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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章:涅槃重生(下) 精彩的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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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很想像诸葛亮那样恃才傲物,效仿他让刘备三顾茅庐一样,让豪格来三回才见到我,趁机哄抬一波身价。但我只敢想想,没敢真的这样做。毕竟我如今脚下踩的,是他家的物业,我这条命也是他救的。简而意之,我不配。
他本尊还没到,袁卫与他的手下就先到了。他们将管事的和来宝遣回屋子里去呆着,再将我带到大堂等候。我干站了约摸半个多时辰,他才姗姗来迟。
豪格倒是不似袁卫那样暴瘦,还长高了些,眼神愈见凌厉了。他的排场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前呼后拥,但他的脸色不好,估计是见缝插针抽空来见的我,刚到大堂坐下,便示意他的随从去弄吃的来。而这一次跟在他身后那个随从,我见过,便是之前两度陪他到范府的那个。
大堂一度很静,静到连呼吸声都不太听得见,豪格一分钟不开口,便一分钟没有人敢说话。我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尽可能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不要惹他烦。
“先前范府一别,我可从未想过要再见你。”豪格大约是饿的不行,饭菜还在热,他先一口点心就着一口茶吃了起来。也不知是趁来与我说话的工夫顺便吃两口,还是趁着吃东西顺便听我说两句:“说罢,你想说什么。”
我听他这话中的意思,像是从前没过亲自见特务的先例,便说:“民女斗胆求见贝勒爷,一则是为当面谢过贝勒爷的救命恩情。二则,是民女自知身份低微,哪怕结草衔环,亦难报其万一。是故斗胆想替贝勒爷出个主意,也算抵贝勒爷昔日的恩情了。”
他没等我说出是个什么主意,便打断了我,开门见山地说:“你当知道我救你性命原本就是为了要你报恩的。”
他误会我的意思了:“民女自当听凭贝勒爷差遣,贝勒爷下重金栽培奴婢,民女怎敢临阵脱逃,辜负贝勒爷的一番良苦用心。左不过是担心自己此去,未必就能毫发无损的回来,所以有些话,要先对贝勒爷说了,才好一绝后顾之忧。”
我说完,他的视线总算肯从糕点挪到我身上了。
我余光能感受到他在用眼神打量我,但我不敢抬头,古代的下人是没有资格抬头看主子的。但饶是如此,我仍尽可能用眼神戏,来告诉他我有多真诚。就是那种荆轲明知自己回不来了,仍坚定的替太子丹去刺杀秦始皇,那种壮士断腕,为了信念甘愿赴死的动情眼神。我相信豪格一定能够领会。
他没有接我的话,我有点扫兴,但犹自顽强的说了下去:“民女先前听裘先生说到,自大汗继位起,朝中便十分不太平,究其根本,不外乎是大汗的那几位尊贵的手足兄弟,都极不好约束。若贝勒爷认为,民女到十五爷府上,能稍留神那几位爷的动静,那么还有一边呢?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是否是长久之计,想必贝勒爷心下自必也有此一问。那一句‘不得背父兄而阴媚乎上,不得行谗间于汗王贝勒之间’究竟于大汗而言意义何在,贝勒爷可有头绪么?”
眼下最令豪格头疼的,当不外乎两件事。一件,是多尔衮多铎三兄弟的势力起的太快,快到令他猝不及防;另一件便是三大贝勒在朝中不可撼动,且一度逾越到汗王之上的中坚力量。这两件中的任何一件,都让豪格这个未来接班人的位置,坐的极不安稳。但这第一件事情还好说,毕竟皇太极年富力强,三兄弟就算起的再快,一时半会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这后者就说不好了。不仅对豪格来说是个威胁,对于皇太极来说更是。
‘不得背父兄而阴媚乎上,不得行谗间于汗王贝勒之间’。这句话,是皇太极继位的时候,立下的那五份誓词中,第五份的其中一句。
皇太极大约是当初感念三大贝勒助他登上汗位的恩情,以至于一时头脑发热,疏忽了。又或者是他当时顶着八方压力不好驳回,才默许的,这我不得而知。反正这五份誓词中,首先内容上,多是在强调三大贝勒的权益不可动摇,即便汗王也不能轻易惩处旗主贝勒,以此保障自身。而这一句话,则更是离谱,细读竟有架空皇太极的意思。而实际真正令三大贝勒有恃无恐,所仰仗的便正是先汗努尔哈赤生前立下的这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
“我只让裘先生教你读书认字,可没让他教你怎么妄议朝政。还是说,你学认了两个字,便自以为能站起来做个人了?”豪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起波澜,眸中却冷的没有半点颜色。
凭良心说,要换了在现代,这种故意说出来恶心人的弦外之音,我这个暴脾气可不惯他。但现在不行。我得按这个年代的游戏规则来。
我知道他一点没在跟我说笑,可能如果不是我还有利用价值,现在俨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但是我不怕他,我还是有价值的。他用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培养我,还肯亲自来见我,肯定不会因为一时意气就把我杀了。我赌他还没有对我起杀心,所以我便没有跪下来认怂:“民女是未来要替贝勒爷去做眼睛的人,可若真是不学无术,不能明辨是非道理,来日一旦错失良机,误了贝勒爷的正经事,那才真正是做不来人了。是故还请贝勒爷不要怪罪裘先生。”
人果真要多读书,我这番回答可真是太妙了。先是偷换概念,将妄议朝政转换为博学多识,再将错处四两拨千斤地挑到了裘先生的头上。倒也不是真的想害他,主要是我还得跟豪格谈条件,至少不能在口头上落下风,被他抓了小尾巴。
豪格的眼神缓和了一些,我用余光看到他又喝了口茶,才说:“所以你昨日才对袁卫说了那番话?”
总算扯回正题了。我答:“是,但不是现在,眼下大汗初继汗位不久,朝中根基尚且未稳。加之后金所在方位,西面是蒙古,东面朝鲜,南面明朝,外部形势亦可谓严峻。真正要南面独坐,尚不是时候。大汗鸿鹄之志,想来若值此能有人私下对他提及,先行为他指出一条明路来,他必将十分受用。”
豪格侧头,微微眯起眼睛:“这话也是裘先生让你说的?”
我可没有把这功劳拱手让人的意思:“裘先生并不知情。”他的表情,让我感觉我又往成功迈了一大步。
这两句话,肯定是有一定威慑力的。这就好比说我跑去告诉秦始皇你一定要努力统一六国啊,又或者跑去告诉朱棣在北京自立为帝吧不要怕,是一样的道理。对于知道历史的人,这仅仅只是顺应时势,但对于不知道的,就是一盏指路明灯。看似出谋划策,却又句句恰到好处的戳中他的心之所向,这才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最高境界。
豪格毕竟是皇太极的长子,他老子是怎么想的,他还能不知道。左不过就是需要个人在旁边鼓吹,顺着他的想法帮他缕一波逻辑,继而说服他。
想想我毕竟是后世人,手上拿的是上帝视角的剧本,说的那可都是凝结了由古至今千百来位历史学家与政治学家与小说家的智慧,海纳百川了呀。毫不谦虚的说一句,我如果是男儿身,实力势必能撼动整本《上下五千年》。试问他们一群马背上长大的莽夫,拿什么跟我斗?
少倾,豪格又问:“既如此,那么你认为,何以先前代善又要将汗位拱手让予我汗父呢?”
他这是想考我?还是在疑心我方才说的话?我猜不透他们古代人是怎么想事情的,便只认真回答:“试问我朝的几位主子谁不是英勇无双,战功赫赫。可换言之,一个兰陵王都叫北齐后主难以驾驭,若是手底下十个八个都有兰陵王这样的本领,可不叫无能的北齐后主难堪嘛。不若避而推选一个真正能够胜任坐稳这个位子的人上去,自己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隔岸观火,来的安逸。且有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傍身,何愁不能与新汗共同执政掌权呢。”
我其实本来想说的是代善未必就不知道自己与阿巴亥的事情是被人构陷的,所以不敢与猛虎争食,这才逃避。但我不敢说,只能换个委婉的理由。不过我不太喜欢他考我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只能像个平凡的人一样随便说一些,却凸显不出我的优势来。不过他下一个问题,倒是问到我强项了:“那照你这么说,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未见得。”是时候展示我真正的技术了,“大汗青云之志,目光深远,其抱负其才干,怎会只满足于当下这点成就。登上汗位只是开端,将来会发生些什么,只怕是要叫代善贝勒失望了。”
但是奇怪,我这话说出来怎么这么像在拍马屁?他肯定也这么认为,但实际不是,我作为一个先知,正在向他透露未来历史的走向。但我不能明说,我不能让他以为我是个疯子,我只能尽可能用我真挚的眼神戏告诉他,我不是在拍他爸的马屁。
他像在回味我的话,良久,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今年多大?”
糟糕,我倒是忘了木璕还是个半大孩子。不过穷人家的孩子素来早当家,况且我也跟裘先生学了两年,有些长进也不出奇。哎,只怕这个天才的头衔,我是甩不掉了:“民女年方十五。”
豪格抬起头回忆,好像十五岁于他而言,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我十五的时候,仿佛已经因为战功,被祖父封了贝勒,却也远不及你见事长远。”
那是自然,我现在可不止十五岁,我是三十加十五,整整四十五岁的思想。但我还是很谦虚地说:“贝勒爷谬赞了,民女愧不敢当。”
却听豪格冷哼一声:“这不是在夸你,这是在教你不要自作聪明。”
他还真是死要面子,我说这番话以前他还暗讽我是狗,现在都开始拿十五岁时候的自己跟我比了,难道还不是在夸我。莫不是想说明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还不如一条狗嘛。死鸭子嘴硬。
他一顿,又说:“说罢,你千方百计要见我,一定不是只为了说这两句话。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这个我倒是还真没想过,毕竟将来入了多铎的府第,便是全身心投入工作打拼事业,背着一袋赏赐能有什么用?还要防着被人顺走。只不过,特务是个高危职业,是要拿命博的,与其跟他要真金白银,不如讨他一句保证:“民女不敢居功讨赏,只盼着来日若身处险境,贝勒爷能设法再搭救一次。”
豪格忽然就笑了,我不敢抬头看他,但我余光能扫到他身边的几个下人表情都很鬼畜。我其实也不大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吹了口气出来:“你倒是懂得未雨绸缪。”
我紧跟着一顿马屁:“民女自知出身卑贱,性命于贝勒爷许值不了几个钱,可于民女自己却是紧要的很。先前贝勒爷于奴婢性命垂危之际搭救过一回,是以民女视贝勒爷作贵人,这两年来用心读书,也是为了效忠贝勒爷。所以将来,自然也是盼着贝勒爷能够保全民女的。”
“是么?”豪格的语气像是不敢苟同,“可我指个拳脚师傅过去教你,原本就是指望你能自保,怎么反过来,还要我来救你的性命?”
额,是这样嘛?可是我现在除了能射个箭骑个马玩个刀,刀还是水果刀大小的,其他真是学不来。我也不能跟他承认是自己无能,只说:“可古往今来,除了那些千古一帝之外,便没有几个是能真正文武双全的。且民女偏文类,这舞刀弄枪的拳脚功夫,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还望贝勒爷能体谅。”
我头低的更低了,即便这样,我仍能感觉到豪格已经用眼神将我万箭穿心一百多次了。还好我还有用,还好还好。
奇怪我这个四十五岁的思想,竟还时不时会被这个二十多岁小孩儿给吓唬的一惊一乍的。果然,人还是要有钱有地位,腰板才能挺直。要不然不论你身体里住的是多少岁的人的智慧都没用,照样是个弟弟,照样要向他们低头。这坚定了我未来一定要好好闯一番事业出来的决心。
可惜历史上,好像也没有一个叫做木璕的女官,估计我靠自己打拼没戏,木璕这张脸也指望不上,要她是个倾国倾城的容貌,那我就去勾引多尔衮,将来当个摄政王福晋,凌驾在豪格之上。哪怕做个侧的应该也够指着他的鼻子,一边让他别嚣张,一边把他扔牢里去了。即便是做梦,这也是个非常爽的白日梦。
“你既擅舞文弄墨,想来动动嘴皮子,逢凶化吉应该不难。”豪格说完,没给我反驳的机会,起身就走了。他连后来端上来的饭菜也没碰,想来是后面排着事情。
“恭送贝勒爷。” 我福下身。
等他走远,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波神特么亏啊,放了这么多消息给他,生是连个口头保证都没要到。这家伙果然有点东西,空手套白狼啊,我的上帝。
收拾包袱这两天,我其实凭良心说,是慌的。一则是为未知而恐惧,二则,我毕竟只是纸上谈兵的高手,真正付诸实际,要拿性命去赌自己是否真的有那一份真才实学与处变不惊,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几率我会赢。
离别那天,我握着来宝的手,心下说不出的酸楚。来宝比我还夸张,她的眼泪一度夺眶而出。此一别,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来宝一直送我出院子,她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下来了:“我舍不得你走。”
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说:“将来我若是真的能替贝勒爷成就一番事业,我便去求他将你送到我身边来。别哭,会有这么一天的。”
这话我其实说出口,自己也不信,只是离别的当下,除了展望未来,似乎也没什么其他更能减少悲伤的话了。来宝泪中带笑,坚定地点了点头,踮起脚尖抱了我下,然后退开两步。我能领会她,真正走的时候,我也没有回头。
可能是在经历了一次生死之后,我变得不再那么重感情。我享受这个年代能够给我带来深藏在心底的虚荣,但也无法真正将自己代入到这个时空。我总认为自己是凌驾在他们之上的,像在玩一个很严肃的角色扮演的游戏。所以,我与其说舍不得来宝,更是舍不得这里与世无争的日子。
不过,精彩的游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