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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音乐盒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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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营业”的木牌有些开裂了,不过漆字倒还清晰;店里的布局有些改动,但没经过大规模地翻修;小店的主人显然和来客相熟,不知嬉笑些什么;我静静地隔着玻璃橱窗,仿佛时光倒流,魏义榕也曾如这少年一般出现于此,和莫言有说有笑吧——对,他是莫言,剃了胡子,却留长了头发。
男孩不多久就离开了,莫言送他到店门口,两人道别,却又同时转过头来向我友善地点点头,仿佛我也成了他的朋友,我连忙报以微笑。
“不进来吗?”莫言的话就好像我们真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友,可我并不确定这是他揽客的方式,还是他真的记得六七年前只出现过一次的我。
“我,不会弹吉他,也不懂音乐。”进门的第一句话就很扫店家的兴。
“你还是那么直接,怕我向你推销吗?”莫言端起柜台上的茶杯,转过身来对我呵呵一笑。
“你记得我!!”当你知道,被别人,特别是自己并不在意的某个人,长时间地记得,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参杂着不可置信与受宠若惊。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你是小魏那个叫‘白鸽’的朋友”莫言指了指手中的茶,我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不渴。
“我记得你不稀奇,你还能认出我,真的了不起!”我竖起大拇指夸他记性好。
“那个音乐盒你还喜欢吗?”——不是刚才还在说记性的事儿,怎么一下子扯到音乐盒上了?莫言瞧我怔了一下,笑着解释:“能记得你不是因为记性好,而是小魏是唯一一个向我学做音乐盒送人当礼物的,我猜那个礼物应该是送你,所以才记得。”
这世界还真是捉弄人,那么想修好音乐盒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莫言的地址;就在已经不再纠结于那个求之不得的答案时,却发现解答的人赫然于面前。
就我现在的身份、立场与处境,我完全应该报以礼貌的微笑,敷衍一句“很喜欢”,然后结束这个话题。
但我说出口的却是:“不晓得是不是我上发条太用力了,总之它卡住了,所以事实上到现在我都没听过它唱歌!”
“是吗!”莫言显然没想到会这样,“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应该是轴没装好,我当初就说让小魏刻好曲子后,我帮他装,他偏不肯!”
我知道莫言一定能修,六年前就知道,可现在还有修复的必要吗?结果无非是两个,音乐盒叮叮咚咚奏出已不能打动我的乐曲,别无一物;或者音乐盒另有玄机,藏着魏义榕当年态度急转直下的原因,而我,不仅仅是我,任何人已都无法重新回到那个时刻做出弥补以及修正,我还平白在伤痕累累的心上又自己砍自己一刀,何必呢?
“我是路痴,来过一次哪里就记得你的地址,当时也想不到魏义榕会做个音乐盒给我,也想不到音乐盒会坏啊!”
“那你今天这是?”
“我本来是陪妈妈到这里来做衣服的,看到刚才那个男孩背吉他,不知不觉就跟来,谁晓得那么巧!”
“哦,是26号的孙师傅吧,他做旗袍很出名,原来是淮海路上西服店的,退休以后一大批老顾客都跟着他回来,我要是有他一半的生意可就发财了!”莫言酸不酸,甜不甜地说,从不知哪里抽出张卡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收好了,下次有空把音乐盒带过来,保不齐我能妙手回春呢?”
“呃~~~”我有些尴尬,因为莫言并不知道我的心理活动,他以常识来推断,我必定是想修好音乐盒的。
“随时都可以哦,叫上小魏一起,他也有阵子没到我这儿来坐坐了。”莫言热情地邀约。
我想了想,笑着把卡片收好,并没告诉莫言我和魏义榕之间的问题——本以为无关紧要,等追悔莫及已经晚了。
手机短信进来,妈妈她们已经到小区门口,我跟莫言话别匆匆踏上回程。
最终,好奇心还是战胜里理智——姑且就简单而表面地把这种心情解释成好奇吧——第二天一早我急匆匆把就音乐盒送过去,本以为小菜一碟,可莫言检查后却说手头的工具无法保证在不破坏音乐盒的前提下能修好,到工厂弄保险系数会高一些。我无奈接受他下个礼拜去浙江进货时顺便帮我带去加工厂的提议。我安慰自己说,六年多都等了,还差这几天?
本以为也就是一个礼拜的事儿,结果因为文娱部竞争激烈,谁都不愿在这个关键当口离开,于是去北京参加新闻从业者职业素养论坛这公费旅游的“美差”就砸在我脑袋上。一来一去,半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
裁缝师傅打电话说让我去试旗袍,不晓得是他老眼昏花当初量错了,还是我这些天猛掉肉,或者这件衣服出自某个小学徒之手,总之不像《花样年华》里张曼玉的那么贴身显线条。但是对于第一次穿旗袍的我来说,倒觉得镜子里面的自己果然显出些古典韵味,还颇为满意;不过孙师傅自然是不能让一件不合适的旗袍砸了他几十年的招牌,硬是在我身上别了无数大头针来重新修订尺寸,害得我挺胸抬头站了一个多小时,跟军训似的,累个半死。所幸的是得知音乐盒被顺利修好,沉默了6年的它终于可以高歌一曲了,我满心期待着等一会儿就能拿回音乐盒。
听到动静,莫言从里室边搓着手边迎出来,我连忙打招呼:“在裁缝那儿耽误了些时间,来晚了,抱歉啊!”。
“没,没关系,来,你坐!”说着,莫言从柜台里搬出张凳子给我,我虽觉得没必要,又碍于礼貌,毕竟莫言是出于对朋友帮忙,什么车马材料费都不肯收,我再连寒暄几句都不肯,拿完东西拔腿就走,实在说不过去。
“正忙着呢?”没话找话地说,等着莫言主动把修好的音乐盒拿给我,可他仿佛根本没这档子事儿似的。
“啊,没忙什么,我能有什么可忙的,也就是调调弦,对对账,你喝水吗,我给你去倒!”说完转身就要往里间走,我连忙让他不要客气。
相互沉默了几秒钟,就在我想着怎么给他提个醒时,莫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白鸽,你~~是不是马上要结婚了?而且还不是跟小魏?”
完全没料到应该一无所知的莫言会如此直接又那么突然地问这么个问题,我顿时结巴 “呃~是…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小魏来过了”莫言摸着脖子,眼睛斜着往下不晓得看哪儿,反正不是看我。
也是,除了魏义榕,莫言似乎也没地方去知道有关我的这种消息。但如同给韩剧的那句话,我结不结婚,是不是跟魏义榕,和你莫言有什么关系?韩旭是为了时刻改变打击我和魏义榕的方式方法才需要关注,那你莫言又是为什么?难道今天是要给朋友出气,责问我个玩弄别人感情的罪过?可连魏义榕的爸爸妈妈都没骂我,你莫言又凭什么?而且,还挟持我的音乐盒,太卑鄙了吧!
我像只刺猬似的,立刻竖起全身的刺——不,错了,会竖起屁股上的刺来进行防卫的那是豪猪。
“所以呢?”好吧,先把刺放下,毕竟我伤了魏义榕,而且很重,由他的朋友出面替他出口气,也许我心里同样能好过些
“所以,你拿不到修好的音乐盒了。”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一拍柜面,声音提高了何止两个八度——原来刚才他又摸脖子,又不敢看我的原因不是轻蔑,而是惭愧与抱歉!
“你别激动,别激动,我还是给你去倒杯水好了!”眼见我快要失控,莫言忙想往里躲。
只是他的行动还是慢了一拍,我不顾形象地隔着柜台拉住他,“到底怎么回事儿?”
大约是我的脸色实在骇人,莫言张口先开始推卸自己的责任:“因为你一直没说,所以我不清楚,看你那么宝贝那个音乐盒,以为经过这些年你和小魏终于走到一起。好巧不巧,最近都没联系的他突然打电话来找我喝酒,我顺嘴就把音乐盒的事儿给说了,没想到他立刻冲过来把盒子没收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你,想想还是该当面跟你道歉,说清楚。”
莫言一口气把有关他的部分撇得一干二净——反正是我向他隐瞒现状在先,魏义榕强取豪夺在后,敢情他是里面最无辜最可怜最委屈的一个。
原以为这谜底总算是要揭开了,现在可倒好,连谜面都没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莫言啊莫言,你干嘛要多嘴,多嘴了干嘛又不告诉我,不告诉我干嘛还任由他胡作非为?你的名字不是“莫言”吗?莫言不就是让你别说话的意思吗?你干嘛不听你爸妈的话,做一个乖孩子呢?
我此刻的心情完全无法以懊恼两字轻易概括。
“白鸽,你还好吧?”罪魁祸首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不好。”我沮丧地坐回位子上,头靠着柜台。
“都怪我,都怪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别太生气,生气对皮肤不好!”我现在哪儿还有心思管什么皮肤好不好,只觉得老天爷真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那照你看还有没有拿回来的希望?用偷,用骗,用强的都行啊!”我微微抬头,天真的问——魏义榕真的被我伤得不轻,以至于连那么多年前送出的礼物都还要收回,别说我不能再见他,就算厚起脸皮,大概也只能更加坚定他那不还给我的决定吧。
莫言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使劲摇摇头,表示没戏——如果说刚才的我像只泄气的皮球,那现在则全瘪了,瘫在椅子上两眼空洞洞的。
大约是垂头丧气的样子真是很可怜,让人于心不忍;又或者莫言出于某种补偿心理,想通过其他事安慰安慰我:“那个,如果你愿意,有兴趣听点过去的事儿,我倒可以讲讲那个音乐盒所不为你知的一面。”
我低着头一动不动,既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反对,可耳朵却竖得又尖又直。
“白鸽,也许你只把我当成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但你对我来说却是一个生动具体,活灵活现的个体。打从小魏跟我学吉他,大家熟悉起来成为朋友开始,他嘴里说的事,除了音乐就只有你。”莫言拿着他的茶杯从柜台里走出来,找了个小木箱,坐到我面前,和我齐平。
“你上语文课做数学课的作业,上数学课又做英语课的作业啦;你错买了甜面包,于是把早餐扔到课桌里,饿了一个上午的肚子啦;你的运动细胞极差,艺术细胞为零,只有死记硬背拿手等等,当然他说得最多的是你对他从头管到脚,作业背书,仪容服装,洗手擦嘴之类的……你看,过了那么多年,我这个在一边当笑话来听到人,竟然都还能记得那么许多,可见他当时苦大仇深的程度,呵呵”
莫言还真是严重的话痨,当然现在他对我说魏义榕在背后埋汰我,是另当别论的,我静静地听,脑海中勾勒着初学吉他的魏义榕,一边生涩地拨弄着琴弦,一边挤眉弄眼,比手划脚地数落着我对他种种的压迫。
“当他那天过来拿琴,让我见到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你时,我第一个感觉就是你和他真是非常相称,非常合适,非常互补的两个人。后来他让我进一些制作音乐盒的原料配件,再参考你那天说得话,我猜准了他是想做来送你。”
“再后来,小魏来的次数渐渐少了,一来是吉他入门的东西他都学得差不多了,二来、你们也要忙于学业,应付考试,我没多想。只是有一天偶尔问起音乐盒的事儿,他沉着脸不愿多说,我这才想到,不知是从哪一天起,他开始对你只字不提。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小朋友分分合合也很正常,只是感觉上有些惋惜。”
“小魏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因为我拒绝他以投资之名的帮助,所以就带了很多朋友来照顾我生意,我多少试探,竟再没人知道你,你的名字对于小魏来说似乎成了一个禁忌——直到去年~~大概是九、十月份我才又一次听出他嘴里念念叨叨,不具名的那个对象,有些像是你的样子。”
“像小魏这样的,身边不缺女孩子,他也曾带过几个来,或买点什么或纯粹介绍给我认识认识。但我可以说,只要一眼,我就能看出,对于她们和对你,小魏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你大概觉得我在忽悠你,骗你,当然,开门做生意,没点儿忽悠人的本事就生存不到现在,可天地良心,在你和小魏的事儿上,我没半点假话!” 莫言吹着杯中的茶叶,白蒙蒙地蒸汽把他说出来的字字句句妆点得烟雾缭绕,妖娆,美丽,我却什么都抓不住。
“不过感情始终只是两个人的事儿,我当时想,现在你们都长大了,兜兜转转一圈,如果真能再续前缘,该是多美好,多童话的一件事儿!没想到竟又一次错过了……咳~~~”莫言长叹一声,喝了口茶,原本一直微微前倾的身体往后靠了靠,用肢体语言表达他这段话的完结。
“‘又错过了’是什么意思?”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抓住最后一句关键字问道。
要不是我此刻和莫言近在咫尺,又死盯着他,肯定是不会察觉到,他眼睛里那带着说漏了嘴的闪烁。
“这个‘又’是什么意思?告诉我!”意识到这是突破点,我连续出击,誓要问出个所以然,“莫言,如果你真的对我觉得抱歉,那就告诉我!音乐盒修好了,是不是里面有着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他继续喝水,不点头也没摇头。
“你看过音乐盒,听过它唱歌,知道里面的玄机,可魏义榕不让你告诉我,是不是?”我的急切溢于言表,溺水的人丢了救生圈,却飘来一块浮木般。
对人的分类有很多种:按性别,可分为男女;按年龄,可分为老少;按脾性,可分为急缓——而当面对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时,也可分为死不开口型,和憋着难受型。
这和道德品质有部分关联,而更多的取决于每个人不同的性格:以常识而论,沉默寡言的人更能保守住秘密;而好说多话的人则对秘密没有免疫力,症状大多是蚂蚁挠心般的不吐不快——莫言显示属于后者。
见我逼问得紧,他索性站起来,一会儿抬头看墙角的蜘蛛网,一会儿又摸摸蒙灰的金鱼缸,把明明知道却又不能说,给了魏义榕保证,又见不得我的哀求的矛盾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只问,六年前,在音乐盒里,魏义榕是不是有话对我说?那话是不是表达了他某种……某种对我的感觉?”既然他不能说,我猜总可以吧?
莫言突然拿正脸对我,给出一个“你答对了”的眼神。
我原本不自知交握地放在胸前,做着乞求姿势的双手,一下子捂住口鼻,仿佛要阻止随时可能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从胸膛里跳出来的心脏。
当曾经的假设,猜想被证实;当少女怀春的单恋成为两厢情愿的情感时,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此情虽依旧,良机却不在!
如同当初我所担心的那样,秘密过了它的保质期,即便当初罐装它时,香醇可口,甜蜜动人,如今尝来,剩下的只有变质后的酸苦。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起身想离开。
“白鸽~~”莫言叫住我,“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说?说些什么呢?现在想想,如果六年前就看到魏义榕留在音乐盒里的讯息,我也不用白白痛苦失落那么些日子;
如果六年前就跟魏义榕走到一起,最多也就是被父母被老师问个早恋之过,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牵涉进无辜的人,欠下还不清的债,把事情搞得如此复杂。
晚了,晚了六年,不是六天,不是六个月,一切都改变了,还让我说什么?
我摇摇头,对莫言笑笑。
“白鸽,你再也不会来这儿了,是吗?”
是啊,没有了魏义榕,失去了音乐盒,我和这家小店的缘分还要怎么维系?
点点头,再次微笑,转身就往外走。
“白鸽!”莫言还是不死心,“每个人都会遇到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你很聪明,可因为聪明,才会听不进别人的劝告,一意孤行做出今后令自己后悔的决定!我就这样过,我以一个过来的的身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实在不愿看到你和我一样!你那么善良,绝不是存心要伤害谁的人,如果有什么苦衷或隐情,你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何必这样苦了自己!”
已经摸到门把的手,一时间怎么也推不开小店轻悠悠的门——苦衷?隐情?要是说出来,大白于天下,非但解决不了,只会连累更多人吃不好睡不稳,对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莫言也算尽力了,我为魏义榕感到高兴,他身边的酒肉朋友里还有这么个人,亏我当初把他当奸商来看,真对不起他。
“看来我不说些什么,你大概是不会让我离开了”背靠着门,转过身来,莫言满脸期待,对于终能成功地让我开口感到满意。
“我想说,莫言,谢谢你,谢谢你那么关心魏义榕,谢谢你那么多年一直和他当朋友!所以以后当他找你去喝酒的时候,请不要让他空腹,心已经被我伤了,胃可别再弄坏了。”我停顿了下,“还有,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一样!”
一说出口,就见莫言想反驳,他一定认为我还在固执,或孩子气地死要面子,不承认自己以后可能会后悔什么的,打个手势让他把我的话听完:
“之所以那么肯定我不会和你一样,是因为,起码在你做某个决定,某个选择的当口,肯定认为自己很正确;而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我选的那条路有多违心。所以,与其说我如何如何聪明,善良,不如说是因为懦弱。”
“如果魏义榕再来找你发泄、或需要安慰,你大可以这么对他讲‘于白鸽那个女人不会有好报,放弃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损失!她一定得不到幸福,那是对她的报应;她一定会一辈子后悔,那是对她的惩罚!’当然再狠一些也行,我相信你的口才,呵呵~~”不该笑的时候,我倒是笑了出来。
“行了,我真的要走了,也不会再来,你就当没认识过我吧!希望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啊!”刻意用轻松,客套,疏远的话来做结尾。我环顾了一眼小店,推开门真正离开——这一次莫言没再叫住我。
扬招了辆出租车,我忍住留恋,直到汽车拐弯,彻底不能看到莫言的小店,才侧脸望向窗外,所以看不到莫言若有所思的表情,更看不到从里间探出的那半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