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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帮一个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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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是相府四位管事之中最不为人知晓的一位。因为他还不曾在相府露过面。每逢夜深人静时,他随一驾用黑布罩着的马车出入咸阳,不一会儿,便会离去。从不多待。
文信侯当然不止相府这一处府邸。这座乱葬岗脚下、稀稀朗朗的林子里,有一座院落,里面有几间茅屋。那就是他的住处,也是他工作的地方。
替文信侯把关秘密的最后一道工序就是他的职责,因为死人有时候也会说话。
今夜处理的这一具尸体已在茅屋里摆放数日。最近天气很热,尸体早已腐坏。这尸体刚被他运走时,身上只有一道致命伤,在他手里,非但面目已经模糊的无法分辨,身上也多出数道伤口,看上去很像是路上不幸遭遇了劫匪,既被谋财、又被害命,不幸横死在这条道上。
当然,狱官也是这么断的。断完案后,就让他把这谁看了都嫌弃的尸体处理了——老陈表面是干替人收尸这行活计的商人。他活干的好,费用收的又合理,而且,嘴巴还很严。几乎所有有秘密的人都愿意找他干活,除了蒙大公子。
蒙大公子好像更喜欢亲自动手。他们已在这荒芜的乱葬岗上不知撞见过多少次。按理说,这样堂堂一位将门贵公子应当很不喜欢沾染这些晦气东西,但蒙大公子非但不在乎,甚至还会亲自拿铲子挖坑。
老陈这还不第一次见到蒙大公子领着活人过来。
他就住在附近。而且,蒙大公子每次都不是来埋尸体的。
蒙大公子很喜欢买几个死囚,给他们每人发一把武器,这些拿着武器的死囚把他围在中间,一阵兵器碰撞的声响过去之后,月色下,总是只剩下一道身影。那些尸体,一剑穿喉,死的干脆利落。
所以老陈每次都会尽量避开这位蒙大公子,生怕哪天他手里的剑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因为蒙大公子虽然总是在笑,笑容又很赏心悦目,但看在老陈眼里,只觉得这笑容好像从尸骨堆里开出的水晶花。越是美丽,就越是叫人毛骨悚然。
听见马车的动静,他本来不想多待,换做是平日,他绝不会多待。可今日不同以往。
三天之前,这位蒙大公子狠狠羞辱了相府的大小姐。
老陈的心早已干涸,就像这乱葬岗上无数个深沉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没有任何光能照亮的黑夜。所以,天上那一轮皎月才总是格外让他心生向往。
那一日,大雪纷飞,他在街上和一条野狗争抢一根还有些残渣的肉骨头。野狗被他打跑,他得意地拿着那根肉骨头,正要吃进嘴里,却忽然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人扑倒在雪地里,骨头被一脚踩碎。
“咸阳街头怎么还有乞儿?!”不耐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都说多少遍了,陛下马上就要出巡,街头小巷必须平安喜乐!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
“……这……这可能是这几日流窜过来的,我们马上就处理!”
他立刻被一股大力扔进了车里,车厢里一点光也没有,黑黢黢的,他不知道这马车会驶向哪里,心里只惦记着那一根被踩碎的肉骨头。因为他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他不记得马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只看到一座土坡在茫茫雪尘之中若隐若现。
“头儿……还是个孩子,不能随便送到哪个里典那儿去么?”
“那要不你给领回去养着?这几年大家裤腰带都勒的紧,能管好你那一家老小就不错了,还有闲心顾着别人!”男人啐了一口,“还送到里典那去,你知道把人塞过去还得另付多少钱么?你要是看不下去,就站远点吧。这世道,死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下次投胎的时候,记得找户好人家……”
他听见金属刮蹭发出的“锃锃”声响,在这狂风大作的雪地里,声音既冰冷又可怖。
但他想,或许这个男人说的不错。反正这世上也没人在乎他的死活,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在乎。
“住手!”一道轻柔的女声随风飘来,很快,一阵脚步声接近,“两位大哥,这是我家的仆人,昨儿偷偷遛出来的,我找他一天了。”
他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瞧见一件雪白的裘衣,继续向上看去,看到一张雪白的小脸。
是一位姑娘。
“宁小姐,这……”男人显然听出她是在说谎,却又没直接戳穿。
这姑娘看了跟在身边的侍女一眼,侍女立刻从衣袖里掏出几贯钱,塞给这男人。
男人立刻改口道:“既然是你们吕府的人,就领回去吧。不过,今后可得看严实些。”
姑娘点头笑道:“谢谢这位大哥。以后我保证他再也不会跑出来了。”
两个男人都走远了,她才蹲下身,先给他递上一块还热乎的饼。见他狼吞虎咽,笑着说道:“不用吃的这么着急,还有很多呢。”
侍女有些为难地道:“小姐,你该不会真打算把他领回去吧?”
“阿南,你说,为什么人要跟狗去抢一根碎骨头……”
他闻言抬头,看到两行晶莹的泪水从她如雪一般剔透的脸上滚落,忽然觉得,把这条命给她,或许是他这毫无意义的人生唯一的价值。
蒙大公子很好。
风姿秀雅,家世优渥。
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时,老陈便明白为什么小姐只见过他一次、就记挂了这么多年。
因此,当得知小姐终于可以得偿所愿时,他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但这场梦碎的太快、碎的太惨。他听说老爷把小姐锁在房间里,大骂她不知廉耻,怪她被人羞辱了还不自知。
现在,始作俑者竟然还能微微地笑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俊美的脸上,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老陈,你还真忙。”
老陈瞥了一眼蒙大公子身后的囚犯,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看向蒙恬时,漆黑的眼眸里,却有一种深沉的怨恨。
嬴政的心不由得一惊,不自觉地朝蒙恬走近两步。
蒙恬倒是视若无睹一般,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想揍我一顿,但在这之前,你先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让你揍一顿。”
这话令老陈错愕不已。
没人知道他其实是相府的人、更没人知道他一直迷恋着小姐。
……这是歪打正着、还是他真的知情?
老陈不愿多想,因为蒙大公子提的条件实在很诱人。
可他还另有一个更急切的心愿:“我哪敢揍您?但如果蒙公子肯另帮我做一件事,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帮你的忙。”
蒙恬笑了一声,道:“那就算了,本来我这忙也不是非要你帮不可。只是我看你既然一脸很想揍我的样子,不由得想试着帮你实现一下心愿罢了。”
冯劫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觉得这件事结束之后,他也可以试着这样跟蒙大公子讨价还价一下,说不定也能为自己小小地出一口气呢!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入非非,便给一阵冷意刺的背脊发毛,目光追寻过去,才发现秦王眼中透出一种他还未曾见识过的冷色。
这一刻,冯劫立刻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老陈想了想,裂开生来比别人少长一块肉的嘴,笑着问道:“不知蒙公子想要我帮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