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58、（五十八）

　　被那个混世小魔王折腾的鼻青脸肿的羌瘣一走入阁楼，就迎来蒙恬毫不客气地一顿笑。
　　大魔王端着杯盏，悠悠地笑：“你至于么？”
　　羌瘣窝了一肚子的委屈，也顾不得秦王在场，一股脑儿地往外倒：“我要发脾气它就用委屈巴巴地眼神幽怨地看过来，我不发脾气它就往我头上骑，这精明的小东西还真他娘的随主！”
　　甘罗没憋住笑，低头轻咳了几声，极力稳住心绪。
　　嬴政也有些忍俊不禁，温声道：“羌统领，入座吧。”
　　先前放着所有事不管闷头荒唐了七日，除了是真想和这人过几天耳鬓厮磨的快活日子，也是要暂缓几日，看看局势。
　　退了外敌，不是结束。
　　这些年来朝堂人心散漫、派系林立，外交缕缕失策，内政也不清明。昔时如朝日般朗朗的王城如今已犹如一潭腐朽的死水。
　　眼下，他还无力着手整治。但他想找到症结。
　　“可惜王翦将军尚在前线未归。”蒙恬略感惋惜，稍稍敛眸。
　　今日这宴虽设的仓促，但有些事本就无需兴师动众。眼下，秦王虽因这一战树立起威势，可他们毕竟尚未摸清另一派的路数和底细，而玄甲营却已暴露……
　　当然，蒙恬当初决定调用玄甲营时便已考虑过这一结果。
　　“得了吧……”羌瘣从鼻腔发出一声直接的冷哼，“王将军这些年越来越叫人捉摸不透，可前线战事已了结，如今，便唯有蒙将军那支军队在追击敌军，他完全可以回一趟咸阳。”
　　蒙恬不置可否地一笑，扫向嬴政，笑着问：“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大父也没回来？”
　　嬴政微微笑道：“他们若是回来了，暗处的人哪里还敢动手？”
　　蒙恬瞧着羌瘣，哼了声，道：“所以有的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要聪明些，自我感觉特别好。甘罗兄，我说的对不对？”
　　甘罗噎了一口菜，瞪圆了眼睛，睇着羌瘣，又看着蒙恬，指指喉咙。
　　蒙恬倾身去给他倒了杯酒，往他嘴边凑，笑：“把这杯酒喝下去就好了。”
　　于是甘罗梗着脖子被灌了满满的一杯酒。心里苦道：羌兄，我真是仁至义尽了。
　　羌瘣默默地递去一个眼神：甘罗兄……
　　嬴政没制止蒙恬，支着下巴，悠悠地吃着自己的菜，眼睛里蕴着淡淡的笑意。
　　看来，蒙恬以前待他……确实有够柔情。
　　想起当年很柔情的蒙小将军，他又不禁想起这几日很深情的蒙小将军，脸不由得微微发烫，低头喝了口酒强作遮掩，余光却正发现蒙恬勾着笑瞧过来。他就像是偷东西被人逮个正着的坏小孩，心顿时一紧。刚要强作镇定地收回视线，身体却蓦地一颤。
　　一只要命的手不着痕迹地搭在他大腿上……而且，还更要命地一寸一寸往内、向上。
　　就在嬴政想狠狠地瞪过去时，手又突然撤了回去。嬴政刚想喘一口气，手却被攥住，修长的手指在他手心写着字。
　　嬴政忍着被他这动作勾起的瘙痒感，专心辨识他想偷偷说的话。
　　你、不、矜、持。
　　啊？这……这不是你先动手的？！
　　嬴政强撑着笑脸狠瞪过去，蒙恬倒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很淡然地喝着酒。
　　嬴政只好恼火地在他掌心回敬道：……
　　他还没写出一划，手指就被紧紧扣住。
　　……这混账……
　　他是不是太宠着他了？！
　　甘罗和羌瘣假装聊的尽兴，极力不去注意另外两人的“眉来眼去”。
　　蒙恬闹够了，松开手之前，小指轻轻地勾住嬴政的小指，不舍地蹭了几下，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继续说起正经事。
　　“甘罗兄，那个张清……可是你的手笔？”
　　嬴政一愣，缓慢地从思绪中捡出这么个名字。
　　依稀记得，是他们重遇那时，在酒肆找蒙恬赌酒的刺客。
　　甘罗微薄的嘴唇弯出一个浅笑：“老太后想教训一下不听话的’狗’，我正好借此敲一敲你那浑浑噩噩的脑袋。”
　　蒙恬笑了声，夸道：“你这一招倒是高明。”
　　甘罗脸上不无得意，故意惋惜地道：“可惜你失忆之时，脑子远不如现在灵光。”
　　“哦……我只是假装真被你们蒙骗到罢了。疑兵之计专骗喜欢比别人多算几步的人。”蒙恬端着杯盏喝了一口，笑的眉眼弯弯，“可惜你忽略了一点，咱们这局棋中，夏太后是确确实实的毫无势力。”
　　他看向嬴政，笑道：“我们之后一直没提过这件事……不过我想，你心里也是一早就有数的了，对吗？”
　　嬴政笑了笑，道：“自那之后，我心里才算真正有数。”
　　张清之事，他也自然略有耳闻。一个突然盯上文信侯的人，他当然会好奇。隐约地窥得前因之后，他本想悄悄地推上一把，让文信侯不得不把这桩烂事摆到明面上来。
　　但蒙恬打乱了他的方略。
　　嬴政想起蒙恬那在咸阳传的轰轰烈烈的摆酒做赌之事，无奈地笑着：“你就不怕哪天真遇上一个酒量比你更强的人吗？”
　　说罢，眼神微深地盯着蒙恬看了一会。
　　蒙恬扭头避开，耳根微微泛红。他皮肤雪白，很快，连脖颈都已染上桃花一般的艳色。
　　嬴政得了趣，越发不愿意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羌瘣不太有眼力见地插嘴道：“他啊，跟他喝酒最赖皮了，他这人根本就灌不醉。草原上那像火一样烈的烧酒，他十三岁就能把那群猛士喝的五体投地。”
　　甘罗知道内因，但并不确定蒙恬是否有同秦王提及，识相地低下头去，悄悄地将话题转了个向，笑着道：“其实，他大张旗鼓的摆酒设赌，是为了等一个人。”
　　蒙恬闻言笑容一僵。
　　嬴政愣了愣，心头微酸，撑着淡然笑问：“等谁？”
　　蒙恬笑道：“你听他胡说！”
　　说着，靠过来要给嬴政倒酒，嬴政握住他的手腕不让动，目光幽幽地看了他一会。
　　见他突然献殷勤似的来倒酒，嬴政本来还只是隐隐不快，现在心里不由得烧起一阵邪火，面上却还带三分薄笑，温声问他：“你是等谁？”
　　这只手被握住，蒙恬便换只手去拿这酒壶，但这只手也很快被嬴政制住。
　　蒙恬垂着眼皮，有点温软地回道：“真没等谁。”
　　大概是觉得捏着手腕的力道有些大，他抬眸看向嬴政，眼中隐隐有恳求之色，眸子水光潋滟，看的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嬴政喉头滚动一下，怒火中烧，恨不得把他等的那个人拖出来鞭打一顿解气，叫他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人受罪！脸上倒笑的更温柔了，柔声哄道：“你老实说，我不生气。”
　　蒙恬立刻收了这装出来的楚楚可怜，横眉，冷声道：“你信他、不信我！”
　　甘罗低头喝酒，隐隐意识到……自己这是不慎捅了蒙恬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