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2、（二）阴差阳错 嬴政一早便

　　嬴政一早便等在这里。
　　站在这里，能看清楚这条出宫的必经之路。他猜到蒙恬不会留下喝这口庆功酒。因为蒙大公子已提前在醉月居订好了厢房，非但如此，还约了一群美丽的姑娘。
　　嬴政漆黑的眼眸比平日还显得浓黑一些，表情倒是如常的淡漠、冰冷。直到人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中，才重新起驾回宫。
　　章台宫一贯很冷清。
　　嬴政支走宦官与宫女，拿出藏在枕头下的那套便服，很是犹豫。
　　……该去见他么？
　　这套便服的尺寸逐年在变，之前的每一次，他都说服自己暂时搁置这份心思。但这一次，他有些按捺不住了。今日这般遥遥地望着他，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说说话。
　　……或许，是时候去见他了。
　　此前，他顾忌太多，害怕又一次牵连到他，才一直被迫忍耐。但现在他的处境和以往已经大有不同，他的心腹昌文君已官拜左丞相，卫尉肆氏也向他投诚，军中大将腾更是他的后盾……他有保护好他的自信！
　　嬴政终于下定决心，拎起衣服，刚要换上，就听到小侍郎在殿外传报：“陛下，飞信队队长李信求见。”
　　……你不去喝庆功酒跑来找我做什么？！
　　嬴政烦躁地把衣服重新收回去，理了理仪容，端出一张寻常的冷脸，道：“请他进来。”
　　李信很没规矩地喊了一声：“阿政。”
　　嬴政倒不在意称呼问题，因为他还没资格去在乎这些。
　　他点点头，示意李信随意坐下，状似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李信摸了摸鼻子，笑道：“我来找你喝酒。”
　　嬴政暗暗咬了一下牙，心里嫌烦，面上却还得装作没事一样，抬起手，让在一旁侍奉的小侍郎吩咐下去。
　　不一会儿，酒菜就都上齐备了。
　　李信看了一眼小侍郎。得了嬴政的眼色，小侍郎很快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急躁。情况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李信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嬴政愣了一下：“啊？”
　　他不觉得李信会看穿自己的心思。
　　“你不是因为庆功宴没叫你去才这么闷闷不乐的么？”李信两根手指头挑着眉毛，“眉头都快竖起来了。”
　　嬴政歪着头，干脆承认这莫须有的心思：“是有一点儿。”
　　身为秦王，犒赏功臣的酒宴他竟然都没资格落座，传出去确实叫人笑话。可嬴政早就习惯相邦这种暗地里的挤兑，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小小的挫折。
　　但他总不能坦白说自己是急着去和别人私会吧？
　　……何况，蒙恬也没在等他。
　　想到这里，嬴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举杯笑道：“恭喜你荣升千人将。”
　　李信笑着挠挠头，举杯饮下酒，道：“其实，别看轮虎的人头是我拿的，但功劳也不全在我一个人这儿。”
　　嬴政忽然有点明白李信到底为什么突然要来找自己喝酒了。他突然意识到，李信倒是个粗中带细的人。
　　“不知道你看清楚了没，今日坐在我身边的就是蒙骜的大孙子蒙恬。他长得跟蒙武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可惜，王家的那个王贲留在山阳没有过来——不过，本来我主要也就是想跟你提一提蒙恬。”
　　李信这话简直正中嬴政的下怀。他立刻洗耳恭听，但又觉得自己这表现或许太明显了，便又故意撑着一张平淡的脸，低头喝酒。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对他应该很好奇吧？”李信笑着哼了一声，“我是不太懂你这边的情况，但假如你能得到他们蒙家的帮助，肯定是件好事。之前喝酒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跟吕不韦好像没什么关系。这可比他爹要聪明。”
　　“……我可不敢奢求。”
　　蒙骜在这类事情上一贯谨慎。蒙恬本人对王城的权势争斗也显得兴致缺缺。他既无意去逼迫，也并不打算让蒙家为自己流血牺牲。只是，蒙武倒向吕不韦也确实令他烦闷。
　　李信对嬴政这个回答感到困惑，又不好细问，因为他对这些权势纠葛实在……头疼。听了也听不懂。但嬴政肯定有他的顾虑。所以他只好说道：“我觉得你应该仔细考虑。若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约他出来，让你们见上一面。怎么样？”
　　这提议完全正中嬴政的下怀！
　　可他不想把想法表现的太过明显，委婉地说道：“他是蒙家长子，听说蒙骜对他十分宠爱，若能得到他的帮助，那自然是好。”
　　李信注视着他，问：“所以你到底要不要见他？”
　　嬴政低头喝了一口酒，含混地道：“见。”
　　“哎……我说你这人有时候怎么这么别扭？就不能老实点承认你对他有兴趣？我刚才提到他名字的时候，你眼睛就跟看到食物的野兽一样直冒精光，这有什么可口是心非的……”李信口没遮拦地笑着。
　　嬴政现在也这么觉得。他一个秦王，对人家有兴趣很符合常理。既然如此，干嘛要遮遮掩掩？反正也遮掩不住。
　　“……没办法。我又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他摇了摇头，“算了，这种心情你也不懂。”
　　李信却忽然抬起头来，眼神略显迷茫地望过来，放下酒杯，道：“我觉得我可能有一点懂。”
　　嬴政被他这反应逗笑了，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开窍了？”
　　李信的脸色一瞬间微妙起来，拎着条鸡腿指着嬴政，道：“什、什么开不开窍！我的意思是说，我最近也忽然有点在意起某个人对我的看法！”
　　想起王贲那张傲慢的脸，李信凶悍地撕咬了一口肉，边嚼边说道：“你也别想太多，蒙恬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那人见谁都笑嘻嘻的，就算真要拒绝你，也绝对不会给你难堪的。”
　　嬴政突然羡慕起李信来。至少他可以很自然地和蒙恬接触。不像他，想去见人家一面想了整整六年也不敢付诸实践。怕看到他那陌生的眼神，更怕他心里记恨着自己。
　　军师学院里，蒙毅正笑吟吟地落下最后一子。
　　“啊……又输了……”唯一的女学生河了貂痛苦地抱着头。
　　蒙毅笑着宽慰这面容越发清秀的师妹道：“你入学一年就能和我下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河了貂抬眸望着眼前这面容清朗的少年，不禁问道：“蒙毅师兄，真有人能赢你么？”
　　蒙毅点点头，笑道：“和老师对战，我是输多赢少。”
　　河了貂噘着嘴道：“那毕竟是老师。你能赢他就已经很厉害了！换做是我，简直要拿出来吹一辈子！”
　　蒙毅笑了几声，道：“老师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因为还有一个人，我从小到大都还没能赢过他一次。”
　　河了貂眼眸一亮，道：“你兄长蒙恬师兄！他可是咱们学院的传说……真有那么厉害？”
　　她支着下巴，显得十分好奇。
　　蒙毅干笑了两声，道：“师妹，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他了？”
　　河了貂摇摇头，有点困惑：“为什么？”
　　“因为总有姑娘像你这样跟我打探他的事。害我误以为……你也想当我大嫂。”蒙毅很聪明地闪开她挥来的拳头。
　　河了貂红着脸，气恼地挥了挥拳头，张牙舞爪的就像是一只小螃蟹，恼火地道：“我才没这种念头！”
　　“那你可真是咸阳姑娘中的一股清流。”蒙毅笑了笑，“他什么都好，唯独在感情这件事上很不好。所以要是你有机会见到他，千万不要被他迷住，否则肯定会伤心的。”
　　“怎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说我坏话？”含笑的声音远远传来，蒙毅脸色刷的一白，刚想挡在河了貂身前，却发现这小师妹已好奇地跑了出去。
　　朱红色的一片衣角很快就出现在他视线中，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庭院也跟着喧闹起来。兄长每次露面都是如此瞩目，见过他的没见过他的师兄弟们这会倒都舍得扔下书了，几十号人一起簇拥上去，但没人会拦在他路上。所以蒙毅能看见兄长笑着朝自己走过来。
　　……不得不说，这就是他最喜欢的时刻。这种优越感简直无可比拟。
　　“哪有？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蒙毅也笑着迎上去，“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蒙恬苦恼地笑道：“因为我在躲老师啊。”
　　“不愧是蒙恬师兄！老师一定想不到他竟然敢躲在学院里！”
　　“这就叫出其不意！”
　　蒙毅无奈地叹了一声，摇摇头，刚想说话，就被河了貂一路拽到墙角。
　　师妹红着一张脸，小声地问道：“……真是你兄长？”
　　“这还能有假？”
　　“……确定不是……不是你姐姐？”
　　蒙毅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眼神。
　　河了貂怔然半晌，大受打击地望着蒙恬。
　　……这一看，一不小心就看入了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