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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桃花春雨 暮色渐浓。 ...

  •   暮色渐浓。
      林掌柜提着灯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缓缓消失在街道尽头,酒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林掌柜让小厮闭门,自己提着账册回后院理账。
      灯火照亮了窗户,房间里却没有人。一匹快马在这昏暗的天色中前行,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车厢里点了一支熏香。车帘只卷到一半,袅袅轻烟飘散出去,茫茫薄雾中,两盏车灯缓慢移动,为这条本就充满了各种诡异谣言的路更平添一分诡奇。
      他们要去的是城郊的乱葬岗。
      乱葬岗是个奇怪的地方。长满杂草,颇有一派别致的生机盎然。
      关于乱葬岗的流言也总是极多,并且,也总是绕不开各种鬼怪。比如,更夫晚上途径此地撞见鬼火变成了痴呆、寡妇坐车路过时起了一阵怪风没多久就发现怀了鬼胎,当然,也总不缺各种死状离奇的醉汉。
      其实流言未必是无根之木,往往相反,是空穴来风。用鬼怪加以修饰,倒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去疏远真相。
      但今日,他们就是来此地寻找真相的。
      蒙恬倚在枕边笑道:“没想到你也会跟来。”
      嬴政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死人又当不了鬼。何况,你说,我们都输了。”
      蒙大公子长长的眼睫笑的弯起,眼底那如墨的黑点缀在粉白的面上,就是这世上最能勾走他魂魄的妖邪。
      这话嬴政当然不会明说。甚至,他都不敢多看两眼,生怕自己自制力不够好,把人给吓着了。
      蒙恬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和风花雪月全然无关的冰冷之事。
      他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讨要赌债了。”
      嬴政点头道:“好。”
      他也很好奇蒙恬到底会问什么。
      蒙恬没有着急说话,静静地凝视着他。柔亮的眼眸里云雾缭绕,叫人看不透彻,但嬴政现在知道他只是比别人更懂得隐藏心思。
      以前,他倒猜不透蒙恬的心思。第一次见面时,他十岁,蒙恬十一岁。
      那时,为争夺太子之位,他想得到蒙家的支持。昌文君告诉他上卿蒙骜一贯油米不进,唯独对长孙蒙恬格外偏宠。于是,他便亲自去清风苑拜会。
      那一日,风和日丽,在昌文君的安排下,他端坐在车中,静静听着车轮“咕噜咕噜”地转动,直至停在一处府门前。
      嬴政其实颇有些紧张。回秦国之后,父王像是要补偿这些年他受的委屈一般,待他很好。也因此,平日有不少人前来讨好他。像这样要去讨好别人,还是第一次。
      他抬起头,看到刷着朱漆的牌匾上提着端正的“清风”二字。
      府门外立着两位侍卫以及一位中年人。显然,蒙恬并未亲自出来迎接。
      昌文君脸色极为难看。他倒并不介意。也许这段时日见多了那些虚情假意的讨好,这种毫不遮掩的直白反倒令他轻松——本来就是他来求人家办事。
      “这位便是政公子吧?”中年人的声音很洪亮,气势显得很足。
      嬴政不自觉地跟着挺直了腰板,道:“是我。”
      中年人微笑着执礼,眉目显得和善,缓声道:“少爷之前说了,若公子是一人前来,那他便见。若……”他看了昌文君一眼,拱手道,“若有人陪同,就说他今日不适,请公子回去。”
      昌文君一听便要发火。
      嬴政却不由得笑了:“你们少爷架子倒是不小。那好,我今日就是一人前来。昌文君,请你先回去吧。”
      昌文君劝道:“公子,蒙少爷既然如此没有诚意,谁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如何刁难您!”
      中年人微笑着站在那里,并不解释。
      嬴政淡淡地道:“那也是我自找的。”
      昌文君还要再劝,嬴政抢在他前面说道:“昌文君,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他一面。”
      见他心意已决,昌文君也只好不再多劝,凌厉地注视着这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清风苑比传言中更美。
      此前,嬴政也只在王城高处的楼阁上远远眺望过,见这里仿佛不论什么时候都繁花似锦,显得很华美。但亲自走进来才知道,这里栽种的不是多么奢华的草木,寻常的翠竹、寻常的桃树,前院那几株还是咸阳几乎每户人家都会种的桑树。
      但连片的翠竹排在一起形成天然的一条长廊,踏在青石路上,只觉得风都格外清雅。穿出碧色的这片天地,眼前是一片豁然开阔的粉雪幻境。
      嬴政怔然片刻,忽而听到一道清脆的嗓音从这一眼都望不到边的桃花林中传出:“可是政公子?”
      中年人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示意他自己过去。
      嬴政也不多犹豫,悄然捏紧了拳头,走入这如梦似幻的地方。他每一步都走的分外谨慎,内心很是挣扎。
      他其实不怕遇上刁难,早在邯郸之时,他最习惯的便是刁难。反倒是最近这些日子叫他觉得很虚幻,脚仿佛踩在云上、没有实感。他成了大秦长公子,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再也没有人敢像以前那样对待他,现在,他还要试着争一争太子之位。
      可他自己心里明白,他还是他,穿着这一身华服,也不像是个真正的公子。因为他最近才刚学会写字,听了乐师演奏的宫乐,父王鼓掌叫好,弟弟还能评价几句好在哪里,他却只觉得昏昏欲睡。
      他直觉眼前要见的这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也许,他会一针见血地看透他的草包本质,然后……
      嬴政不敢再多想。昌文君虽未明说,但他能听懂那些话的意思,知道若自己做不成太子,今日所拥有的一切,便又会再度失去。他不想再过那样灰暗的日子。
      忽地,一阵笛音从林中传出。
      嬴政愣了一下,忽然很想捂住耳朵。
      他认不得他吹的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鬼哭狼嚎也不过如此,魔音贯耳,折磨的他耳朵都疼。
      嬴政三步并作两步,脚下生风,想赶紧过去让他别吹了。
      桃林深处,穿朱色衣衫的少年人用用懒懒地倚着树,身侧摆着一把剑,脚边有一只水壶,见他到了,终于停下这鬼乐,莞尔一笑。
      那一刻,晚霞照着落花,像是下了一场春雨。景虽然已很美,可深深印在他心底的,却是眼前这人拎起水壶之时唇角那一抹明媚的笑容。
      ……这么好看的人,吹的曲子怎么那么难听?
      “我刚才这曲子好听么?”美人眨了眨眼睛,很是期待地问道。
      嬴政实在不忍心说实话,只好用鼓励的口吻说道:“那个……你今后多练习一定可以吹的很好听。”
      刚说完他就想掐自己一把,因为这美人颇为忧伤地看了一眼竹笛。
      “那个……我的意思是,你还有进步空间。对,还很有进步空……”
      见这美人朝自己逼近一步,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美人好像有点生气,眼睫微敛,瞪着他,问道:“到底是好听还是不好听?”
      呃……为什么非得执着于这个问题?
      嬴政低头挠了挠耳根,余光偷偷地望向“她”,干脆豁出去了:“……没关系,我吹的比你还难听。真的!”
      美人粲然一笑,拿竹笛敲了一下他的肩膀,道:“算你坦诚。进来坐吧。”
      他是很想跟“她”走,但他今天是来找蒙大公子的。
      “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似乎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眼中空濛如有一层薄雾,显得迷茫。
      ……这般模样,也极为可爱。
      “你不是来找我的?”
      嬴政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还算灵光的脑袋终于注意到“她”的声音正是方才的那一道。
      “你……你该不会就是蒙公子?”
      美人笑着点了点头。
      嬴政心里突然蹿出一股男儿气概,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腕,认真地道:“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蒙恬很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好像有些太大胆,又马上松开手,举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害羞地道:“抱歉,我不会做让你不舒服的事。”
      蒙恬显然更困惑了,微微侧着脑袋,注视着他道:“你能别打哑谜了么?”
      嬴政压低了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道:“我知道你要当’公子’一定很有原因。”
      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难处,可他知道,这个世道,女人比男人更艰难。
      “等你长大了,就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也只会娶你一个人。要是遇上麻烦,我绝不会丢下你独自逃生。”
      他绝不会像父王那样虚情假意还要故作深情。
      蒙恬笑了几声,问:“你好像比我还小一岁吧?”
      “我不介意。”
      “可你都不了解我。”
      “我们可以慢慢了解啊。”
      “……你该不会是为了当上太子才要这样说吧?”
      嬴政略有一些恼怒,可他又完全理解蒙恬的顾忌。
      “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这种事,假的也变不成真的!再说了,我根本……我根本就还不明白’太子’是什么,他们跟我说,如果我做不成太子,我或许连命都会不保……”
      蒙恬笑了笑,道:“他们没有骗你。你和你弟弟,注定只能活一个。你当上太子,早晚有一天会非杀他不可。他做没做太子,都肯定会想办法杀了你。”
      嬴政微微愣了愣,道:“那我做不做太子有什么分别?”
      蒙恬又拿竹笛敲了一下他的肩,笑道:“当然有,你要是太子,就自然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去为你出谋划策,只要这些人里有几个鼻子够灵的,在你弟弟出手之前你就能先下手为强。这样,你就不会死。当然,如果你身边能养几条更聪明的狗,在你弟弟出手的同时动手,这样,你非但不会死,还能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要他死。”
      嬴政勉强能听懂“她”的意思,不禁笑了笑,道:“你很聪明。……但我不想让成蟜死。所以如果我当了太子,就可以选择不杀他,是么?”
      蒙恬怔然片刻,笑着问道:“他绝不会留你的性命,你却想放他一条生路?为什么?”
      “……以前,还在邯郸时,看到那些流落街头的孤儿——大孩子牵着小孩子、缩在墙角盖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他们日子过得虽然很苦,但偶尔露出的笑容却让我很羡慕。”想起过去的事,嬴政不自觉地垂下头去,“……我不想杀他。”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决。如果哪一天他能很冷静的杀死成蟜,那么,他一定变成了他最厌恶的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蒙恬叹了一声,用竹笛的一端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要他抬起头来,看着他道:“知道么?你说你想娶我,这话至少要等到你能娶我的时候再说,现在,我只能当你是童言无忌。”
      那时,他虽然听懂了蒙恬的弦外之音,却自负地认为自己早晚可以向“她”证明自己绝非嘴上说说而已。现在,回望当年的自己,才深深明白那些言论有多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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