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五十二) 连着几日没 ...

  •   连着几日没合过眼的都被蒙恬赶去议事堂偏厅,就着坐席草草地铺好褥子,被子刚拉上,就睡了一地。
      很快,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蒙恬故意放出秦王就在蕞城的消息就是要逼李牧先撤军。
      这条重大消息李牧必须和各国商议。就算他不故意派人在另外两边也放出风去,消息一样会不胫而走,若李牧不及时下令撤军,便会被认为他或许早就得知了这一消息,而作为合纵军实际上的主帅,他深受各国的尊敬,却利用职务之便替赵国攫取最大的利益。
      如此,合纵同盟便会由内开始瓦解。
      眼下这个要命的时机点,离攻破咸阳只剩一步,李牧必然不愿意栽在这种无聊的猜忌上。所以他必定要开诚布公地拉各国一起商议,最终想必是要各国一起平分杀死秦王的这一最大功绩。
      蒙恬猜准了这一点,掐断了合纵军的最后胜机。
      李牧那边是孤军。合纵军在函谷关的败局已定,他们不会有援军。所以李牧唯一的胜机其实就是趁着他们疲惫的开始麻木的这个士气低谷强压上来。
      可惜,李牧的局已铺的很好,却亏在“合纵军”一以贯之的毛病上。
      自古以来,合纵同盟不知结成过多少次,除了乐毅攻齐的那一战之外,几乎没有取得过什么值得称道的大捷。就在于“利益”二字。
      结成同盟是为了“利”,真到了离胜利只差一步时,各国的私心便会爆发,君臣心里都有本账,会算计自己的得失、更会算计别国的得失。人的目光有时候就是如此的狭隘。
      李牧或许不是鼠目寸光之人,但赵王似乎并非多么贤明的君主。
      合纵攻齐能大获全胜,表面上看是乐毅指挥有方,镇得住场面,实则是秦国君臣舍弃了明面上的利益,表面上举着大义的旗帜,心里已算计到齐国式微之后的天下大局。他们求取的,是更长远的利益。
      如今六国的君主没有一位有秦国昭王那般的胸襟与眼界。
      能被逼到这般境地,秦国君臣都责无旁贷。当然他私心一点看,秦王手中没有多少权力,外交、军务几乎都捏在吕不韦手里,最需要背负责任的自然是文信侯。
      “少爷,他们到了。”陆仙也被蒙恬勒令去休息,暂替他上下打点的是蒙恬的另一个心腹张顺。
      一见到张顺,蒙恬便知道咸阳的事情有了回应。
      收到主子的眼神,张顺立刻回禀:“回主、少爷,他已经劝住了老太后。”
      蒙恬点了一下头。
      “另外……”张顺欲言又止,硬着头皮看了主子一眼。
      蒙恬瞧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他有什么话带给我?”
      张顺撑着一脑门的冷汗转述道:“他说他是狗东西,您就是、是……”他憋了一会,顶着主子越发不耐烦的凛冽目光,嘴巴都有些打了哆嗦,“……色、色欲熏心、色令智昏……平日如此也就算了,在这关乎秦国存亡的战场上,你可得拎的清楚些……以上都是他的原话,我半个字都没改过。”
      蒙恬哼笑了两声,挑了挑眉,刚要作声,门外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蒙小郎君,还以为你真把我们忘干净了!”
      这称呼还真叫蒙恬怀念。
      张顺一个激灵地跳起来,拱手道:“少、少爷,我去端茶。”
      听主子没不准,摸摸脸上冷汗,一步顶两步地撤了。
      身披重甲的青年一手转着头盔慢悠悠地踏步进来,皎月照着他的轮廓,虽然不再是蒙恬记忆中的模样,但这欠收拾的自大态度还是分毫未变。
      “羌瘣。”蒙恬久违地喊出这个名字。
      叫羌瘣的青年原本显得悠闲的身姿也瞬间绷直,重甲发出铿锵之音,他将头盔摆上半跪的膝头,拱手道:“小将军。”
      昭王确实留下了一支叫老太后夜不能寐的秘密军队,但这兵符并不在蒙骜手里。
      蒙恬上前去扶他起身,引他落座,问:“带来多少人?”
      羌瘣叹了声。
      蒙恬微微蹙眉:“但说无妨。”
      他失忆八年,没人给他们分发粮饷,军队人心离散也是难免。
      羌瘣又笑了笑,清俊的脸上显露出自豪。
      “五千,一员不缺。”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满意地瞧见蒙恬写了满脸的震惊。
      蒙恬不太敢信:“没人溜走?”
      “为什么要走?”羌瘣笑的满脸是春风,“咱们这儿粮饷发的一分不少,还用不着出生入死,等于是躺着拿钱,你想赶他们走他们还抱着你的腿要留下呢!”
      蒙恬狐疑地望着他,问:“哪来的粮饷?”
      “哦,这个啊……我们常常往蒙将军府上送账单,每次两位将军都会付。”羌瘣说的毫无愧疚之色,“除此之外,我们自己也干些散活……”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给蒙恬数:“像是填补一下你们乐华队的兵力啊,帮着陆仙挖几个吓唬人的’天坑’啊,替你收留的那些小寡妇们跑腿啊,还偶尔客串一下当当托……最近赚的一大笔是篆刻咸阳那些流行的读本——就是写你的那些。除了前些年让老将军大出血之外,这些年基本都能自负盈亏。”
      羌瘣一脸“快表扬我”的得意,蒙恬抚着胸口,脸色一阵发白,差点气的吐血。
      他现在脑子还很混乱,失忆这些年的事只能大概记得几件紧要的,听羌瘣这么草草地一提,他至少理出两件要命的事。
      蒙骜府上支出大笔金钱必会招致怀疑。想必华阳太后会误以为他手里攥着那兵符。蒙骜肯出这笔钱,心里必定什么都明白。
      如此,他欠下一个人情。
      而他们居然还把账单往蒙武府上送……
      自从知晓自己的身世以来,蒙恬对他便心存愧疚,想到他就觉得头疼,这下简直是……恨不得把羌瘣活活掐死。
      当然,他也只能捡一件最不要紧的事开刀:“什么读本?”
      写他的什么?
      羌瘣笑容古怪又微妙,看的蒙恬浑身都不自在,稍稍皱起眉头。
      “种类繁多……”饶是羌瘣脸皮略厚,也不太好意思当着本人的面提那些内容颇叫人害臊的读本呢,他斟酌了一下,破罐子破摔,捡了个最劲爆的说:“比如,写你其实是女子、还怀了身孕的。”
      蒙恬沉着脸,手里端着的茶盏不住地往外洒水,忽地,笑了笑,手稳下来,面色似乎缓和些许,和善地笑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秦王。”
      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惨遭四分五裂。
      一贯雍容尔雅的蒙大公子含笑望着许久未见的故交,笑容还是那么亲切,这议事堂的温度却仿佛凛冬已至。
      “羌兄……”他唇角噙笑,“我看你这几年过得是真的很安逸。”
      羌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厚着脸皮摸摸鼻子,道:“那也是托你的福。这些乱七八糟的读本可都是你让人偷偷搞的,那文笔倒是香艳,我特地给你留了一整套,回去送你,不用谢。”
      态度显得分外真诚。
      末了不忘画蛇添足地感叹一句:“就是结局都不大好,那套有了身孕的吧,最后是孩子没保住,自己也惨遭抛弃,怪凄惨的。我搞不懂你干什么如此乐意把自己写的这么惨,关键是我觉得这要真是你,那不得血洗……”他吐了吐舌,没把余下的话说完。
      蒙恬还是柔柔地笑着,笑的羌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半晌,蒙恬才启唇笑道:“回去把你那里的账目拿过来,我瞧瞧,看看这些年是不是委屈了弟兄们,我好补偿。”
      羌瘣心里默默哀嚎:你不查账就是最好的补偿!
      这些年里他们违规的事没少干……没办法,不能暴露身份,又有这么一大帮人要吃饭,光是藏匿起来就已经属实不易,为了保持战力,也不能天天就那么好吃懒做着,还得想办法找地方偷偷训练。
      “当然,多拿的部分……”蒙恬似笑非笑地喝了口新满上的茶,“按规矩,我不能偏袒,你还是得吐出来。”
      羌瘣瞠目。
      什么叫“你”?这么大的一笔钱,要他一个人扛,他都穷的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了!蒙恬你良心过的去吗?!
      对上羌瘣愤慨的眼神,蒙恬用和煦的笑容告诉他:他良心很过得去。
      “当然,若少了你的,我也会补上。”
      这话说的羌瘣眼眸登时一亮。
      张顺在外面站了半晌,手里的茶都要凉了,这会才终于觉得是进去的时候了。
      徐来目不斜视地先他一步撩起衣摆走进去,手上还端着的浓稠药汤冒着热气。
      “少爷,该吃药了。”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张顺一惊,扭头看去,见一个眉眼狭长的少年人笑吟吟地立在门外,披着被血腥气侵染的发红的天色,双手笼在宽袖中,躬身,懒洋洋地冲着蒙恬行了一礼,道:“此地血光大盛,不愧是脚下踩着累累白骨的’将星’。”
      张顺满腹狐疑:这对兄弟走路怎么没动静的?
      “阿福,怎么跟少爷说话呢。”徐来头也没回,冷淡地训斥了弟弟一句。
      “大哥,兵者、凶也,少爷是将星入命,生来就带着血光和杀气,说些好听的话糊弄他、那也只是糊弄。”
      少年人嬉笑几声,这淡漠轻慢的态度听的徐来扭过头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羌瘣和张顺也都知晓此事,均是默不作声。
      蒙恬已经听的疲了,眉头都懒得动,弯弯唇角:“有事?”
      徐福立刻收了嬉皮笑脸,庄重地一拜,道:“……那颗帝星,亮了。”
      蒙恬一怔,倏然之间,似水一般清澈的眼眸悄然湿润,他背过身去,微仰首,手指在宽袖内缓慢地握起,没有说话。
      在场的这些人也都隐约的知晓此事,但谁也不能感同身受,因为这只命运的手没有如此清晰地捏在他们身上。
      没人吱声,厅堂里连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听不着。
      蒙恬忘不掉彻底挑灯翻阅篆刻着自己身世和经历的书简的那寂冷长夜。
      当年,知晓一切的昭王之所以留了他这不该出世的孩子一命,是恰好少卿算出将星出世,其光照耀西方,能福佑秦国,而大父请命师为他批命时正巧算得他是“将星入命”。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蒙恬一直认为那位少卿与大父串通勾结,什么将星入命,不过是为留他一命的说辞罢了。
      昭王自然也如此认为。那些冰冷的文字详尽地记载了昭王对他的监视,那些浑然不觉的童稚岁月里,他已不知多少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直到他第一次从鸩毒中死里逃生,昭王才开始相信他的确受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庇佑。自那之后,也亲眼目睹了他的降生带来的灾祸。
      都说将星出世必携来血雨腥风,于死亡之上建立不朽的荣耀是他们的宿命。
      蒙恬不愿意相信,但现实总是逼他相信。
      昭王把夜枭交到他手里,就是明证。那是他仕途的起点、是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攀不上的高处。而这一切最直接的原因是那把刺入生母胸膛的刀。
      昭王本来只当他是一个性情柔和的孩子,不幸的裹挟在命运的漩涡之中,成为刺入他们心头的一根尖刺、一把利刃。小小的一道切口,竟成为撕裂帷幕的推手,这是命运的玩笑。
      这样的玩笑并不罕见,漫长的岁月里,他已见过无数。
      但那一天、看到那一幕,他恍然顿悟。
      当真存在“天命”吗?
      亲眼见到之前,答案总是暧昧模糊的。
      可那一天,他信了。
      其实,昭王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将星。那少卿的话其实还有下半句。
      少卿夜观这星辰的轨迹,发现这颗将星并非孤星,身侧似乎有一颗尚未点亮的暗星,暗星之辉当时不可明见,少卿给出了自己的推算,认为这是一颗帝星。
      这话曾有两种解读。
      有一种说法是,此暗星为将星之投影,即是指这将星将来会化作帝星。
      另一种说法是,此暗星才是主星,将星先出,是要护佑在帝星左右。
      本来昭王没有偏信任何一种推测。
      秦国有两大将门,两个嫡子的身世都颇为曲折离奇,且恰好暗合了这两种说法。
      但随着两个孩子日渐成长,他对王家那孩子的兴趣渐渐缩小,目光更多地落在了蒙家这孩子的身上……昭王想法的变化,体现在那些记录着他们各自成长细节书简的数量上。
      蒙恬不会忘记,寒冬腊月里被人从湖水里捞出来、从那个刺骨的虚梦中醒来时,穿着玄色华服的老秦王坐在暖黄色的火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没有责备、没有怜悯,什么感情也没有,就像是在注视着一把兵器、一件物什。
      见他醒了,没有嘘寒问暖,也不问缘由,娓娓地道:“在不同的人眼里,我曾有过不同的身份。母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我当做她的儿子,在夫人们眼中,我是她们的夫君,对孩子们而言,我又是父王……”
      他长长地停顿,眼眸渐渐浓深。
      “但我不是人子、不是夫君、不是父王,我是秦王、是一国之君。”
      “寡人希望,你记得自己是夜枭的主人,将来……在寡人已目不能见的将来,做我大秦的军威。”
      枯皱的手拿出一块兵符,摆在他枕边。
      “寡人命数将尽,这大秦的江山将来由谁来执掌,你决定吧。”
      蒙恬明白,两位先王在昭王眼中都不适合执掌乾坤,可他到底是没能等到这颗帝星归来的那一日。
      压在肩头这么多年的重担突然卸去了。
      这不仅仅是出于私心的选择,他,没有辜负昭王的信任。
      蒙恬整一整衣襟,朝着昭王陵墓的方向,深深作揖。旋即转身,面色已恢复淡然,吩咐下去:“把几位军长叫来,我要安排新战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