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6、（六）心照不宣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就坐在他对面。一对细长眼眸平静地望着蒙恬，但嘴唇却轻微地抖动着。
　　正常人听到这个赌注时都不会无动于衷。除非是像蒙大公子这样，对自己很有自信的人。
　　他瞧着这年轻人穿一袭打了补丁的布衣，却只有衣角沾着些尘土。听口音，并不是咸阳本地人，虽然极力掩饰，蒙恬却还是能听出他那刻意遮掩的韩人口音。
　　年轻人点点头，面色有些虚白，声音却依然沉稳，道：“我想好了。”
　　蒙恬悠然一笑，道：“那好，喝酒。”
　　小厮在二人面前各摆了十碗烈酒。
　　年轻人刚喝下第一碗时，脸就已经红了。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这小子能不能行啊……”
　　“难怪他平时都只喝水……”
　　自从蒙大公子开始和别人赌酒以来，还从未输过。别说是区区一碗，最多的那一次，他和一位大汉拼了三十三碗，最后，那位大汉喝的醉醺醺的，倒在地上躺了半天，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便被迫履行赌约，当众剁下右手。因为他要的，也正是蒙大公子的右手。
　　蒙恬是个聪明人。并不容易被这种小把戏哄骗。他要写字、要持剑，还有很多五花八门的爱好，每一样都需要用到这只手。因此，这只右手对他来说不可或缺。可对别人来说，单单一只手，就算它再好看，也毫无价值。所以这人的如意算盘无非是是要用这只赢下的手去要挟他办另外一件事。因为他绝不舍得单单剁下这一只手。
　　这样的小伎俩，实在很无聊。所以，他拒绝了那位大汉的求饶，用十把利剑逼着他亲自剁下右手。
　　一只被剁下的右手对他来说一样毫无价值，哀嚎声和鲜血也并不会令他愉悦。可既然他们事先已约定好了，他不会食言，也不允许别人食言。
　　所有人都很清楚，蒙大公子是个一言九鼎的人。
　　也正因此，即便知道要赢他或许难如登天。但当蒙大公子摆出这样一桌酒时，对面却从不会缺人。
　　“你还是认输吧。”一道醇厚的声音从嘈杂的人声中劈出。
　　蒙恬在听到的这一瞬间停下了喝酒的动作，余光向着这声音的方向扫去。
　　披着靛蓝斗篷的少年人就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因为唯有他的脸被连着兜帽的衣领挡住一半，显得行迹可疑。
　　奇怪，虽然他对这双漆黑的眼眸毫无印象，却仿佛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二人静静对望一阵。蒙恬先笑了，问道：“你是？”
　　嬴政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精致端正的脸，微微笑道：“我姓秦，单名一个’端’字。”
　　继位之后，秦国为了避他的名讳，改“正月”为“端月”。他如此介绍，无异于向蒙恬坦明身份。
　　蒙恬敛眸浅笑，单手支着侧颊，看了他一会，问：“秦公子也想赌酒？”
　　这一出，令蒙恬肯定他们过去确实认识。
　　他料到秦王会找上来，却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迫不及待。已近黄昏，对秦王来说，咸阳未必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可他还是来了。
　　蒙恬今日心情有些不好，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很信任的人似乎不是那么可信。
　　老师为什么这么不希望他和秦王接触？他不傻，那日的提醒，他听得可很清楚。
　　“不行！”年轻人摇了摇头，口齿有些不清楚，手却还紧紧地抓着碗，“我和你还……还没赌完！”
　　嬴政并不打算劝说这位年轻人。像他这样能一连在这里等上数日的人，没这么容易放弃。
　　所以他看向蒙恬，问道：“蒙公子，若他认输，你可愿意和我再赌上一局？”
　　他们只喝到第三碗酒。这点酒对蒙恬来说几乎等同于没喝。但他却要笑道：“我一日只和别人打一个赌。当然，若你能劝他认输，我或许会考虑你的提议。”
　　嬴政笑着点点头，对这年轻人道：“他最多一次喝了三十三碗酒，你连第三碗都喝不下去。硬拼下去，也是输。到了那一步，我也帮不了你。”
　　这年轻人困惑地抬起头来。
　　嬴政接着道：“假如你认输、假如我能说服他接受我的挑战，那么便就由我来和他赌。我没有什么希望他帮忙的事，只要你认输，我就帮你，你和他赌什么，我就一样和他赌什么。如此，倘若我侥幸赢了，你虽然还是一样输，却至少可以了却心愿。如何？”
　　这样的条件，傻子都不会拒绝。可年轻人却因此感到犹豫。他怀疑地盯着这突然出现的少年人看了一会，又看看蒙恬。
　　嬴政笑道：“蒙公子好像还无需对你用这种下作手段。而我，只想试一试自己的酒量。另外，为了确保蒙公子的确履行了承诺，你至少会活到那个时候。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年轻人立刻被说服，放下酒碗，爽快说道：“好！我认输！”
　　蒙恬轻轻挑眉，唇角也挑着一抹笑，故意漫不经心地道：“秦公子似乎很了解我。”
　　“蒙公子这样出众的人，咸阳又有谁没听过你的几句传言？”
　　嬴政生的剑眉星目，俊朗的令人都不敢逼视。只可惜，眼神太冷。即便是在微微地笑着，也好似雪山之上那终年不融的冰雪。
　　他和蒙大公子面对面坐着，一冷一暖，一俊一美。两种气质渐渐交融在一起。这对寒星一般的冷目都仿佛染上暖阳般的柔和。
　　当然，也许只是因为酒意。因为他坐下以后，见蒙大公子已喝过三碗酒，便端起酒碗，仰头“咕噜咕噜”，一连灌下三碗，把烈酒喝的好像饮水那般平淡。
　　抬袖抹去嘴角的酒渍，微笑道：“我的赌注方才已说了，和他的一样。至于你的赌注，是现在说、还是之后再提，我都无所谓。”
　　这份爽直令蒙恬不由得笑了几声，好奇地问道：“你知道他的赌注是什么？”
　　嬴政摇了摇头。
　　蒙恬笑道：“那难道他的赌注是要我的命，你也肯帮他赌？”
　　嬴政愣了愣，睇望了一眼这年轻人，又瞧见蒙恬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忽然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来的路上他心情十分忐忑。可真见了面，或许是蒙恬实在显得很亲切，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刚才开口说话之前有多么紧张。现在，被他这么看着，他这放在案桌下的手都不由得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太欣喜、还是太紧张。
　　好在蒙恬没有进一步逼迫他，笑了一声，道：“还好，他只是让我帮他找一个人。”
　　嬴政这才抬起眼睫望过去，端出一副困惑的模样，就好像他确实不知道这年轻人赌的是什么一样。
　　“如果我赢了……那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蒙恬眨了一下眼睛，显得有一点俏皮。
　　这年轻人大为不满，指着蒙恬激愤难平地问道：“同样的赌注，你要我的命，却只要他回答一个问题？”
　　蒙恬笑了几声，道：“想知道理由啊？”
　　年轻人点点头，眼神有些骇人。仿佛如果蒙恬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他就要把蒙恬撕咬成碎片一样。
　　蒙恬白皙如玉的指节轻轻地敲击案桌，很不把他这眼神当一回事地笑道：“因为他长得比你好看多了啊。”
　　见这年轻人涨红了脸，一副气恼至极的模样，他还可恶地冷笑一声，道：“我之前就说过，你可以不赌。是你自己非要接受。怎么？现在想反悔了？”
　　年轻人冷冷地道：“我张清根本不在乎这条命。可如果你不能帮我找到小蝶的下落，我一定会叫你后悔。”
　　嬴政冷声说道：“你错了。你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为了保住一个秘密宁可去死！”
　　张清忽然明白自己是误会了。
　　蒙恬顺势笑道：“看来秦公子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那我就不小心歪打正着了。”
　　嬴政轻皱眉头，拱手道：“我会愿赌服输——前提是你能赢我。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