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4、（四）清风苑外 蒙恬的府邸

　　蒙恬的府邸在咸阳王城脚下，占着一大片地。站在高处望了一会，李信深刻地觉得这地方简直像是望不到尽头一样。里面有翠色、有粉色、有黄色，几座琼楼玉宇藏掩在这一大团一大团的色块中，看的不很真切。
　　这地方也算是咸阳的一处名胜。
　　李信也去过王齮将军府上。那地方也一样是大的出奇。不过王齮将军的府邸不在咸阳，地方略有一点荒，在那样的地方有那样一座极大的府邸当然也很叫人惊叹，却实在没有眼前这座“清风苑”给人的震撼大。
　　因为这里毕竟是咸阳。是他只能在城西郊外拥有一座带篱笆院子的茅草屋的咸阳。这里的地，比别处要金贵的多。而蒙恬的军职也仅仅是和他平级。
　　河了貂当然不懂李信此时心里的酸涩。她看的惊叹，看的羡慕，甚至都要觉得这里一定是咸阳最美的地方。想起那位翩翩的师兄，少女的春心被盛夏的微风轻轻拂动。
　　把门的侍卫目不转睛，平视着正前方，冷声问道：“拜帖？”
　　“啊？”
　　河了貂小声地解释道：“就是上门拜访之前先递上去的名帖。”她笑着对这位侍卫道：“抱歉，我们没有准备拜帖。但他是蒙恬师兄的朋友，飞信队的队长李信。劳烦您帮着通传一声？”
　　另一个侍卫淡淡地道：“咸阳最不缺的就是自称是少爷朋友和师弟的人。二位事先没有准备拜帖也没关系，现在准备也不迟。”
　　李信脸色铁青，俨然已经在发飙的边缘。河了貂扯着他的衣角，笑着对这侍卫道：“那好，能麻烦给我们拿支笔么？”
　　侍卫大概是见她态度不错，提醒道：“其实，将你们二位的符传递上来便可。”
　　出行时，符传几乎是必带之物。少了这样东西，几乎哪儿都去不了。
　　李信前几日才去更新了自己的符传，这几日没事就爱拿出来看一眼，见上头原本的“三百将”变成了如今的“千人将”，总是咧嘴傻笑。河了貂都不知悄悄翻了个多少个白眼。
　　但现在他有点受不了这种气。虽然知道这也是人家职责所在，可就算是出入章台宫他也没受过这样的对待。干脆就坐在地上，哼道：“行，我就坐在这里等。”
　　侍卫倒也不惧怕他，道：“那就请您坐在这里等。不过少爷一般不从这个门进出，恐怕您得要等到天荒地老。”
　　正门通常都是装装样子，只有极尊贵的客人或是家中长辈前来，府上才会开正门迎客。李信对这些规矩不甚了解，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河了貂知道李信是个倔脾气，只好软言劝他道：“没办法，这就是咸阳的规矩。你要是进书院找我，也一样会被这样盘查的。但等你混了脸熟之后就没有这些麻烦了。你不要生这位大哥哥的气，他是职责所在，要是随便把你放进去了，就是渎职。”
　　李信气咧咧地望了这侍卫一眼。其实他也不是生这侍卫的气，也许是亲眼瞧见这云泥之别，心里不大是滋味。
　　“怎么回事？”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传来。
　　李信抬头看过去，见是蒙恬的手下陆仙。
　　陆仙颇有礼貌地执礼道：“李将军。”他对河了貂不大熟悉，只执了礼、点一点头。
　　李信当然还不是将军。但一般客套的称呼时，没人会喊“李千人将”，都会高喊一声“李将军”。
　　侍卫也禀告道：“陆大人，他来找少爷。没有拜帖，也不肯交符传。”
　　陆仙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他对着李信赔笑道：“抱歉，府上规矩森严，他们不敢不奉令，怠慢了二位。另外，少爷今日并不在府上。”
　　河了貂忽然觉得奇怪。眼前这位既然是府上的人，如果要回府，不该从正门走。瞧他这一身有些郑重的衣服，心里顿时恍然。拍了拍李信的肩，笑道：“阿信，既然师兄不在，那我们今日就先回去吧。”
　　李信见她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困惑地问：“怎么？你眼睛里进沙子了？”
　　河了貂恼怒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道：“没有！”
　　她又不能明说人家今天好像有贵客上门、他们在这里明显是碍着事了，李信现在一肚子火，要是知道蒙恬或许在府上，只是没空搭理他，震怒之下，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啼笑皆非的事。
　　“我们明日再……”
　　李信却格外固执：“就在这里等他。”
　　“都给我准备一下……你们……”府门忽然开了，刚才还絮絮叨叨的中年男人突然闭了嘴。
　　李信认出这是蒙恬的副官极以，极以显然也认出了李信。二人对望一阵，极以先把目光投向陆仙，问道：“怎么就你一个？少爷呢？”
　　陆仙耸了耸肩，道：“鬼知道。”
　　极以怒道：“什么鬼知道？让你去把少爷找回来，你不把少爷找回来你回来干什么！”
　　声音之大，吓的河了貂都想把耳朵捂住了。
　　陆仙大概已经习以为常，很淡定地说道：“老爷子，少爷不想回来，谁也逼不了。您要是真替少爷着想，就去劝老爷一声，别再给他安排这些相亲了，不然我怕老爷晚上掀开被子发现床上躺着一排姑娘。”
　　李信想了想那场面，顿感恶寒。
　　极以揉了揉太阳穴，摆了摆手，道：“你怎么能觉得老爷还知道安排这些事？这一个个的都赶着把闺女往少爷怀里塞，咱们少爷虽然是个风流情种，但又不是不挑嘴的……”瞥见河了貂一个小姑娘站在这里，极以没把话说的太直白，叹了几声，道：“都想着把姑娘嫁进来，但我们蒙家这门是那么好进的？”
　　陆仙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次又是哪位宗室的千金？”
　　极以白了他一眼，道：“这次是文信侯家的千金！”
　　陆仙震惊地望着极以，道：“那你还让我把少爷找回来？”
　　极以皱着眉头，很苦恼地叹了一声，道：“之前那些个都是想嫁进来做少夫人的，这次……是来给少爷做侍妾的。”
　　陆仙诧异地张大了嘴巴。
　　李信和河了貂也都惊讶不已。
　　“这不是文信侯家的……嫡女吧？”
　　极以面色凝重地道：“就是嫡女。”
　　陆仙皱了一下眉头，在原地踱了几步，道：“这不合常理。嫡女怎么不送进宫去？好歹也能封个正儿八经的夫人。”
　　李信想到嬴政和吕不韦的女儿在一起的画面，忍不住露出一个怪笑。
　　……这不倒胃口么？
　　极以这才又重新注意到他，问道：“李将军是来找我们少爷的吧？少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要是不介意，就进去坐一坐。”
　　李信这会倒是很配合，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那我们就进去等。”
　　河了貂这才意识到李信刚才是鸡贼地装没懂她的意思，其实是好奇上门的贵客会是谁。
　　极以让人把他们带到迎风阁的偏厅。
　　没过一会，门开了，李信立刻起身要骂人，却忽然发现来的并不是蒙恬。
　　“家兄一早就溜走了，大概要到很晚才会回来吧。”
　　蒙毅亲自端来茶点，轻轻地叹了一声。
　　李信隐约也感觉到今日这事是桩大麻烦，喝了口热茶，道：“这事叫我知道了也没关系么？”
　　蒙毅笑道：“家兄又不是家父。既然李将军您可以约他喝酒，那么文信侯自然也可以把千金送来。……只是，既然选择在正门迎客，看来家兄是打算拒绝文信侯的这一片美意。”
　　“拒绝？”李信有一点困惑。
　　河了貂解释道：“按照秦律，朝臣之间不可结姻。师兄的妻妾要么出自宗室、要么就是下臣、庶人之女。文信侯的这一安排，着实叫人看不太懂。”
　　蒙毅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不好懂的。相府千金已到出阁之年，按照规矩，理应送进宫去。如若不然，就只好嫁给下臣之子。他舍不得。本想偷偷摸摸送过来，偏兄长还要大张旗鼓地接待。”
　　李信这下算是懂了。
　　“他也知道阿……秦王陛下不会好好待他女儿啊。自作自受！”他可一点都不同情。
　　蒙毅笑了笑，眼眸里隐隐藏敛了些许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