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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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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引导蒙恬去挣脱嬴政,他只觉自己头疼欲裂,万般地想将一切都交托出去,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维持着哪怕仅仅这一丝的理智,也足以令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痛楚有多么深刻。
但这样一丝的清明于他而言,也如救命稻草一般,决不可割舍。
因此,他只能将这份痛苦忍耐下来,即便他真的承受不住。
这世上有如嬴政这般坚强决绝的人,也有似他这般经不起风浪的软弱之辈。
快到晌午,从窗牖照进来的阳光氤氲着暖意,破碎的光斑落在墙上,风铃被拨弄的叮叮当当,窗外院落中,大片大片的蓝色花海随风摇曳,发出深藏在记忆中叫他辨不清现实与虚妄的柔软声音。
身侧仿佛还是那座妆台、铜镜依然映着六岁孩童的那张脸,白皙柔软的手轻软地抚弄着他的头发……这记忆是如此清晰,连手中书卷上的字都分毫不差,那不小心打翻在竹片上的胭脂留下的已被时光研磨成旧色的红色印记真实的叫他快要辨不清现实。
以往,他总是很快沉浸在这场旧梦里,当做后续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这样,仿佛他还能是当年那个没心没肺的蒙家长子,缩在那方狭窄却安逸的天地里,高高的院墙围堵住了外面的风浪,纵使倾盆大雨从天而落,也总有人为他撑起一把伞,让他可以欢快地伸出手去,捧着雨水,顽劣而肆意。
但如今,手中这一点点与“现实”不同的触感逼他死死牵住最后一丝理智。他知道自己在犯病,也知道一病起来,那冥冥之中就会生出一道明晰的指引,领着他走向死地。
他又看见了。
那死地并不狰狞,反倒美丽的叫人心向往之。大朵大朵绚丽绽放的嫣红色花朵静谧地招摇,细长的花瓣打着卷,那蒙蒙一片的红,不似战场血肉激荡那般触目,倒像是一层轻纱。
他时时渴望这样安宁的死去。因为毒药发作起来那如万蛊噬身般清明又深彻的痛楚,实在叫他觉得生不如死。
活着有什么乐趣呢?
日子仿佛落在温凉的水里,他再没有一刻体会过纵情呼吸的感觉,那些温润的水侵入他的肺腑,比起刀子那畅快的剧痛,这些水勾起的,是一种缓慢而持久的痛,从胸腔开始,一点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叫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可就算能发出声音又如何?谁又能把他救出去?
思绪又在沉沦,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仿佛另有一个自己在一旁冷静地注视着自己,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只勾起他深处的惧怕。因为这是意识滑入深渊的前奏。
浓重的白雾突然冲进屋内,迅速吞噬了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再没有妆台、没有那样慵慵懒懒的金光,也没有那浓情炙热的火色花朵,甚至,连手上牵着他理性的那丝触感都在逐渐淡去。那些虚影像是鬼影一样绕着他打转,没有人说话,周围安静的可怕,影子越来越近,但他知道,它们永远都只会停在他好像探手便可触及的位置,而无论他怎么尽力,也无法挥散它们。
唯一残余的一丝清明撕扯着他的心肝,叫他安静地面对。因为那团虚影里狡猾地藏着一抹真实。
突然,一团微弱的火在体内悄悄地炸开,从尾椎渐渐攀爬向上而去,蜿蜒肆意,如有一条灵活的蛇在脊椎上游走。
他本能地震颤着,伸手要去推,但又怕力道拿捏的不清楚,便干脆往后躲,可身后似乎是一堵墙,他退不得。
也就这么一瞬间的工夫,微弱的火以燎原之势,烧上他后颈,钻入脑髓,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彻底吞没。
但随着这剧烈的快感一并涌上的,却不是快乐。
心口就像被刨开一个碗大的洞,细密的针连连刺入,为他搭上连通现实的桥梁。
这段畸形的君臣关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明白。
微微带着点温意的水滴落在鼻尖上时,嬴政终于停下动作,抬眸看过去。
方才灰蒙蒙的眼眸似乎依然没有半分神采,可这却反而暴露出内心的真实。
其实嬴政也一样绝望。
他本来颇有信心,可安神香都快烧尽了,嘴已经讲的干涩无比,蒙恬却仿佛置若罔闻。
进来时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模样。
只在他实在没辙,有些自暴自弃地干出这件他从来没有试着做过的事情时,蒙恬才终于颤抖了一下。
如果语言不能进入对方内心,那话说的再多也毫无意义。
嬴政这才恍然意识到,或许,这么些年里,他同蒙恬说过的那些话,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因为他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心去。
他也会生出丢下他离开的念头。
理甚至可以挺直了腰板去讲——人心都是肉长的、是蒙恬的态度太伤他。
如此把过错都抛给别人,自己便可以落得轻松。这是人之常情。
可原来,感情竟然不是人之常情。所以无论蒙恬此刻的反应多么叫他难过,他也绝挪不动步子。他甚至怀疑,若此刻传来敌军兵临咸阳的急报,他都无法立刻披上玄服立即扮作秦王。
指尖轻轻地沿着他美丽的面庞滑动,沾染着凉湿湿的汗水,走到他多情的眼角时,微微曲着,接下长睫抖动时溢出的晶莹。
这叫他的心柔软似绵绵轻雾。
嬴政弯下身去,伏在他腿上,浅浅地笑着,目光睇着手上接住的这些“真心”。
许多他原先不曾理解的纠葛在这一刻都豁然开朗,那些原本盘根在心底的结正缓缓疏解。
他知道蒙恬那天撒了谎。或许那匹马真发了疯,可他想求一死这事,并不虚假。
其实他也想过很久,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注视着灯烛跃动的火光,想着他那样一个人怎么能突然出了事。那些连灯火都照不亮的灰黑色的夜晚,他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凶手的脸孔,从父王到太后、甚至连蒙家人都没有漏过。
“你知道么?……你听不见我的声音,真可惜了。因为接下来,我也要和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他装模作样地叹惋了一声,随即得意地开口道:“终究……赢的还是我。你瞧,就算你现在是这副模样,心里头也一样明白,我在这里。”
他伸手戳了戳蒙恬的心窝,静静地看了一会,忽然,有点嫌衣服碍事,很快就把本来就已经被拉扯的松垮的衣服彻底脱下,和方才被他扯下的亵裤一并堆在地上。
在这比常人略白的肌肤上揉摸了一会,嬴政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眸色逐渐转浓。
他不能否认,对一个男人来说,想疼爱自己喜欢的人,才是人之常情。他对蒙恬的这份欲念其实从未消失,就算蒙恬有不愿接受的理由,他也不是不可以用更合情合理的缘由去逼迫他接受。
他单手去解自己的腰带,嘴唇又弯出一点笑意:“但我也一样输给你了,输的彻头彻尾。”
也许感情就是如此的不合常理、不分输赢。
衣服凌乱地散在地上,已稍稍习惯的身体即便不事先细致地爱抚也一样很快能接受这有悖常伦的结合。
嬴政缓慢地平复着呼吸,拧着的眉心逐渐舒展。
有一句心底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不是不愿说,是说不如做。
灰蒙蒙的眼眸呆愣着,连眼泪也生生地噙在眶中,万分的惹人怜爱。
嬴政贪婪地注视着映满他眼瞳的自己的影子,额上渗出的冷汗滚落在鼻尖,要掉下来时,被一只手轻柔地捻去。原本毫无生气的脸上这对以男人而言略显秀气的眉毛轻轻地向中间挤着,已澄明的眸子再度绽放出似水的光华,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场幻梦。
只是,还悄悄地显露着一点困惑。
嬴政托住他的后颈,允许他藏敛起那份软弱与脆弱,以一个君王般居高临下的姿态,视线同他热情的纠缠,轻软地吩咐道:“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