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7、（七）酒逢知己

　　不一会儿，二人已经连喝了十碗。谁的脸上也没有透出酒色。
　　这酒极烈，一口下去，喉咙就像是滚了趟火，烧的辛辣，聚在腹部，不胜酒力的人便会开始冒汗。
　　好酒更香醇一些，入口清甜，回味悠长。
　　斗酒之时，就算蒙恬并不缺钱，却也不会要那些入口绵软的好酒。因为那样软绵绵的酒喝起来不够爽快。
　　趁着上酒的间隙，嬴政问张清道：“你要他帮你找的小蝶姑娘是什么人？”
　　张清道：“小蝶是我妹妹。”
　　“丢在哪儿了？”
　　“丢在咸阳。”
　　“你的口音却不像是咸阳人士。”
　　张清稍稍顿了顿，道：“秦公子，你愿意帮我，我感激不尽。但有些事，请恕我不能直言。”
　　嬴政看了蒙恬一眼，发现蒙恬正在用匕首削肉吃，见他看过来，便用匕首挑着一块削的有一点厚的肉片递到他面前。嬴政愣了一下，很悦然地接下。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这是男人的浪漫。
　　蒙恬接着他的话道：“但你什么都不肯说，我要怎么帮你找人？至少什么时候、丢在哪里、令妹大概什么模样，这些事情，你总得告诉我吧。”
　　这话说的令张清也无法拒绝。
　　“舍妹在相府做事。此前每月她都会给我捎一封信。但到这个月为止，我有三个月没收到她的消息了。”张清愤然地一拳砸在地上，眼眶瞬间就涨红了，“我一介草民，没有门路。到相府问过几次，每一次都被赶走。偶然之下，我听人说蒙大公子有时会在这里和别人打赌，只要能赌赢，我就能让你帮我找她。”
　　其实，张清已经在醉月居等了蒙恬整整半个月。但总算他运气好，恰逢蒙大公子回咸阳休整，否则，也许等上一年也见不到他。
　　蒙恬叹了一声，道：“听上去像是个好故事。可惜，我最不喜欢别人对我撒谎。”
　　张清脸上刚浮现几许恼怒之色，给蒙恬冷冷地一瞥，气势瞬间便缩下去了。
　　“……好吧，小蝶不是我妹妹。”
　　亲兄妹之间或许确实也有这般的深情。但每月坚持有一封书信往来的兄妹实在是很少。
　　蒙恬笑了笑，道：“好像还不止这一点。”
　　张清低着头，坚持道：“我没有说其他谎话。”
　　蒙恬摇了摇头，叹道：“其实去山阳之前，我在上党待了几个月。”
　　张清的脸色倏然惨白，抬起头来，错愕地望着蒙恬。
　　其实嬴政也已听出他的口音。但他此行的目的自然并非张清，只是，借由张清之事，他可以有一个很合情合理的借口与蒙恬多相处一会。
　　蒙恬忽然笑了笑，睇着张清，问：“你是希望她死了、还是希望她活着？”
　　他问的明明是张清，嬴政却不自觉地轻蹙眉头，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张清既然会找上来，自然是对小蝶姑娘很痴情。对一个痴情人来说，心爱之人死去、心爱之人移情别恋，都一样令他心碎。
　　张清露出一个很绝望的笑容，明明在笑，却有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如果她死了，我会去陪她。如果她还活着，我先杀了她，然后再随她而去，让她连死也不能从我身边离开。”
　　他这话既深情又狠毒，眼里的淡然让人相信这份决绝并不虚假。
　　嬴政用余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蒙恬。
　　蒙恬倒没有什么反应。
　　他一早就知道咸阳最近有这么一个怪人，因为胆敢去相府闹事的人实在不多，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而文信侯竟然没派人暗中解决掉他……实在不大符合那位文信侯的做派。所以他相信有人在暗中保护张清。
　　换言之，眼前这个人，其实是一个饵。钓的当然就是他这条鱼。
　　他其实想过两种可能。
　　也许那一年他的确在外求学，没机会认识秦王。又或许，十二岁那年遇袭失忆令他忘记了秦王。
　　前者是大父他们的说辞，他从没信过。因为假如他遇袭一事当真只是意外，他伤愈之后的两年间，大父为什么要将他送去义渠？
　　而既然他是蒙家长子，没理由不认识太子，甚至，都没理由不被选为他的侍读。并且，奇怪的是，秦王还是太子时，当真就没有侍读。
　　今日见了这一面，蒙恬已确信是自己把什么都给忘了。
　　所以他不禁有些困惑。他是失忆，秦王这几年又为何不来找他？
　　这也同样只有两种合理的解释。
　　其一，他们感情很好，秦王自己深陷困境，不想牵连到他。
　　其二，他遇袭一事与秦王脱不了干系。秦王不来找他，是怕刺激的他记起当年的事。
　　前一种没有任何佐证。后一种从他父亲和老师愿意与文信侯共谋仿佛可以窥见些许端倪。
　　所以秦王这表露出的善意似乎也可以有两种情况。
　　或者是真情流露、或者是虚情假意。
　　……如此急切地接近他，是因为文信侯上个月终于按捺不住野心、升任相邦了么？
　　蒙恬第一次意识到失忆其实也很有好处。至少，现在他看待秦王时，心情可以格外平静。如此一来，反而便于看清秦王的真实想法。
　　谁也没有再说话。林掌柜这次派人送来了足量的酒，够十个酒量很好的人喝。
　　他们很快就喝到了第四轮。
　　众人不禁感慨，原来，三十三碗酒并不是蒙大公子的极限，喝了四十碗烈酒，他的脸颊才好像稍微染上一些酒色。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位秦公子依然毫无变化，仿佛喝进肚子里的不是酒、是水。
　　嬴政忽然问道：“你不肯帮他找小蝶姑娘，是因为这事或许会牵扯到文信侯么？”
　　蒙恬挑起一条俊秀的长眉，笑着问道：“你这是在暗示我此事或许并不简单么？”
　　其实，二人只是表面上不显醉态，但毕竟喝多了酒，说话时，便忘了很多顾忌。
　　嬴政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笑，道：“其实，如果小蝶姑娘当真只是移情别恋，就算知道他是这种极端的性子，也还是有很多种办法把真相告诉他。”
　　蒙恬笑了一声，道：“若你是小蝶姑娘，假如你移情别恋了，你会明说？”
　　嬴政道：“这种事难道能瞒得住？”
　　“要是能瞒住呢？”
　　嬴政摇了摇头，道：“我瞒不住。”
　　蒙恬不禁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舍得委屈我喜欢的人。”
　　说这句话时，嬴政甚至没有勇气看着他。因为他害怕目光会暴露感情，那些执迷的、愧疚的、恳求的、令他这么多年也无法割舍的复杂情感。
　　虽然，他是一国之君，但在他面前，也就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求爱者。他甚至不能看到他眼里一点点的质疑与冷漠，哪怕那对他来说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种流露，却也足以把他的心戳的千疮百孔。
　　这种心情，蒙恬当然看不懂。
　　蒙恬并不关心秦王这话的真伪，何况目前后宫无主，又没听说过秦王有哪位宠爱的姬妾，根本无从判断。
　　他想了想，决定就事论事，便说道：“但你这样岂非对之前喜欢过的人很冷酷？”
　　这话令嬴政格外想要辩驳。他将手中的杯盏重重放下，像是宣告一样地高声说道：“如果是我，喜欢上什么人之后，就只会喜欢他一个人。……我不像蒙公子这般风流。像蒙公子这样的聪明人，就算移情别恋，也总有办法遮掩过去，还可以同时喜欢许多姑娘。”
　　蒙恬一点都不想跟他争这种没有结论的话题。同时喜欢许多人，也就表示他谁也不喜欢。可这些男人的真心话，他才不会当着这些佳人的面说。
　　张清忽然叹道：“秦公子，难怪你会帮我。原来，你也是个为情所困的人。”
　　蒙恬一点微末的酒劲都被他这不经意的话给冲淡了。他猛然记起“秦端”的真实身份，也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立刻把话题转移走，故意撑着一脸的平淡说道：“其实我倒没有不想帮他找人。我前几日刚得罪过文信侯，帮他寻找那位姑娘的尸首，无非是再得罪他一次。过些时候我便又要离开咸阳，到时候他想找我麻烦也得手能伸过来。”
　　周围的看客仿佛一瞬间就失去了看热闹的兴致，三三两两地散去。酒肆二楼很快就空的只剩几人——除他们三人之外，便只有秦公子的随行护卫。
　　这立竿见影的效果令蒙恬很是满意。
　　醉月居的酒一点也不便宜。这里的熟客自然非富即贵。这群人有一个很好的优点，很懂得避开不该知道的事。
　　就这么一点工夫，也足够嬴政调整方才被张清一语点破后的错愕。
　　他望着余下的酒，想了想，道：“今日这酒你我是喝不完的了。不如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就当今日这是一场平局，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
　　他们都已经喝的有些微醉，若要再喝，也不能是在这种地方。
　　张清的眼眸突然迸出火光，望着嬴政时，脸上有一种冰冷的杀意。像是在怪他没能帮忙。
　　蒙恬笑了笑，道：“不如当做我们都输了。我帮他找人，你回答我的问题。两全其美。……还是，你就这么怕我提什么你不想回答的问题？”
　　嬴政鼓起勇气，伸手在蒙恬肩上拍了拍，想憋着笑，但还是没能忍住地笑着道：“就等你这样说。”
　　他这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调皮，像是预先给人挖了个坑、看别人踩进去跳出来拍手大笑时的那种调皮。不招人讨厌，只令蒙恬颇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秦王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