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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无情人怒斩痴情妄(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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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渊王请夜莲去书房叙旧。
书房是夜莲小时候常去的地方。父王生前很喜欢中原的瓷器,所以书房内都摆满了各式各样彩绘的瓷器。书房顶上那盏最亮最大的灯是夜莲最喜欢的,从前还向父亲要。夜晚,那盏灯发出的光芒柔和却很明亮,有一种淡蓝色参杂在光束里。让夜莲一度怀疑里面烧的是不是传说中的鲛人烛。
而现在的书房,所有的瓷器都被撤走封存在国库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叠厚重的书籍。就连书案与桌椅地毯,壁画都换成其他的样式。只有头顶的那盏灯没有换,还是那盏漂亮的琉璃灯盏。
面对差点就认不出的书房,夜莲稍稍愣了神。
陈设跟三哥的性子一样,厚重沉稳,一切都是极暗极浓的色彩。坐在这样的书房,三哥满脑子想的怕是一叠还未批完的奏折吧。果然,瞟到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夜莲忍不住笑了。
“在笑什么呐。”王从书房一侧走来。
入宫的夜莲换上曾经穿戴的薄色粉衫。因为许久没入宫,身子又处于长高的时期,曾经的衣服穿在身上,衬出凹凸玲珑有致的身材。像一颗成熟的果实,包裹在粉嫩的花瓣中。
“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吧。王兄不会强求阿莲。只要你中意。”
夜莲苦笑:“三哥莫要拿阿莲打趣了。因为被封了战神,大家都以为我是五大三粗的母老虎,好多男子都称:以后要是娶了夜莲公主,不知是谁管教谁了。”
王大笑:“这些男子,要是见我妹真容,怕是后悔说出那样的话来。”
王命左右去沏茶,自己拉着夜莲的手往一旁的软垫上坐。
他看向夜莲的腹间,道:“这个伤,现在还疼吗?”
夜莲吃惊,“三哥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你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多年来在战场上受的伤都把你熬成什么模样了,王兄看着着实心疼啊。今后你就好好地呆在王宫里面吧。”
夜莲道:“三哥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王兄登基后,明里暗里一定受到不少的阻挠吧。阿莲在千里之外都听闻宫中的剧变,一些不知好歹的大臣还想推举七弟来当王。七弟只有三岁,怎么可能承担地起重任。”
王:“我知道,他们是想扶持傀儡君王,好延续他们门阀世家的命。不过阿莲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掉背后的势力了。那些妄图在朝中屹立不倒控制王位的人,终要气数尽断的。”
夜莲:“三哥,我们的梦想会实现吗,能创造出一片清明的雪渊国?”
王轻抚夜莲的手背,道:“会的。太平盛世马上就会到来的。”
雪渊国的门阀与王权相斗已经延续了上百年。夜莲的父王就是门阀控制王权的典型范例。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他做主。就连持续上千年的公主和亲的传统,也是门阀控制的一个缩影。
雪渊王族成为官僚控制帝国的玩物。闲暇的时候,王族可以成为吉祥物,比如夜莲出生时的预言。必要的时候,是可以挡刀的垫背,将国家的衰亡甩锅给王的失职。
夜莲刚被封为神将时,许多世家子弟都宴请她。
当时是韩世子邀请她去韩府做客。她刚刚走入韩府,就被扑面而来的华贵之气惊艳到。府上的仆人都穿着昂贵的绫罗绸缎,戴着玉佩琅环,礼仪都是学着宫中的礼数。相比之下,穿着一身浅色缎衫的夜莲,像是小家小户的普通女子。这让当时的夜莲有些羞赧,忍不住回宫换件朝服再来赴宴。
园中的小道用玉石所砌。当时是将近傍晚,小道旁都放着一盏盏价值连城的琉璃金丝灯盏用来引路。夜莲认得这种灯盏,宫里只许皇子跟王使用。这样僭越的事还有很多,比如臣子的花园不得超过宫中的。夜莲当时走到赴宴的场地就足足花了半个时辰,一直在花园里头打转转,像是有意要怠慢的样子。
引路的丫鬟似乎不知道夜莲的身份,一边走一边向她毫不忌讳地说着韩府的一切吃穿用度是何等的高昂,韩府中的小姐公子,即使是庶出,穿衣用度也堪比宫中的皇子公主。像夜莲这种衣着粗俗出生平庸的女子,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所以教训夜莲莫要学勾栏里面的轻薄女子,想勾搭韩世子。韩世子请她这种身份的女子进府已是看得起她了云云。
夜莲当时尴尬地笑笑,哭笑不得道:“韩府确实跟宫中的一样,富丽堂皇,瑰丽无比,气派非常……”
等夜莲入席,韩世子宴请的其他世家子弟都已经在喝酒谈笑,宴会早就过半。
场地是一处水上楼阁,一圈圆形的观众席,中间掏空,修筑了用玉做成的坛子。坛上能站数十人。
夜莲很少参加过这种规格的宴会,不知如何就坐。身边也没有丫鬟指引,韩世子也不见踪影,于是随意地拣了一块空席。
夜莲虽然受尽宠爱,却很少有公主蛮横的脾气。加上征战沙场的峥嵘岁月,让她更加沉稳,处事更加坦然。面对韩府下人对自己的怠慢,也没有气恼。只是觉得这些下人大约是认不出自己。毕竟她穿着一身酷似男服的便衣,没有束起闺阁小姐的发饰,只是随意扎束。正常人都觉得她渺小不起眼。
当时坛子上单独一位女子在演奏玉琴,众人皆陶醉其中。演奏完毕后,底下有人起哄,道:“曹月小姐是皇城中醉春楼最有名气的花魁,我们子弟人家想见一面都要等上一月半年的。如今,韩世子能请到宴上来,世子真是厉害!”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马屁精开始应和,“韩大夫在朝中受王的器重,三年内连升五级,可见韩府在王心中地位之重啊。”
韩世子站起来,谦虚地推辞道:“那是王的信任。韩家的一切都是王赠予的,韩家上下自然唯雪渊王马首是瞻。”
底下一片叫好,有夸韩世子识大体的,有赞美韩世子为人稳重谦逊的。
夜莲见过这种仗面--请一堆好与谄媚的人夸夸自己。夜莲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觉得这种宴会虽然看上去无聊至极,但看这些油面粉头自吹自擂甚是好玩。于是没有离席,而是一直悄悄地坐在僻远处默不作声地看着。
坛上的曹月正要离开的时候,有人道:“今日曹月小姐难得来一趟,就这样回去未免有些不尽兴。听闻曹月小姐善通诗文,不如这样,我们做个对射。大家赋诗一首,曹月小姐用一字点评如何?”
底下全是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最喜欢的就是赋诗斗诗。听到可以一起赋诗点评,都打起了鸡血,附和说好。
曹月望向远处的韩世子,韩世子微微点头。
夜莲有些手足无措。她舞刀舞枪管了,诗已经多年没有写了。下人很勤快,纸墨都铺好了。不得已,才勉强提笔写起来。
在场的有三十几位,不一会儿就写完交上。曹月一张张仔细看着。为了公平起见,大家都是匿名写。
夜莲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写得十分粗旷雄浑,在场的都喜欢写淫词艳曲,说不定不吃自己这一套,早早落选。落选也好,自己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免得暴露在众人面前轰动全城。要不然父王明早要训骂自己学坏了。
不一会儿,曹月就选出了一首,评为“智”。大家上前一看:金缕视泥玉待石,软香困煞世人痴。忍度沉浮方才醒,一片本心畅晓魂。
大家纷纷赞赏诗中哲理深邃。这首诗自然是韩世子所写的。
不一会儿,曹月又选出一首诗,评为“蠢”。大家纷纷大笑,猜测是不是作者连诗都不会写。
“曹月小姐,不会写诗的还是不要拿出来给大家展示了。”
曹月摇头,“诸位看完便知。”
大家凑过去一看:冰旅邪穿万里营,歌旋舞欢揽酒杯。我刀怒斩为堂净,血染卿杯杯莫停。
看完后,众人都默不作声,面面相觑。“这是何人的诗,字字狂魔乱舞,必定是军家子弟的人。是谁是谁?!”
夜莲忍笑,喝酒掩饰自己狂喜之情。没想到自己写的诗还真的被念出来,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啊。
这首诗直戳在座者的脊梁骨,骂他们在将士为国杀敌时自己歌舞平生,小心将军的刀落下,把他们的血当作酒来喝呢。
韩世子有些意外。在场的应该都是自己发了请帖而来的熟人,应该不会有军家子弟混入。于是他起身圆场道:“或许作诗的小兄弟有其他的意思。既然是斗诗,应该无所顾忌才是。”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破口大骂:“此人来者不善,表面上是在骂人,背地里是在侮辱韩世子您啊!我们现在就应该抓他出来,让他无所遁形!看看这个暗地里放冷箭的是谁!”
这个人一起哄,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定要把他揪出来!大家再写一份试稿对比字形,一定能找出来是谁。”
韩世子看着众人一片混乱,一时之间不知怎好。
“别找了!写的人是我。”夜莲慢悠悠地丛座位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瞬间鸦雀无声。因为在座的都不认识夜莲。
“你是哪里来的小子?竟然有胆子混入这里?来人,给我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