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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嬴政缓缓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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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缓缓从昏睡中捞起意识。月已上枝头,城中似是极静,他心中不安,卷起衣袍便要从榻上下来,这才留意到攥在手里的这件月白中衣,嘴角弯起,叠起来揣进怀里,也顾不得打点仪容,就这么披散着头发,出了房门。
把在门外的年轻人他瞧着眼生,但身上穿着的又的确是秦国规制的甲衣,不过却是重甲。看他佩着印绶,品阶不高,是位五千将。
年轻的五千将恭敬地一拜,略微僭越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含笑地道:“小将军吩咐,若陛下醒了,请先沐浴更衣。”
嬴政差点笑出来,脸皮绷的紧紧的,道:“寡人不似他,没那般讲究,眼下这局势哪还有沐浴更衣的闲暇?……冯劫呢?”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五千将,仍旧是觉得眼生,一眼都没瞧见过,否则他必定会留有一些印象。因此,便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
“中郎大人方才还在呼呼大睡,也不知这会起来了没有。昌文君倒是起来了,这上了年纪的人就是睡的浅,不服老都不行。”年轻人略表遗憾地摇摇头。
这五千将讲话颇没遮拦的,眼中自有一股傲气。
“咱们这些人粗手粗脚的不大会伺候人,小将军让芸娘领些手脚利落的姑娘们……说是姑娘,都是些没了丈夫的爽直女人,陛下也不必太介怀,就安安心心地让她们伺候吧!”
嬴政低头莞尔,再抬头时,眼眸亮若寒星。若不是他太清楚蒙恬那小心眼的地方,怕是真给这胆大包天的五千将拐带到阴沟里去了。
他挑着俊眉,不掩饰怀疑:“这真是他说的?”
特意安排这样一个人在这里牵着他,外头要么是已无回天之力、要么是已彻底脱险。
大秦男儿尚武,连女人都比别国粗野蛮横,这要换做是别国,民众难有这般韧性与武勇。嬴政在倦极时便曾暗自鼓劲,连芸娘那样的女人都能连夜不休熬的双目赤红仍旧将细琐事务打点的妥妥当当,他一个男人怎么能轻易地撂挑子?稍缓片刻,就强撑起精神。
女人尚且如此,若秦国危在旦夕,他眼前这位有根傲骨的五千将又怎能心气平和地跟他使些小坏心眼?
当然,他既然和这年轻人素未谋面,那他这点小坏心思必然是为了捉弄蒙恬的。照这样看,这年轻人和蒙恬的关系应当算得上亲密。
……倒没听他提过。
以前是不方便提,后来大概他自己都不记得身边到底有哪些牵扯了吧。
羌瘣摸摸鼻子,笑的眉眼弯弯:“请陛下恕罪。沐浴更衣是真的,不过芸娘这会正伺候他呢……”
嬴政眼皮一抽。没顺着这小子的心意,边往外走,边强行扭了话题:“外头怎么样了?”
羌瘣自然不敢拦。手按在刀柄上,从旁随行。
“早些时候,趁着我们出击引出敌军时,埋伏在后方的飞信队烧了粮草,与我们形成包夹之势。我们虽只有五千精兵,却是昭王曾亲自掌管的玄甲营。那群已鏖战几日的乌合之众有些都还来不及整装……那赵国的武安君李牧倒算名副其实,确有几分本事。”他稍稍停顿。
嬴政心里有一万句话想扔在他头上。
……确有几分本事?
秦国都差点给他灭了!
但他天生表情漠然,不容易显露心绪,略微垂敛眼睫,就不容易被人看穿心事了。
羌瘣回味完毕,接着道:“那可是咱们的将星、魔头、恶鬼啊!李牧居然能和他打的有来有回,最后两人各刺了对方一剑……哦,陛下放心,两人都刺空了。”
嬴政眯着眼,突然有点想把这小子吊起来揍上一顿。
既是昭王留下的玄甲营,自视甚高也不足为奇。但这人也委实太……欠揍!
嬴政曾听闻过这玄甲营,但宫中并无任何记载,连曾当过昭王近侍的昌文君都并未亲眼见过这支传言中的军队,他便也以为这不过是用以震慑华阳太后的杜撰之物,却没料到昭王竟是秘密将玄甲营交给了蒙恬。
他们穿过几间院落,正在大咧咧聚在院中冲凉的士兵一见他这身衣着立刻直挺挺地杵着,嬴政亲切地同他们问候一声,脚下并不停顿。
越往外走,便越听得城中此时分外热闹。
嬴政这才恍然顿足,轻声地问:“他人在哪儿?”
羌瘣挑眉:“您是要去找他?”
他壮着从蒙恬那里借来的狗胆道:“我还以为您这是睡够了想四处……呃……”
余下的字被凌冽的寒气刺的收了回去,羌瘣收了天生的这身欠揍本事,极为乖顺地一拱手,道:“他在城楼。”
嬴政远远地瞧了眼那灯火通明的高阁,冷淡的唇角弯出抹不明显的笑,再提步,却是朝着自己暂住的院落折返。
城楼那地方可不便洗浴。
以为秦王已走远的兵卒们正放荡不羁地粗到兴头上,猛然听到羌都尉喊话,远离立刻鸦雀无声,个个尴尬地拿木盆遮挡,倒也没手忙脚乱,慌中有序。待嬴政走过时,余光瞥见一条条大毛腿杵着,腰杆依习惯挺的笔直,脖子也抻着,一副等待检阅的模样。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这一次没打招呼,自个儿脚底也带着风。
走入庭院,嬴政才转身要吩咐这年轻将领,刚要张口,先拐了个弯,亲切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羌瘣如实将大名上报。
“去替寡人准备洗澡水,另外……芸娘也劳累了几日,别打扰她休息,去找你们小将军,叫他挑几个美人来伺候寡人。”
羌瘣面无表情地领了命,转头就去安排。
嬴政坐在房间等候的闲暇里,将这些线索串一串。
其实,倒不是蒙恬身边聚集着一帮能人,是昭王不放心把大秦这江山交给二位先王,宁可让蒙恬这个外人手里捏着能弑君的利刃。
他怎么就那么放心呢?
易地而处,嬴政扪心自问,若非对蒙恬存有私心,怕是不敢轻易信任,但凡有个万一,谁能保证田氏代齐的事不会发生在秦国?
想必,暗处另有一把刀瞄着蒙恬,若他胆敢有异心,怕是顷刻之间就能要他的命。
……是毒么……
嬴政很快摒弃了这念头。
这种手段不但下作而且愚蠢,何况,以蒙恬的性格,怕是会被逼的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一个人影自嬴政心底划过。
……猎鹰会捏在王翦手里吗?
猎鹰必不在文信侯手里,若文信侯手里执掌着猎鹰,秦国在外交事务上不至于被动到十年之内两次遭遇合纵军。
想来昭王同样未将猎鹰交给先王。
王翦那自立为王的传言会否是为了遮掩此事故意放出的迷雾?
嬴政又想起那日他对蒙恬那隐约的相惜之情……
听到很轻脚步声,他止住思绪,噙笑抬首,刚要夸赞几句,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立刻收敛成如常的亲切。
河了貂倒没料到嬴政会用这种有些露骨的眼神盯着自己,脚底差点打滑,手里端着的皂荚和香草几乎都要抖到地上。
她还是第一次瞧见嬴政这样的眼神。
唔……认错人了吧?
她脸颊烧的通红,那日被李信脚底打滑不慎亲住的惨痛记忆又在心底死灰复燃。脑子嗡嗡地乱着,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摆,只好盯着惨淡的地面。
嬴政眼底抹过不着痕迹的失望,像是要掩饰自己这份尴尬地道:“你一个姑娘家,天黑之后不要单独走入男子房间。回去之后,我另给你安排住处。”
河了貂微微怔住。
嬴政敏锐地揪到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浅浅失落。此前他便看出河了貂对李信存了一份女儿家的娇羞心思,奈何李信那脑袋瓜子不大开窍。如今……怕也只当她是妹妹。
思及此,嬴政便难免有些为她感到遗憾。可感情之事勉强不得,若硬逼李信娶了她,他相信李信会待她极好,但那些浮于表面的好又有什么用?若真为她着想,便不该叫她的一腔深情日日空许。
也是因此,嬴政从未越俎代庖地替她挑明过,连旁敲侧击都不曾有过,他深知河了貂之所以以女子之身涉足兵事,明面上有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则是放不下李信,想要陪在他身侧。
嬴政目光下移,这才瞧见她手里端着的东西,略微皱眉,起身向她走去,轻声道:“……其实,你身为女子,能以军师之名立足战场,是件极为不易之事。莫要轻易辜负了自己这身本事。”
言毕,已缓步行至她面前,端过她手中的东西。
“这般细琐之事,今后,不必再为任何人做。记着,你是飞信队的军师,不是侍女。”
嬴政与她错身而过,心里暗自感慨,自己身为堂堂秦王,沐浴更衣还得自己亲自动手,传出去简直叫人笑话……可嘴角却又压不住地弯起。
高大的身影从她头顶掠过,河了貂多站了一会,待这影子彻底消失,盈盈美目才缓缓地湿润。她用晒的略黑的手背擦了擦,深深地吸了口气,冲着秦王离去的方向躬身作揖。
屏风后,浴桶上方水雾袅袅,嬴政把兰草放进水里,满室清香,青丝如瀑,莹白的手指正解着腰带,忽然从后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握住他这手。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这是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