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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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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一大早,爸妈带着礼品坐火车去苏州姨婆家,因为今年春节晚,初八我们就开学了,所以爸妈让我在家里看看书,免得到时候一开学又来个摸底考试,我为不能多拿一份压岁钱而感到遗憾,但也无可奈何。
中午,热好饭,正准备吃,电话响,估计是爸妈从姨婆家打来问我在家的情况,可接起来,却没人说话,刚想挂,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于白鸽!”
听声音挺熟,可又想不起来是谁:“你是?”
“两个多礼拜不见,我是谁都不知道啦!”对方原本低沉的语调,突然变得亢奋,做作的亢奋。
“魏义榕?!!”他从来没主动打过电话给我,今天打来是干嘛?拜年?他有那么好的修养吗?
“春节过得怎么样啊?压岁钱收了不少吧!”他的声音奇奇怪怪的。
“还好,哪里会你多!”他爸那么有钱,亲戚朋友出手肯定阔绰,他到底打电话来干嘛?跟我斗富?
“你~~~现在~~在干嘛?”很少遇到魏义榕说话吞吞吐吐,他要么就是不知道说什么,要么就是直接噼里啪啦把我的话堵得严严实实,像这种有话说不出的感觉,让我觉得很新鲜。
“我现在啊,要准备吃饭啊!”
“吃饭啊~~~~!”他把尾音拖得老长
“是啊,时间是有点晚”我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你到底要干嘛啊?”既然他死活不肯说,我只能开口直接问。
“没事,就是打电话来问候一下,怎么说,你也当了我几个月的老师啊!那,我挂了!”他嘻嘻哈哈地准备挂。
突然我听见电话里一声巨响,是爆米花开炉的声音,而窗外传来同样的声音。
“喂,喂,魏义榕!”也不知为什么,我急急地叫住他。
“干嘛?”还好,他手不是那么快 。
“你在哪儿?”我拿着电话,拖到窗前,往外看,我们家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小区门口的公用电话。虽然我读书多,但却不近视,爸爸说那是遗传了他的优良基因,我一直觉得,这种基因也没什么多大用,反正看不清可以带眼镜啊!今天总算是感觉到好处了——那个穿着一身军绿色外套,低头打电话的,不是魏义榕是谁?
“我在家啊!”
“哦,那你先别挂,我马上回来!”搁下听筒,我就往楼下跑,我家才2楼,又离小区门口近,等我慢慢接近魏义榕背后,他还傻乎乎拿着电话在等我呢。
“你骗人!”我站在他身后大喊,吓得他脱手把听筒也掉了。
“喂,你还是不是女生啊!声音那么大,耳朵都聋了!”他挂上电话,揉了揉耳朵,又开始抱怨。
“你怎么了?”只见转过身来面对我的他,脸上有明显被打过的痕迹,额头还破了。我伸手想摸,被他闪开。
“没什么,你穿那么少出来,你爸妈不说你啊!”
刚才光顾抓紧时间了,连外套都没穿,跑起来到也不觉得冷,现在被他一说,冷风往毛衣里灌,才觉得是挺冷的。
“走,上我家去吧!”我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不去。”他往后退了一步,神情落寞,我突然觉得他特别可怜,可怜得像路边别人遗弃的小猫小狗。
“没事儿,我爸妈不在,他们去苏州走亲戚了,要晚上的火车才能回来呢!”我打消他的顾虑。
“算了,还是不去了!”不知他在害怕什么,考虑了半天还是不愿意。
“又不是没去过,你怕什么呀!我还能吃了你?快点,我冷死了!”当时不知是出于哪种心态:是对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呢,还是出于对可怜的小动物的怜悯,反正是连拉带拽,硬是拖他上了楼。
“你还没吃饭吧,桌上那一点,你先吃,我再热些出来。”看他现在这副样子,也知道还饿着,怪不得刚才在电话里,提到吃饭,他的声音变得那么向往的样子。我吃得不多,所以就热了一个汤,对他来说肯定是不够的,打开冰箱,搬出两个有肉的菜,放到微波炉里。
“你也没吃,那我等你”他一边脱着外套,一边说。
“别假客气啦,卫生间在那,去洗手吧。”
看他风卷残云般把几个菜都一扫而空,我真是想问他是不是饿死鬼投胎啊!可是瞥见他脑门上的伤,还是硬生生咽下了。
“你到底怎么了?”又从冰箱里搬出两个菜,热好,端上桌,给他添好饭“多久没吃饭啊?”
“没什么,跟我爸吵架,他把我赶出来了。你妈妈烧的菜真好吃!”
“我们家,我爸烧菜。那你头上的伤也是你爸打的?”
“嗯。怎么你爸还会烧菜?我爸从来不下厨房。”他跟我说话的重点完全是两码事。
“你爸干嘛打你,太狠了吧!”真不能想象,我爸最多也就是拿尺打过我手心而已。
“没事儿,我也把他推得够呛!”魏义榕摸摸额头,继续 “埋头苦干”.
“你还敢还手!”这家和家,爸爸和爸爸的差异还真大。
“谁让他又唠唠叨叨什么读书,考大学,烦人!”
“那他也没错啊!”
“可是我有我自己的理想!”
“你的理想?你有什么理想?”我第一次知道,魏义榕也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二有”青年。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歌手!”他对他的这个“理想”很自豪。
“你港台歌曲听太多了吧!那么想当明星?”我却有些轻视他那幼稚的追星梦。
“不是当明星!我就是喜欢音乐,我喜欢谱曲填词,用音乐唱出自己的感觉。”他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为什么别人考大学,我也要考?人和人不同,为什么我不能去追求我的理想,我的目标?”认识魏义榕半年多以来,他第一次那么正经。
我突然有些佩服起他来,在我们这个年纪,谁不是听父母摆布?好好学习,读个好高中,考上大学是我们唯一知道的路,有谁真正想过,自己喜欢什么,将来要做什么,人生的目标是什么?魏义榕不同,他很明确,哪怕那是一条别人不看好,认为没有出息的路,可他自己喜欢,并且不惜为此反抗父母。
“你语文那么差,写歌填词行不行啊?”但我觉得,有理想是不错,可没有那个能力不也白搭吗?现在好好学习,不就是为了将来实现理想打得基础吗?
“怎么不行?我还会作诗呢!”他放下手中的碗,对我的怀疑表示愤慨。
“就你!作诗!省省吧!”说他胖他还就喘了,我都不会作诗,他能会!
“不信?好,你随便出个题!”
我看了一眼他碗里剩下的一口饭,指着说:“那就以这碗饭为题吧!”心里等着看他的好戏。
他看了看碗,用筷子挑起一粒米,张嘴道:
“一粒两粒三四粒,
五粒六粒七八粒,
九粒十粒十一粒,
落入腹中无踪迹。”
哈哈哈哈,我笑得快趴下了,这是什么诗啊!除了符合七言四句,最后押韵以外,从哪儿看出来,这是一首合格的诗啊?
“你,你这,这也算是诗?别糟蹋古人啦!哈哈,哈哈”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它可是乾隆皇帝的御笔,只不过他写的是花瓣。当然我也没原封不动,还是进行了自我的创新与发展的。”魏义榕认真地说。
“是吗?不管怎么样,你也是抄袭!”先不论这是不是真的是乾隆皇帝写的,就算是,那他不就是“抄”,而不是“作”了吗?
“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又是一句歪理!
“要是我刚才让你以菜作诗呢?”我想将住他。
“那我就改成‘一碗一碗’啊!”
“敢情你就改动一个量词是不是?”
“聪明!”他还夸我。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大过年的,就这样不回家了?”我收拾着碗筷,心想要是爸妈回来会不会相信是我“吃掉”的那么多东西。
“其实~~~我本想是想找你借点钱的。”魏义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原来刚才在电话里他扭捏不肯说的是问我借钱啊!
“你不是有很多不是书呆子的朋友吗?干嘛找我借?”我这人很记仇!
“我那帮以前的朋友,都是穷光蛋。不过,我一定会还你,今年的压岁钱我藏在床底下,没来得及拿。”他吃完饭,我进厨房,他跟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坐,估计是在家里习惯了。
“怪不得你刚才问我压岁钱收了多少,我原本以为你想到给我拜年呢,谁知道伴手礼没一个,我还倒贴一顿饭,现在又要破财。”爸妈平时并不要我洗碗,只要归到水槽里就行,可今天这么多饭菜,实在不像我能消化掉的,还是把它们洗了,希望爸妈别注意到。
他没响,我心里一揪——这话是不是太刻薄了?伤到他自尊了?
“喂,开玩笑的啦!”洗好碗,匆匆跑出来,见他闭着眼睛,袖着手,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站在沙发前,手里拿着擦手巾,端详起魏义榕,这个不知道要与我纠缠到什么时候的男生:
他有一个好看的鼻子,高高的、挺挺的;他又一对好看的眉毛,粗粗的、浓浓的……
“啊,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他突然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把我吓了一跳。
“是啊”我急忙掩饰“我还在想,拿抹布盖在你脸上!”举了举手上的擦手巾。
“你家的抹布好新好干净,不像我家的。”他没有识破我的尴尬。
“你~~~”我想问他要借多少钱,要到哪里去,还没说完整,电话又响了,这回肯定是爸妈。
“喂”
“喂,是鸽子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魏义榕妈妈带着哭意的声音。
“是,我是,阿姨你别急!”不用问也知道,他妈妈肯定是找他找得快急死了。我用嘴无声的比划——是你妈妈!
“我们家义榕去过你哪儿吗?”魏义榕凑到电话旁,比着手势告诉我——不要说!
“是,他就在我家,阿姨您放心!”我才不理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听他妈妈的样子,再找不到他,就要中风了!
魏义榕倒没有用凶狠的眼神瞪我来表示他的不满,只是伸出食指朝我指了指。
“是吗!那真太好了!他怎么样?我马上过来接他!”
“他很好,就是饿坏了,在我家吃了饭。他额头破了,也不洗,也不上药。他还说要问我借钱,不打算回家!阿姨你快来……”我还没说完,魏义榕一把按掉了电话。
“你这个告状精!最讨厌你这种女生了!”这回儿,他狠狠瞪我了。
“怎么样?我也最讨厌你这种成天让爸爸妈妈担心的男生了!”凭什么我做了正确的选择要被他指责啊!
“小气鬼!我又不是不还!我今年拿到一万多压岁钱呢!”看来他以为我是因为不肯借钱才出卖他。
“一万多,一百万多我也不稀罕!这样离家出走就是不对!你跟你爸爸有矛盾,凭什么让你妈妈担惊受怕?刚才在电话里,她都哭了,你聋了啊!”
“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
“现在你在我家,我就是要管!”
“你~~~我走了!”他抄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不许走!”我赶紧拽住他的衣服。
这再弱的男生力气也比女生大些,何况像魏义榕这种身材?平时上他们家坐车大概要半个小时,今天恐怕要不了二十分钟他妈妈就来了,一定要坚持住!
“好,你要是吧,那给你,我不要了!”魏义榕见我死不撒手,索性先放开。
我正用劲,他一放,我往后就势一倒……俗话说,聪明的人就是聪明,上次魏义榕摔一跤那么疼,难道我不会摔跤?我不会装死?
“于白鸽?于白鸽?你怎么啦?”我脸朝下,倒在沙发旁。
“喂,你,你到底怎么啊?”魏义榕的声音开始虚,我为自己的演技叫好。
“于白鸽,你别装啦,我看到你的脸啦!”魏义榕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很硬,难道我被识破了?
“你看你,笑得牙都暴出来了!”不过他多余的这句话,让我知道,他是在诈我!我明明没笑!
我是铁了心,一动也不动,装到底!
“喂,你起来啊!”他靠近我开始用力想把我翻过来,“是我不对,我不跟你吵了,再也不吵了!我回家还不行吗?你倒是起来说句话呀!”
“这可是你说的!”我一下跳起来,等的就是他这句!
“你装死!”他咬牙切齿。
“怎样!兵不厌诈!”
“亏你还是优秀份子!”
“谁规定成绩好,就不能装死啊!”
“刚才说的不算!”
“喂,你还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啊!”
“反正就是不算!”他又要走,我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他没站稳,跟我一样滚到了地上。
“我都跟你妈妈说了,你走了,我拿什么来交代?”我跪在他背上,把他的手反转制住——这是老爸曾经教过我的三脚猫擒拿术。
“于~白~鸽~!”他侧过被压扁的脸,艰难地吐出我的名字。
“老实点!小心伤到你,我爸可是特种兵出身!”吹吧,反正吹牛也不上税,我又狠狠的往后扯着他的手,这种姿势,他丝毫无法抵抗,我满意地听着他哀嚎。
终于,魏义榕的妈妈来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摸摸他这儿,看看他那儿,对我是谢了又谢;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我的脸,我知道他不服气,可谁让我占了一个”理”字呢?临走,我送到门口,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举了举拳头,意思是下一次他再不听话,我一定让他哭着回去!
可没想到,他没哭,我倒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