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1、（一）奇珍异兽

　　蒙恬今日跟随大父一道入宫受赏。
　　大父亲自挂帅，攻下魏国山阳城，凯旋之际，咸阳百姓夹道相迎，那场面，比起年末大祭都不落下风。若说这完全是百姓的自发之举，蒙恬可不敢信。自马阳失利以来，秦国盼望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去重塑军威。而大父，恰好是时势选出的这位英雄。
　　咸阳宫装点的华丽无比。以前，蒙恬就常在自家房顶上遥遥相望，但看成片的朱瓦玄粱在赤阳下璀璨生辉，华美之中，又不失威仪，映在眼中氤氲起伏的金波，美的还有些虚幻。曾经，他想过要亲自来看上一眼。
　　通往主殿的台阶走到一半，蒙恬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巍峨宫城尽收眼底。却只觉王城宫墙庄严，令他望而生畏。
　　老师昌平君特意在殿门外气派的红柱前等候，见他露脸，便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蒙恬用李信那不大灵光的脑袋瓜子想也知道老师这是要跟他嘱咐一些上殿的礼仪规矩，免得一会站错了地方、或者大咧咧地打了呵欠恰好被秦王看见……他又不是李信，这点规矩真用不着特意教。
　　但出乎他意料，昌平君就只嘱咐道：“你一会尽量往门边站，最好站在高都尉身后，他个子高，能完美地挡住你。切记，不要和李信站在一起。切记。”
　　蒙恬认真地琢磨了一下老师这番让他有点捉摸不透的叮嘱，忽然从老师欲言又止的神色中抓到一点线索，顿时恍然大悟，略微委屈地垂敛眼眸，笑道：“老师，我今日认真梳过头的。”
　　他平日发型也十分闲散，显得很不着调，可今日毕竟要上殿，他不想被以仪容不整之罪赶出殿外，所以特意乖乖把头发束起，只是，手艺毕竟生疏，发髻梳的好像……有一点歪。
　　昌平君愣了一下，盯着爱徒这颇为别致的发髻沉默了半刻，觉得爱徒很可能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刚要提醒，相邦带了几分调侃之意的声音便从一旁传来：“昌平君，时辰快到了，你和这小宫娥的悄悄话还没说完？”
　　……小宫娥？
　　昌平君意味深长地盯着爱徒看了一眼，爱徒也抬起眼睫看向他，眼里倒都是笑意，大概已经很习惯被误认成是姑娘了。
　　他微微一顿，转过身去，一脸凛然地向相邦郑重介绍道：“这是蒙武的长子、乐华队队长蒙恬。”
　　蒙恬笑着拱手作礼，主动打招呼道：“蒙恬见过相邦大人。”
　　吕不韦揶揄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默默将眼前这位清秀俊俏的少年与凶神恶煞的蒙武放在一起比较一番，不禁有点怀疑……眼前这俩其实才是亲生父子吧？
　　“哦……原来是贤侄。真是一表人才，未来可期啊。”吕不韦掩去尴尬，丢下两句说烂了的场面话，赶紧拂袖入殿。
　　上殿的人越来越多，昌平君来不及解释，只好最后再提醒一句：“不是发髻的事……总之，别让秦王注意到你。”
　　蒙恬眨了眨眼睛，在老师即将跨入殿门时小声笑问：“老师，您常常和小宫娥说悄悄话么？”
　　昌平君闻言一愣，差点脚底打滑，栽进殿里，幸好恰好路过的蒙武不着痕迹地扶住他，这才没当众摔个难堪。
　　得到亲爹送来的一个怒瞪，蒙恬吐了吐舌，笑着道：“老师，您的叮嘱，我记住了。”
　　……才怪呀。
　　站在高都尉身后，他不就看不清秦王的脸了么？他今天会来，除了想一览咸阳宫的风采，也是想亲眼瞧一瞧秦王长得什么模样。
　　余光瞥见李信直愣愣地往殿前走去，都快走到相邦身边了，蒙恬笑过之后，走上前去把人给拉回来。
　　“蒙恬，你也来了？”李信边被拖着走，边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刚才占到的好位置。
　　蒙恬笑道：“对啊，来看看你。”把人领到给秦王把门的好位置，瞧见李信一张脸都快皱成苦瓜了，露齿一笑，问道：“想站到前头去？”
　　李信点点头，目光依然执迷地望着前方，并不掩饰对那个位置的向往，不满地道：“这地方看的见什么啊？”
　　“你当是挤市集，想往哪儿站就往哪儿站？”蒙恬笑了笑，“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能替秦王把一次门，那也算得上是光宗耀祖的荣幸了。”
　　李信嘴角微微抽动，大意是想说：你这人也太没追求了。
　　蒙恬一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有多少人喜欢他，就有多少人厌恶他。毕竟人又不是金银珠宝，谁见了都要说好——当然、这都还得除去一些故作清高之人。
　　他最近很喜欢与李信接触。一是李信此人简单。二是好奇李信这样简单的人为何会卷入咸阳最复杂的斗争之中。三是希望李信能帮他证明秦王也是一位典型的实用主义者。
　　他不否认自己是怀着一种观察奇珍异兽的心态在注视着李信。高狼城出手相助，也只是出于这自私的理由。
　　李信和多数人一样，厌恶王贲那种摆在台面上的傲慢，却不知道王贲那刻薄的言辞下，倒是一种真正的关怀。而他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纵容与鼓动，才是骨子里的漠然。
　　李信多活一日、多爬一寸，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多赚。谁会关心这头奇珍异兽的下场？或许，王贲那种嘴硬心软的老好人会动几分恻隐之心吧。所以王贲那样的老好人在咸阳这繁华的阴凉地里，也是一种奇珍异兽。
　　殿上气氛肃然下来。
　　蒙恬收了笑脸，随众人一道端坐下来，忽觉一道凌厉的目光朝自己刺来，抬眸看过去，见是老师凶巴巴地望过来。
　　拿准了老师也不至于能把自己怎么样，蒙恬有恃无恐地做了个鬼脸。
　　“蒙恬，你今天怎么梳了个女人的发髻？！”李信总是有点迟钝，很后知后觉地指着他这团显得摇摇欲坠的发髻，震惊地问道。
　　李信嗓门奇大。顿时，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蒙恬忽然有点想拿团布把这张咋咋呼呼的嘴巴给塞起来。但他不能在严肃的大殿上公然干出这种事。
　　指了指殿门外，惊道：“那是什么？”
　　李信的注意力立刻被他转移走，至于其他人，本来也就只打算把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知道蒙家那大公子么？绑起女人的发髻来、比女人还好看呢。
　　在李信差点把头探出殿门之前，蒙恬抓着后领把人拽了回来。
　　李信很怀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故意转移话题？”
　　蒙恬挑了一下眉毛，道：“四只脚，棕色羽毛，翅膀很大，大概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关键它那头长得像……”
　　李信的目光好奇地追着他的手，问：“像什么？”
　　……像你。
　　蒙恬当然不可能直接这么说，故意很苦恼地想了一会，才叹息道：“哎呀，离的太远了，我没看清楚。”
　　说话间，眼睫轻眨，唇角含笑。直看呆了李信的一对傻眼。
　　蒙大公子自然是很好看的。长得太好看，放下头发，甚至像是一位英气逼人的大美女。但他天生有一种疏阔气质，顶着这样一张脸，也明显是一个出生极好的公子哥儿。
　　李信终于没有再追问，因为秦王终于打着仪仗缓缓现身。
　　蒙恬在心里略微惋惜了一下，因为他发现秦王的脸模糊成了一个白色的面团。就只看到头发是黑的，衣服是黑色，脸是白的。坐在宽大的御座上，似乎显得有些拘谨。
　　相邦开始说话，他也很快就觉得无聊起来。
　　偷偷地打着呵欠时，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他追寻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秦王，当然也没法确定他刚才是不是看了过来。
　　他对秦王有几分兴趣，所以今天才会上殿、还故意要拉李信来坐在一起。
　　可这一刻，不知为何，蒙恬又忽然觉得这些都索然无味了。身后这阵轻快的风好像更能揪住他的心。
　　闭上眼睛，他仿佛能听到风在耳边的呼啸。眼前，局势变幻莫测。他看到自己伸出一根指头，在其中搅动。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无法被压抑。
　　他唇角轻扬，微仰起头，注视着那团看不真切的黑影。他知道，这黑影会主动走过来。有些东西，无关乎意愿，你就是无法逃避。
　　……不知道秦王会不会也是一种奇珍异兽？
　　因为这大争之世，人活的太正常，岂非是一种平庸、一种无聊？
　　蒙恬借故推辞了酒宴，赶在老师冲上来提他的耳朵之前，先一步开溜。却不曾留意到，复道之间阁楼上虚掩着的窗户缝里，有一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