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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一个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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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以为嬴政眼里的复杂是有所顾忌。
他想,秦王的确有很多不能和外人说的秘密,比如张清是否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就算他发问,秦王也未必肯直言。但这类事他一贯更喜欢亲自去查个清楚。何况,他还另有一件非常想知道的事。
现在他已确定他们曾经相识。当年他遇袭一事,既然大父说只是一场意外,那必然不只是一场意外。他无意寻根究底,倒不是不想,是没有意义。
因为幕后主使只有四种可能。
倘若当年蒙家支持长公子,那么夏太后与先王都可能是幕后黑手。
成蟜有一半韩人血脉,生母正是夏太后做主让先王收入后宫的韩夫人,若长公子没能从赵国回来,那么成蟜便会顺理成章地成为秦国的嫡公子。
可惜,长公子回来了。想办法把人接回来的是文信侯,在边境等候的是昌文君。
蒙恬不知道先王本人对此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也不记得长公子是否很受先王宠爱。但此事无关紧要,因为华阳太后那时在为长公子撑腰,就算先王打算利用韩戚去对付楚戚,刚登上王位就敢表露这层心思,那也未免太急着去投胎了。
可若蒙家敢支持长公子,无疑是有与楚戚勾结之嫌。这便是犯了先王的忌讳。
其实蒙恬也觉得自己不该会做出这种蠢事。而且,先王临终前特意将蓝田大营交托给他大父,这是给他大父兵权去制衡楚戚在朝中的威势。
而如若蒙家没有支持长公子,那幕后黑手就可能是华阳太后或先王。
华阳太后本就一直视他们蒙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因为传言说昭王临终前留下一道兵符和一道遗诏,都在蒙骜手里。而楚戚,一直是昭王最想铲除的势力。只可惜,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做到,也不能去做。
但华阳太后未必会亲自动手。所以先王或许是听信了谗言或许是被逼无奈。能说服先王动手的,只会是文信侯或长公子。
以上三位都不是他可以对付的,因此就算把事情都查清楚了,也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何况,还余下另一种可能——他自己动的手。
为了保全蒙家,在无论作何选择都必定会惹来麻烦的情况下,他也许会决定演一出苦肉计。最好的策略,就是让楚戚想对他出手。
任由他们去怂恿先王,然后,由他给出一个破绽,诱使先王动手。如此,事态就至少会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能保证他可以全身而退。若如此,失忆一事想必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但在这个策略之中,他或许会利用长公子去传递讯息,这自然对他是一种伤害,就算他没这样去做,突然离他而去,或许也一样是一种伤害。
所以,他问道:“我有没有答应去做你的侍读?”
嬴政倏然抬起头来,眉头皱的很紧,眼中却有一种很奇异的色彩。
他实在没想到蒙恬要问的竟然会是这件事。
……为什么会这样问?是想试探他、还是想确认什么?
本来,嬴政以为他会向自己确认蒙家是否能在这场权势争斗中独善其身。因为对蒙恬来说,家族几乎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所以他现在不由得困惑,忽然有些看不懂蒙恬的用意。
可答案毕竟只有一个:“你答应了。”
蒙恬叹了一声,淡淡笑道:“那就是我背弃了约定。”
嬴政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问题。”
“但这也不能改变事实。”
“你说得对,事情毕竟都过去了。现在我也不再需要侍读。”他不希望蒙恬对自己怀有补偿的心态。
“那是你的想法。”蒙恬笑了笑,“我不喜欢背弃约定。这才是我的想法。”
嬴政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弥补我呢?”
蒙恬想了想,道:“我可以再答应你一件事。”
这才是他的目的。
诚如秦王所言,事实已是既定、不能改变。若那场袭击真在他的谋算之中,那时的他想必也已经权衡利弊。何况,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为了夺得太子之位,那时还是长公子的秦王来找过他。否则,他不会被牵扯进那场风波。
嬴政明白他的想法。
让他提出希望他去为自己做成的事,是为了要解读他接近的目的。果然,蒙恬在意的还是这一点。
蒙恬这个人不大坦诚。很喜欢用一层又一层的表象去掩盖真实的想法,虚虚实实。也许,这正是他喜好兵法的明证。
那时,故意不出门相迎,是为了要试探他的诚意。故意将笛子吹奏的分外难听,是要试探他的底线。
但即便通过他这一道又一道的试探,他也根本不打算让蒙家参与到太子之争中。仿佛只是在逗他玩,又仿佛是想看看他这人是不是小肚鸡肠。
可嬴政还是点头道:“那好。我的确有一件希望你为我做的事。”
至少,在蒙恬面前,他愿意完全坦诚。
蒙恬笑着问道:“是什么?”
嬴政却要先卖个关子:“等张清的这桩事结束了,我再告诉你。”
“也好。”蒙恬笑了笑,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瞬,余光向窗外瞥去,再转回来时,眼眸也显得别有深意。
天色已黯淡下去。月朗星疏,郊外很安静。所以嬴政也听到不远处传来些微的动静。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戴上兜帽,重新用衣领遮住面容。
蒙恬轻轻地笑了一声,向车窗外探出一只手,似乎比划了几个暗号,嬴政听到低沉的男声道:“是。”
他刚才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被算计了。因为秦王也是一早就知道他们约在今日见面。而且,假如这里的一切都是秦王的安排,那么或许秦王匆匆赶到醉月居就是为了让计划顺利实施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他还有点喜欢。至少这样一来,老师的阻拦就有了一种无法直言的必要——秦王心机深沉、少接触为好。
不一会儿,陆仙回来禀报道:“少爷,是熟人。”
蒙恬挑起一条眉毛。
……这种大概就叫冤家路窄吧?
前几日他才得罪文信侯,今日又被他撞见文信侯手下的老陈在这里埋尸。
他走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月色。
月黑风高,确实很适合埋尸。
但这次埋的又是谁?
蒙恬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头绪,冲陆仙招了招手,道:“把他绑上,假装我们也要埋尸。”手指的正是随侍在秦王身侧的小侍郎。
冯劫一张清秀的脸顿时惊成了苦瓜,求救地望着秦王。
嬴政冲他点了一下头,淡然说道:“你先委屈一下。”
冯劫欲哭无泪。他可是侍郎,要护卫秦王周全的!把他绑起来,那万一发生点什么状况该怎么办?
他只好朝蒙大公子递去一个很有苦衷的眼神。
蒙恬笑着道:“好啦,随便绑一绑,让他自己可以随时解开。但样子得装的像一点。”
他朝陆仙伸出一只手,陆仙立刻递上一个小物件。
冯劫本来正想感谢蒙大公子,却在瞧清楚他手上拿的是什么时,眼珠子忽然瞪的老大。又重新对秦王投去求救的目光。
嬴政再一次点了一下头,很淡然地道:“你委屈一下。”
蒙恬手里拿的是一个小小的印章。和一般的印章不大一样,蘸的是墨,上面刻的也不是寻常的名讳之类,是刺在囚犯脸上的“劫”字。
“小冯君,这也是为了秦公子的安全。你就多担待吧。”蒙恬笑吟吟地捏着这印章,要往他脸上盖。
冯劫虽然很想摆出一张视死如归的脸,但眼眶还是一下子就红了。
见他如此抵触,蒙恬又不喜欢逼迫别人,耐心劝慰道:“……这油墨还是很容易洗干净的。”
冯劫红彤彤的眼睛瞪着他,大意是在说:那你自己怎么不印一个?
蒙恬耸了一下肩,笑容既显得无奈、又有点无赖。
没办法,他太有名了,一看就很假,要是印了一个,说不定明天咸阳会传开说蒙大公子在床笫之间又玩出新花样了,那岂不是很有损秦法的威严?
嬴政却在想,他为何会知道这小侍郎姓“冯”?
冯劫又望了刚走下马车的张清一眼,大意是在问:为什么不是他?
蒙恬笑了笑,小声地道:“他有别的用处。”
见他俩眉来眼去,嬴政颇有些气闷,上前夺过蒙恬手里的印章,对着冯劫红扑扑的脸蛋“啪”地一下,然后把这印章塞回蒙恬手里,哼道:“磨磨蹭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