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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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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穿青衫的俊美青年乌眸含锋,在蒙恬脸上刮几刀之后,才拱手,恭敬地向嬴政作揖:“甘罗见过秦王。”
不等嬴政上前去扶,甘罗便先跪地,额头贴在地上。
蒙恬冷哼一声,道:“若要请罪,至少该背一筐荆条来吧。”
甘罗冷冷地道:“若说要请罪,你蒙恬不挨抽,我怎敢抢先?哼,被马撞下山去了?亏我特地提醒你那正是局势多变之时,先王疑心极重,想法随时都可能会变,你脑子不好要犯病也该至少等长公子把太子之位坐稳了再说。”
嬴政一时不知该不该去扶了。
他以前听说过甘罗的大名,知道他是少年才子,但几乎没来得及绽放光华,便已消失在他眼前。没想到……他竟也是夜枭的人。
“先别管,就让他跪一会,违令抗命,是该跪着。”蒙恬去给嬴政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大半,淡淡地跟甘罗解释:“我那时已遭先王怀疑,不得不’死’。”
甘罗闷了一会,抬起头来,愤然道:“你给我留的话是,若有万一,杀成蟜。我不是天命将星,手里可没有先王手谕!既然先王对你起了疑心,你心里又有了更适合继任王位的人选,你大可奉昭王密令……”
嬴政呆了呆,余光瞥向蒙恬。
蒙恬不动声色地笑:“你在昌文君府上待了这么多年,现在可能信我当日的推断了?”
甘罗眼里火光渐盛,又稍稍敛起些,犟着嘴道:“你蒙恬就是这点比别人强。”
嬴政低头喝茶,安静地听着,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
这甘罗似乎也是个性子极傲的青年。
……夜枭。
昭王还真是给他留了不小的宝藏。
蒙恬特地为嬴政解释:“本来我认为,昭王既将猎鹰交付给王翦、把夜枭交托给我,又特地让我去查王家的旧事,是要逼我们对立、从而互相制约。但我后来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我要调查王家的旧事,必定顺势查到我家的旧事,猎鹰与夜枭反倒因这种微妙的联系成了’盟友’。既然如此,那必定存在第三股势力、足以与猎鹰与夜枭相抗衡的势力。”
这一点他当年就已想到,便知不能轻举妄动。
嬴政一愣。他第一次听说另有一个叫“猎鹰”的组织时,便猜想这个组织可能在王翦手里,倒没想到竟然真在他手里。可联想起巴地那桩旧案,他一时有些不敢相信昭王竟会敢将这个组织交给王翦。
……看来,他这个秦王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蒙恬还在接着道:“我猜这个秘密组织本该在秦王之间代代相传,但先王驾崩前认为太子年纪尚小,便把这势力交给了文信侯或是太后。……在太后手里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我想,他本意应当是希望她用这势力去震慑另外两位太后,保陛下一路顺遂,却没料到会发生其他的变故。”
这其他的变故,自然是指太后的不忠。
蒙恬有点想不明白。太后的荣耀尽系于秦王,若秦王换了人,她也立刻会死。母子二人的荣辱可谓紧紧相连,她是真想不明白这一点、还是心里有别的算计?
他余光瞥向嬴政,见他神色不动,只有眼底浮现一缕并不明显的厌恶之色。
窗外斜斜地飘着细雨。雨水打在窗檐上,滴滴答答。蒙恬走过去将窗户支开些,让沁凉的风吹进来,卷走初夏的浮躁。
这一点,甘罗当年是不曾想到。蒙恬眼光一贯比常人深远,所以昭王将夜枭交给蒙恬,让他在一旁辅佐。以前他有点不服气,但这么些年过去了,越是回望,不禁越是明白自己的稍逊之处,心情早已平静。
何况,他也有长于蒙恬的地方。
甘罗也解释道:“我之所以未听从你的安排,放任成蟜谋反,是认为他掀不起风浪。而且,玉不雕不成器,虽然让陛下冒了风险,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陛下结识了山民之主,与她结成盟友,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另外,我未暴露身份,仍在昌文君府上做个低调的门客,既替陛下监视着楚戚的动向,也适时地帮一把手。那替身之策,便是我起的主意。”
谈及此事,他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眼底抹过一丝懊悔。
嬴政颇为意外。
当年,他只觉自己一路走得孤独而艰难,现在才忽然明白,原来……他其实从没真的离开。不由得稍稍转眸,深深地看了蒙恬一眼。
这神色不慎被甘罗纳入眼中,顿时,他把头摆的更低了。
蒙恬会意一笑。
但甘罗这番说辞他无法平心气和地接受。也许,他是当局者迷,刚稍微记起这件事时,他很有一种把甘罗的骨头一根根敲碎的冲动。
……万一他遇上了什么意外呢?
嬴政没看漏他眸中的凝重,伸过手去,悄悄握住他的手背,宽大的衣袖挡着,外人看不真切,可就算没有衣袖遮挡,又如何呢?
他宽慰蒙恬道:“甘卿说的对,我这一路上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蒙恬看了他一会,笑了笑,反手握住他这只手,攥的很紧,怕丢了。
嬴政任他握着,唇角是淡淡的笑意。
雨声渐响。
蒙恬看向甘罗,微笑道:“甘罗兄,地上不冷么?”
说着,指了指还空着的一处坐席,道:“我这地方你熟悉,要喝茶自己倒。”
甘罗没有立即起身,抬眸看了秦王一眼,眸色凝重,而后,又重重地叩首。
嬴政有些困惑地看向蒙恬。
蒙恬轻轻皱眉,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此事也和盘托出。
便问:“见那替身与你分外相似,几乎以假乱真,你……不觉得奇怪么?”
嬴政一怔。
他确实也曾觉得奇怪。他长相随母,母亲又是难得一见的绝色,昌文君随便在乡野竟能偶遇一个长相与他那般相似的人……
他自然也认为太“巧”了。可那时他没有允许自己多想,后来,从李信那里旁敲侧击,发现漂的过去确实很单纯,所以他很长时间并未多想。近来,他试图让李信以假乱真,成为陇西李氏那个失踪的孩子,却意外发现李信或许可能真就是那个孩子……眼下听蒙恬这样一说,他心里便隐隐约约的有了些猜测。
但仍旧有些不敢信,静静地看着蒙恬,等他为自己解惑。
甘罗咬牙,他此前也并未多想。因此,当时没能察觉到昌文君那抹忧虑的真意。
蒙恬将茶水一口饮尽,抹一下嘴,道:“他本来是华阳太后捏在手里要用来对付文信侯的杀招,本名该叫’吕漂’。”
嬴政心里虽已有准备,可真听蒙恬亲口这样说,仍是不由得震颤。
……看来,这一点,昭王也是一早心里便有数的。
而以文信侯的个性,这个孩子他未必想留,因为留下只会是个把柄。他可以想象,当年,吕不韦到底是如何用花言巧语哄骗的她。
此前,他只是视吕不韦为政敌,并无私怨。但现在……
他眼神冰冷,脸上已缓缓地镇定下来。
他虽然不愿认这个母亲,对她的种种作为感到十分不满,但她毕竟是他的生母。年幼时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默默记在心里,现在他长大了,无论他们之间是如何的伤痕累累,那都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他绝不会再允许别人如此欺辱她。连带过去的旧账,他也要一并追讨回来!
蒙恬轻声地道:“当年吕不韦入秦之时便要杀他,但手下把这孩子送到华阳太后手里。他是足以令先王与文信侯翻脸的一颗棋子,可直到先王离世之前,对此仍是一无所知。……其实,昭王对楚戚早有忌惮,却仍旧默许华阳夫人成势,也是因为早看出她并无野心。她并非天生不能生养,当年她刚嫁过来时,宣太后送她的许多东西里都藏着极寒之物,伤了她的身体,却也保得她安稳。”
嬴政愣了许久。
刚回咸阳,得知后宫安稳,他便有些惊讶。
“是你劝的她吗?”他看向甘罗。
“倒谈不上劝。老太后……最喜爱孩子。她只是有些怨恨自己这慈肠招致的祸患,但要陛下说,也不全是祸患,对吧?”甘罗特地看了一眼蒙恬,意有所指。
他不愿邀功。蒙恬有心替秦王修补缺憾,他也一样不愿见因误会产生的小小嫌隙被推波助澜,再掀起往日那些腥风血雨。
嬴政有些愧疚,也有些欣慰,还有些庆幸。
“我该去华阳宫好好答谢。”
他扣紧蒙恬的手,情绪有些平静不下来。
蒙恬给了甘罗一个眼神,甘罗明了地起身,自个儿入了座,倒了杯凉茶。
方才不起身,是心里有愧。虽是无意,却间接害死了那个少年人。
“胡管事。”蒙恬出声喊道,不一会儿,门边就出现一道花白的身影。
“上菜吧,拿些好酒来。羌瘣还在陪小玉玩?”
胡管事脸皮微微抽搐。
……小玉那一爪子就能把人摁倒,羌大人那是在陪它玩吗?那是在虎口下求生存啊!!
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就光是私印那么多册……那不堪入眼的书,还敢送满满一箱给他们少爷,这点惩罚也不能算多重。
毕竟,小玉是他们打小见着长大的,跟人亲,玩的疯,也不会真下嘴去。顶多……也就是鼻青脸肿。
胡管事躬着身子道:“还在。”
蒙恬一挥衣袖,“叫他一起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