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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涅槃重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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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旁人穿越的法门不尽相同,我进入这个叫木璕的小孩的身躯时,仍留有她生前的全部记忆。她好像是被人生生打死的。那是一个阴冷的地牢,周围布满了血腥气味,让人恶心反胃。
透过她模糊是视线望出去,是几个男人的身形,他们面无表情,只不断地拾起冰冷的刑具往她身上招呼。她不想死,但不论她怎么解释,他们都以为她在狡辩,一句没听进去。她起初只咬牙强忍着,渐渐地,她疼着身体扭曲,浑身战栗,晕过去两次,但都被一盆冰水无情地浇醒。我尽管隔着记忆,仍能设身处地的感受到她的绝望,她的求生意志在一点点的消下去。
木璕从地牢爬出去的时候,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单只凭一股子信念,弓着身子,以极慢的速度,蹒跚走出一里多路。最终还是没扛住,倒在了一颗大树下。
八月的天,烈日高悬。只寻常人暴晒后都要缺水,更何况木璕已经昏迷了不知有几日水米未进,今又失血过多。是我的到来,才为她重新续上一口气。
至于为什么是我,我也不知道。我原是在一次同学会上,一个不当心成为了第一批新型冠状病毒的感染患者,才至于丢了性命。却怎么也想不到竟会穿越到这个十二岁孩子的身体里,还是穿到了三百多年前的今天。
我也不情愿。我生平最讨厌木璕这种性子的人,既不聪明,又喜欢自作聪明,事到临头话还脑子跟嘴一块不利索。整一个窝囊废。
但黑暗中,脑子里似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与我对话。告诉我说,书犹药也,自善读之可以医愚。我本不属于这个时代,而先于这个时代,不过是借她躯壳一用,又何惧于受她桎梏?我想了想,也有道理。我今熟读古人书,广知天下事,当无所顾忌才是。
我似一直在梦中。只若一缕轻魂,飘呀飘,任由思绪畅意神游,只飘忽间,恍然又回到了现实。
好一番自我意识上的患得患失,我重新睁开眼睛。木璕这副十三岁的身子,确实比我先前那三十岁的老旧壳子来的轻便许多。我试着动了动肩膀,不意牵动了身上的几处伤,一时间吃痛,便没敢再乱动。
房中没人,我瞧着陈设不像在范府,比范府的用物略上档次一些。
从木璕的记忆中我了解到,我现在应该在盛京,也就是2020年的沈阳。这会儿努尔哈赤既然已经死了,那么汗王就是皇太极。这会儿应该算后金比较尴尬的时期,意气风发,却连吃了几个败仗,迟迟无法入关。
转了转眼珠子,我瞥见镂空的雕花木窗外,仿佛有人的剪影正往这来。对方推门而入,是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与我记忆中范府的下人打扮所差无几。她的两只滴溜溜地往我身上打转,见我醒了,又惊又喜:“郎中说你伤的很重,险些咽了气。说不准要睡上个半个月呢,不想你才三日便醒转了。伤重的几处还痛么?”
才三日么?我竟不觉,还以为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但此时这些伤并不是我在意的问题,我很快调整状态进入角色:“这是哪里啊?是谁救了我?”
她上前来查看我的伤口,一面说:“我不过是被指来照顾你起居的,哪里会知道那些。待你身上的伤痊愈了,想必自会有人前来为你解开疑惑。你眼下只管安心养伤就是。”
这小姑娘年纪小,又生的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说话时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像在骗人。我原是还待追问,可想着自己说的一口纯正的白话文,言多必失,以免叫她看出破绽来,便没再多说什么。
小姑娘每日都会过来给我上药,擦身。她很喜欢说话,一直说个没完,先是说她自己,她的人生,她的成长轨迹,一些我不太理解也并不是很关心的东西。大约是她一个人在这好生无趣,所以好容易来个人陪她,才会这样热情。索性我眼下不能动弹,不得已,只好躺平仍由她絮叨。
又过了几日,我身上的伤逐渐愈合,我已经可以自己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往嘴里送了。我依旧不能大幅度地动,但对比前两日,已有明显好转。
“这可太好了,我即便去通报。”她说完就要走,我叫住她:“你跟谁通报啊?”
她回过身来,答:“跟这宅子里的管事呀,但凡是这座宅子里发生的,事无巨细都要向他禀报的。”
我想见那个管事,但我眼下身子还没有大好,尚不能下地走动,还得耐心再等上一段。好在我并不急于这一时,来日方长。
坦白说,对于这间宅子的主人究竟是谁,天才如我已经有了头绪,且不仅仅是宅子的来头,更对于木璕被偶然卷入后金朝堂纷争这整件事情的经过。
不谦虚的说,我本人前世可是超级学霸,本科、研究生、博士主修的都是中国古代史,凡过我眼睛的知识,都会被牢牢嵌入了我的脑海中,不曾遗忘。可惜我英年早婚,又婚姻不幸,才导致要去同学会寻找第二春,最终落个染病惨死的下场。
言归正传,我不仅是这方面的专家,更是权谋宫斗类小说剧集的爱好者,可以说是阅历丰富,精研此道。我甚至一度觉得,我占了她这具身子,是上天念在我上辈子过的平凡,所以转世过来好叫我可以在这个年代大展身手一番。好事呀。
对于木璕,我仔细想了想,其实她也不算太蠢,奈何自知井底之蛙还硬要跟权贵掺和在一起,加上嘴笨,才会白白赔上一条性命。若要以我所了解的后金时期历史知识,结合她从范文程他们那得到的信息,来还原这一整件事情,起因大约要从后金的几个关键人物说起。
首先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们,他的二子代善、五子莽古尔泰、七子阿巴泰、八子皇太极、十子德格类、十二子阿济格、十四子多尔衮,与十五子多铎。之所以我挑了这几个人列举,是为他们在努尔哈赤行将就木之时,都分别挑明了立场。而其中可供挑选的阵营有二:一是以阿巴亥大妃带领的他的三个儿子们——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为一派,二则是支持皇太极继位的其余诸子。
许多影视剧都给观众传达了一个错误的信息,那就是汗位原本是多尔衮的。事实上绝对不是。
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儿子,由始至终都是多铎,汗位原本也是挑明了要给他的。可以说打从他投胎到阿巴亥的肚子里的那一刻起,努尔哈赤便偏爱他些。同样的年纪,多尔衮只空有一个阿哥的虚衔,多铎却实实在在被封了和硕额真,还挂名统领三十五个牛录,和一支将被坐实的正黄旗。就连史官笔下的许多记录中,作为幼弟的多铎也都被排在多尔衮的前面,两人之间的政治地位高低立现。
而根据穆心所说,汗位原本也该是多铎的,这句话也恰好证实了我的所学非虚。
是天意还是努尔哈赤有意而为之,这我不得而知,但当时多铎的竞争对手都遭到了努尔哈赤不同程度上的打压,这是事实。
代善曾经作为嗣位的不二人选,风光一时。可因为虐待二子,又与阿巴亥私相授受,被皇太极秘密告发以后,自此错失了汗位,后知后觉投入皇太极阵营。
而皇太极,自以为代善被废便可一家独大,继而结党营私,笼络朝臣,而这些恰恰都是努尔哈赤的忌讳。所以努尔哈赤一面不动声色的对皇太极的同党下手,一面又在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的《汗谕》里面添了一句:‘继我而为君者,毋令强势之人为之’,分明是暗指皇太极。其后不久,还恢复了代善昔日四大贝勒之首的尊荣,这也是为了稍制衡皇太极。
然而努尔哈赤哪里能想到,他的做法,看来是为多铎铺路,可实际上却令他成为众矢之的。
俗话说的好,打蛇打七寸,挖树先挖根。彼时多铎、多尔衮尚且年幼,唯一成年的阿济格却难成气候,所以一旦将阿巴亥扳倒,那么缺少主心骨的这方阵营,势必不攻自破。
这也就有了那天范文程与豪格的那番对话,叫阿巴泰反其道而行,打着没文化的幌子去努尔哈赤面前大肆鼓吹吕后、阎姬等妖后辅政有道,暗示阿巴亥必定效仿此二人的作风把持朝政,以此离间努尔哈赤与阿巴亥的关系。可见努尔哈赤还是听进去的,所以才会心存顾虑,既没有言明将后金交到多铎手里,又要赐死阿巴亥。这就能说通了。
但即便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皇太极的汗位已经板上钉钉,可于他而言,还是不够。只因皇太极是个极爱惜羽毛的人。
皇太极不愿名声受损,被后世人诟病这个汗位是他用手段抢来的。毕竟努尔哈赤宠爱多铎世人皆知,也并未在遗诏中落实汗位的归属,却偏偏汗位最终归了皇太极所有。但凡是个明白事理的人,都会以为是他皇太极篡权夺位。所以皇太极不论如何都不能在下令让阿巴亥殉葬的当天,与多铎兄弟短兵相接。
那么这个时候,就必须想个能够两全的法子,既能让多铎兄弟不到场,又能悄无声息的赐死阿巴亥。这么一想,木璕确实是上佳人选。
她是唯一一个可以任他们摆布,又与此同时能够牵制多铎的人。豪格作为皇太极的长子,从范文程破格地将府上一个丫鬟引荐给他,到二人在努尔哈赤死后不久那晚的秘密商议。足可见这是他们蓄谋已久的。或许那天晚上,木璕再耐着性子多听一会儿,就能提前知晓实情的真相,称病躲过这场杀身之祸。
如果我所料不错,事发前夜,他们多半是在宫里闹出动静,让多铎与多尔衮留宿到已经立府的阿济格府上,然后天不亮就将半死不活的木璕扔在府外显眼处,好以此吸引多铎的注意力。这一招声东击西,玩的那是相当的妙。由始至终,只牺牲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丫鬟,而事成之后,脏水也泼不到任何人的身上。怪只能怪多铎留情太多,以致于此。用2020的思维来说就是,小成本,大手笔。
而这间宅子的主人,毫无疑问,便与先前木璕身在狱中时,那个牢头一直盘问的幕后主使者,是同一个人。
至于为什么是他,我用了排除法。
先者,决计不能是范文程。且不说他就是个给人出主意的师爷地位,光桌上那盏香炉便十分能说明问题。范府上下从来不放香,因为香消耗太快,范夫人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且我深信,以范文程的经济实力来说,连供自己一座住家府邸都捉襟见肘,哪里来的闲钱,再另外置办一座宅子。所以我断信不会是他。
其次,多铎。仍然说不通,他的年纪太小,不可能想的这么周全,况且他一边要忙他亲娘的身后事,一边又要防备皇太极小人用心,哪还有工夫操这份闲心。且退一万步说,多铎要真是顾惜木璕的性命,拦着多尔衮些不让用刑不就是了,何故还要上演这样一齣血腥的戏码。怎么都说不通。
所以剩下的,也只能是他了。
我其实有点抗拒是他,毕竟连木璕这样不聪明的脑子,都能一眼看出来他不是个善岔,若将来要与这个人打交道,我会很被动。
不过有意思的是,豪格此人在历史上,分明是个莽夫形象,只会打仗不通政务,所以才会让临到手的皇位被自己六岁的弟弟夺了去。可照那天范文程的说法,阿巴泰在努尔哈赤面前的那番说辞,分明出自他的授意。可见历史不能尽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