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五十九) ...
-
二人目光对峙片刻,谁也不肯退让。
既然等不到蒙恬的坦白,嬴政便转过头,笑着去问甘罗:“甘卿,你说。”
甘罗顿感如芒在背,不抬头也知道蒙恬正用一种怎样凶狠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他万分艰难地开了口:“呃……”
“哎,这事谁不知道?咱们私下都在说,说小将军心思也太委婉了,成天地去找飞信队的李信,虽然绝口不问他陛下之事,可几次三番出手相助还不都是暗暗地想帮陛下……陛下,您说他还能是在等谁?”
羌瘣咧着嘴笑,悠悠地灌了一口酒,瞧见大魔王脸红的好似煮熟的虾子,心情顿时艳阳高照,一扫这阵子被那小东西踩在脚下的阴霾。
甘罗虽觉得这突然漫开的暧昧气氛下不宜再谈正事、他和羌瘣都最好赶紧找个借口离开,让秦王陛下和这脸皮透薄的蒙大公子单独处处。可……他今日确有正经事要谈,这还没寻着启口的良机呢……只好厚着脸皮继续坐着。
羌瘣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大不了,再发配他去陪那小东西玩几日呗!能看到蒙大公子吃瘪的模样,怎么都是稳赚不赔。
嬴政本还颇有几分飘飘然,嘴角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但瞧着蒙恬的神色越瞧越不对劲,立刻想通了蒙小将军心头的弯弯绕绕。
……当年,他倒不是不想去装一场“偶遇”,实在是……往理智了说,他不知道自己贸然前去会否令他身陷险境,而感性上,他虽然心心念念地想去,却也畏畏缩缩,因为他害怕见到蒙恬那陌生的眼神。
“你们都转过身去。”嬴政转头吩咐道,手上加了把力,没允许蒙恬挣脱。
羌瘣和甘罗立即奉命,乖乖地面墙而坐。
嬴政先松了一只手,扶正蒙大公子撇向一旁的脸,然后,厚着脸皮,把脸往他视线瞄着的方向移,逼他不管看向哪里,都得看着自己的脸。
如此反复几次,蒙恬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闭上了嬴政也有法子,噙着笑,倾身过去,亲着他薄薄的眼皮。果然,不一会儿,蒙恬就羞恼地睁开眼睛。
他心里确实是有点隐约的闷气。怪着醒来时重见到他他变得那般坦诚,一想到这是失忆的自己带给他的变化,他胸口就憋闷不已。而拾起这几年的记忆之后,他想起自己的高调张扬并未将嬴政吸引到身边,暗暗想笑,也暗暗苦涩。
十多岁时,他并未被磨砺的多么深藏不露,看到昭王愿将夜枭交托给自己,便真以为自己多不一般了,直到差一点被逼出身份,差一点连累到最不想连累的人,才恍然顿悟。
那马自然不会突然发疯。
他就怕自己临到头下不去狠心。
但其实,他那样的孤注一掷,除了有要为嬴政铺路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狗屁理由,更是出于害怕。
这份恐惧从未消失,而且,他现在比以前更敏感、更容易陷入这种惧怕中了。
所以,即便隐约地窥见了嬴政的心思,若不是醒来时事态已变得无可挽回,他大概还会像以前那样,巧妙地控制着和他的距离。
……因为,控制不住的是他自己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那个坦率的长公子,也许是看他私下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磨出一手的茧子、却又故意要在自己面前弹的不成调吧。
那不成调的旋律悄悄拨乱了他的心弦,在他心头拨出一阵阵涟漪。
他……本来不太懂。
有时候,他望着从伤处流出的暗红的血,满目浓稠的红,看到的是这每一滴血里都书写着罪孽二字。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没有资格去奢求感情。所以他从来不去奢望。
直到这个人突兀地撞进来、一不小心,直接撞进他心里。
他反反复复地琢磨过那日在暗室中偷听到的那些话。
嬴政那日对他大父说的话……几乎没一句是真心话。他那时不记得了,自然没多怀疑。可想起这些事之后他便意识到……或许,他表现的如此情深,是因为他心里本没有这么多的深情。
他不怀疑嬴政待自己是一颗真心。但秦王的这颗心在至高的王权面前,又有多坚定呢?
他害怕有那么一日,他会狠狠踩烂他鲜血淋漓的心,独自走向巅峰。
不是他太矜持,是感情太沉,可他又太高傲,不愿走到那一日时,连唯一的一根傲骨都没的折。
……明明,在他面前,他是没资格傲慢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秦王,心里装着天下、装着许许多多的臣民,永远都不可能只属于他。
他明明很清楚……却还是忍不住地贪心。
既然知道他没死,为什么整整六年都不去见他?
那场虚梦中撒下的阴暗的种子在现实的浇灌下,在他心里破土,疯狂地生长着,不消片刻,蔓藤就狠狠绞住了他的心。每一寸都像是被碾碎了似的疼。
“也许还是那时死了的好。”
混沌中,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呢喃。
“不……我跟他说过,要和他一起活下去。”
他极力地抓着茫茫迷雾中那片玄色衣角。
见到蒙恬的眼眸渐渐发红,嬴政起初是以为他心里委屈,一边暗暗地欢喜,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冷待都会叫他这般在意,一边想着该寻个没人的时候把道理和他讲清楚。
可他倒忘记了,蒙恬如此聪慧,其中道理他又怎会想不透?
直到蒙恬双目烧的赤红,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唇角的笑意很快隐去,手摸着他的脸,只觉冷的骇人。
蒙恬已经很久没犯过这病了。失去记忆的这些年,他常常因体内余毒未消身子突然虚弱,但那只是身体上的不适。这是他的心病,得知身世之后得的,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反正犯起来,不过是折腾的谁都不好过。
剧痛感从心口开始扩散,慢慢深入思绪,他感觉到意识渐渐走远,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苍白虚影已开始变得明晰,仿佛他伸出手去就能触碰到。
但仅存的一点清明理智狠狠按住了他的手。
他没忘记此时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出去……离我……远一点……”
酒壶掉落在席上,清澄澄的新酒铺洒开,打湿了嬴政的衣角。酒香扑鼻,可嬴政根本无暇理会。
他双手捧住蒙恬神色越来越不对劲的脸,虽未见过他犯这旧病,却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他好像是犯病了。……犯的该是夏太医曾提及的那种疯病。
一道黑色人影飞快地从窗户掠出去,声响几不可闻。
甘罗和羌瘣都已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蒙大公子喘息声渐重,听上去……倒有那么点招人误会,可细细去听,又明显是不大一样。
二人既是困惑、又有些忧心地对望一眼。
他们没亲眼见他犯过病,可都听闻过他发病时六亲不认的可怖。
蒙恬眉头拧的死紧,他能感觉到嬴政还自己面前,这道影子和别的不一样,是暖的。他想像以前那样,任由理智完全崩塌,那样……比现在极力压着这汹涌的疯劲要轻松的多。
但他不能,他不想伤到嬴政。
“……你快出去……求你了……”
蒙恬吐出每一个字时,嘴唇和声音都打着颤。
光瞧着他这冷汗如雨的模样嬴政就知道他现在必定很难熬。
可他还没完全丧失理智,不是?
还认得出他,不是?
嬴政紧紧搂住他,让他的头抵在自己肩头,抚着他起伏不定的背脊,坚定地说道:“我不走。”
蒙恬浑浑噩噩地听到这么句回答,恼声喝到:“走!”
收了老风的传信急忙赶来的陆仙也跟着劝道:“陛下,请您先离开,免得、免得……”
“免得什么?”嬴政心痛难耐,眼睛微红,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平复着心绪,“免得他一会失去意识、伤人伤己?”
他自嘲地一笑。
“你知道么?我不怕。我一个大活人,不至于给他弄死,就算是受点伤,我不说出去,替他瞒着,谁敢找他的麻烦?”
陆仙低下头去,自知失言,更小看了秦王的真心。
“而且,他还认得我。是不是……只要我一直在,他就能一直咬着这一点理智,生生地这么熬过去?”嬴政这并不是在询问陆仙,他摸摸蒙恬的后颈。
“你们都不敢逼他、不敢管他,任着他胡来由着他糟蹋自己的身体……那就我来管。”
室内安静的连一根针掉落都清晰可闻。
蒙恬那迷迷糊糊地坚持要他走的声音众人自然也听的清楚极了。
……不知怎么的,怪叫他们心酸的。
嬴政拍拍他的背,柔声道:“我不走,我走了,谁管你?”
他把胳膊架在蒙恬的胳膊下,扶他起来,攥着他往偏室走之前,对甘罗说道:“甘卿,你是不是想提为成蟜封君之事?”
甘罗一顿,立刻道:“是。”
“此事就交给你办吧。功绩、称号、封地、还有……日后迁他出咸阳的缘由。老宗亲那边要稳着点,别让他们窥见杀机。……两位太后那里,过些日子,我会亲自去提。羌统领……”
他只大概点出重点,便放手交给甘罗去办,一来,是要摘清自己和此事的关联,二来,也是想看看甘罗的本事。
突然被点到名,羌瘣背脊笔挺,恭候圣命。
“你领些人,把坊间那些诋毁我二人声誉的书全都没收销毁。愿意主动上交的给赏钱,不肯主动上交、被搜出私藏的,要罚钱。”
眼下他声望正盛,正可以趁势把这事坐实。大张旗鼓地要烧这些书,会更让众人觉得这是有人要污蔑他。
羌瘣心领神会,恭敬领命:“是。”
“陆仙,你就在门外候着,随时听命。不管你一会听到什么动静,只要我没叫你进来,就绝对不要擅自进来,明白了吗?”
“是。”
“……另外,他发病一事暂不要外传,尤其要瞒住蒙毅。”
蒙恬对蒙武与蒙毅都心有愧疚,万万不肯再让他们为自己烦神,不想欠下更多。
嬴政心里有数。蒙武求的不多,只要放他一直将兵在外便可,至于蒙毅,真叫他离了咸阳在外去谋功业,蒙恬怕是放不下心,那不如就放在他身侧,蒙家是将门,宫中武职也多,但侍郎品阶毕竟稍低……
此事一时半刻他也拿捏不妥,想着等蒙恬这病过去之后,再同旁人议一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