼望穿他的心思。
　　“但孤王告诉你，孤向来厌恶不死不活的东西，你更不要妄想脱离孤的身边，你应该知道这样的代价是什么。孤已经加重了对西岐的兵防，不过是怕你任性！世子最好精心医治，莫要辜负了孤的一片深情。你我也不要互相试探，孤王的耐心有限，孤这就给你看一样东西。”
　　此时待从捧进来一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焦黑的碎段，并看不出是何物。伯邑考定定地看了半天。见他疑惑，子辛开口道：
　　“从西岐陪你同行的两个侍者，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到了？”
　　那两个年轻男子，一名卫迁，一名赵赢，在西岐时常年侍奉他的左右，卫迁稳重，赵赢敏捷，都是姣好如玉的青年才俊。自他被收监天牢，到幽禁深宫，再未与他二人相见。此时伯邑考的心突然被揪起，已经忐忑得不能自已，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其中一个叫赵赢的，面如满月，长相倒有几分讨喜，可惜长了一张招嫌的碎嘴。自你进宫以后一直在外口宣恶言，毁谤孤王却也坏了你的名节。孤王实在容不得这种贱人。你猜怎么样？三日前孤已将其炮烙！当着百官的面，以儆效尤！他的残骸在此，果然卑贱之人连骨头都是黑的！孤怎么能让此人在这种时候惊扰了世子养病？”
　　说着子辛挥手掩鼻。
　　“抬下去吧，恶臭不堪，污了世子的地方！”
　　不说在西岐是何光景，只是在朝歌的这些煎熬的日子，他们几人相依为命，彼此慰藉。赵赢伶俐，这些年为伯邑考鞍前马后尽心效力，侍奉周到，是极为亲近的一个同伴。刹时就惨死在眼前这恶人之手！伯邑考怎不悲恸？他如遭了霹雳一般浑身抖搐，痛哭不止，手指着子辛说不出话，终是呕出一大口鲜血，瘫倒在床。
　　子辛见状却收了之前的缱绻，眼瞳墨黑深不见底，唇薄如锋似噙着血浆，声音也是凛冽且不容置喙：
　　“孤王担心世子思乡心切，在朝歌寝食不适，手下的人又照顾不周，所以打算派剩下的那卫迁来身边侍奉，你看可好？”
　　迄今为止伯邑考首次见到这个魔王杀虐，却是残害自己的人，他明白，这一刀不砍向他，子辛是不会令他低头的。伯邑考挣着抓住他的手臂，指节泛白，恨不能嵌入他的血肉，捏碎他的骨头。嘴角的血流向脖颈，眼中闪烁着些许悲切的哀求。
　　“我已身陷于此，死生不再回去。你莫要再向我身边的人下手！”
　　西岐他终是回不去的，以何身份？又有什么脸面？
　　子辛仍是挑了眉冷笑：
　　“世子莫要说死！安生在朝歌活着享乐。如若不然，定是那卫迁侍奉不当，失了职守。怠慢了孤心爱之人，那可是罪不可赦。朝歌的刑罚还想见识哪一样？下次，孤携世子亲自去看。”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鼻的血腥，像一双无形的利爪，狠狠扼住伯邑考的喉咙。
　　“孤想听你抚琴了，晚此卫迁煎好药就来侍奉，你可要好好将养身子。”
　　转瞬他又换上了盈盈笑眼，握住了嵌在臂膀上那纤弱的手。
　　“世子卧病多日，孤王不得欢好，心下十分苦闷，你倒想孤得紧。”
　　回身拧了一块温水浸湿的绢帕，细细为他擦拭了泪水和血迹。所触轻柔和缓，就像抚去珍宝上的微尘，万般小心。
　　伯邑考紧闭双目，如堕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