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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开始与结束 ...

  •   魏义榕不肯告诉我他到底傻等了我多久,连什么时候从老家出发的都不肯说,以防我推测时间;他只是说兔灯是他奶奶亲手扎的,那是他们乡下的风俗,小孩子元宵拉一拉兔灯,会得到保佑;布包里是我曾经赞不绝口,但在城市里却鲜少有卖的正宗山栗子,他几乎把奶奶家的存活全部都给搬了来。

      我没有如往常那样继续用责备的口吻述说的自己的担忧与心疼,因为我不想扫兴,不想对不起元宵夜抛下家人顶风冒冷来到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想对不起那一袋沉甸甸的山栗子;更不想对不起这小小的,却温暖人心的白兔纸灯以及丢弃在一旁已经燃尽了的那四五根蜡烛芯。

      进家门已过了爸爸就寝的时间,手术后他总很早就睡下,似乎想把失眠的那些觉都给补回来似的,但今天他如同曾经千百个等我回家的晚上一样,守在客厅。

      “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手里是什么?”妈妈一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一边对着正脱鞋的我絮叨;而爸爸则转身跑进厨房,煤气发出点火的声音。

      “朋友送的山栗子,很甜很糯~~~爸怎么还没睡?”

      “还不是为了等你!”妈妈没再罗嗦,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我身后那藏不住的兔灯,“放好东西,洗手出来吃汤圆!”

      “白鸽,你从小就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孩子,已经决定的事还是早些办了。你爸爸的手术虽然成功,但医生说也还有复发的可能,保持心情愉快很重要……” 妈妈跟着我来到卫生间。

      “妈~~~”不耐地打断,不想再多听哪怕一个字——为了她爱的人我已经放弃了我的,为什么她就不能站在我的角度,多理解我一些呢?何必这样步步紧逼,这样咄咄逼人,何必要把她在我心里的形象完全毁掉!

      “白鸽,‘长痛不如短痛’,你的路还很长,再这样胡闹下去对你、对他、对我们这个家都没好处!”妈妈看来一眼厨房,隐忍着压低音调警告。

      胡闹!!!我一下停住手里的动作——原来五十岁的感情叫爱情,二十岁的感情叫胡闹;原来她流得眼泪叫伉俪情深,我流得眼泪叫庸人自扰?

      见我要发作的样子,妈妈先声夺人:“你就看在坚持等你回来,要亲手煮汤圆给你吃的爸爸份上,早点断了吧!”从凌厉的责备到恳切的哀求,态度转变之快令人乍舌,我也继承了这份才能吗?

      深吸一口气,把委屈愤慨通通压下去,不怪妈妈感到不安,我的确是有些说一套,做一套,妈妈说得其实也没错,长痛不如短痛,对我如是,对魏义榕也如是:“妈,我知道的,其实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等……”

      “说什么呢?快出来,元宵煮好咯!”爸爸的招呼声打断了我的话——等他成绩下来,我把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些事处理掉,我一定说!

      妈妈给了我一个“我再相信你一次”的眼神,走去客厅。

      四方桌还是这四方桌,蓝瓷小碗还是这蓝瓷小碗,只是坐在一起吃着元宵的这三个人还是那曾经美满的一家人吗?

      “今天有些话我想说说!”见我吃得差不多,爸爸突然郑重其事地开口说道,“今年这个春节,对于我们这个家来说算是一道坎,你辛苦了!”爸爸伸手,托起妈妈的手,交握在一起。

      妈妈没想到爸爸会当着我的面这样做,先是一惊,而后脸一红,抽出手推了一把爸爸,可眼里却噙着泪,满含感动。

      爸爸呵呵一笑,转过脸来又对我说,“白鸽也长大了,懂事了不少,进手术室前,看到你扶着妈妈站在病房里,我突然意识到,你已经不再是那个缠着爸爸要糖吃的小孩子,而是有能力支撑起一个家的大人了!”爸爸伸出另一只手拉住我。

      “谢谢你们!”能微笑着面对生死的爸爸,此刻却流下眼泪,“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就是娶了你这样的好老婆,还有培养了你这样的好女儿!”

      爸爸的手在颤抖,妈妈一边给爸爸擦着泪,一边哭着着急,怕他情绪有太大起伏而影响身体。

      我握着爸爸粗糙厚实的大手,眼前闪过这个才过半百,却已花白了头发的男人,十几年如一日地每天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风里来雨里去的画面——爸,谢谢你,那么多年,为了我付出那么多!爸,为了你,我会整理自己的感情,让你余下的生活不再为我操心!——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好了,好了,都不哭了!”爸爸最先止住伤心,“这个年过掉,一切都是重新开始,吃了这元宵,我们一家人以后都会一直这样团团圆圆,白鸽今年结了婚,明年再生了小孩,爸爸给你带,我们三代人也都一直这样团团圆圆的过十五,好不好?!”

      同样的话听着不同人的耳里自然各不相同——对妈妈自然是苦尽甘来的欣喜;而对于我则更多的得失之间的苦涩。

      手机聒噪的声音打断了这温馨的画面,爸爸自嘲着起身去洗脸,妈妈收拾起碗碟,而我则掩饰着脸上不和谐的落寞躲进房间接电话。

      “于白鸽,于白鸽!”电话里传来魏义榕兴奋的声音。

      “干嘛啊?耳朵也要聋了!”我皱了皱眉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吗,我的成绩单到了,我才在一堆信里找到的!”

      “你们学校还真会折腾,成绩单还要用寄的。”听到成绩单这三个字,我想我的心跳一下子从70飙到了100。

      “咳,据说是为了让家长也知道成绩才搞出来的名堂~~~”

      “那你考得怎么样?”

      “我还没拆”

      “那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我想说问问你,是现在拆开告诉你结果呢,还是明天我们见面一起拆?”魏义榕俏皮的问,逗弄着比他更紧张的我。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那么快,那么突然!

      “明天…………还是你现在拆…………不,还是明天带来…………算了,你还是现在就拆开告诉我结果吧!”

      “到底怎么说?”魏义榕被我改来改去的选择弄得没了方向。

      “现在拆,现在拆!”

      “那我拆咯!”

      听筒里传出撕开,抽出,打开纸张的声音,我紧握电话,仿佛要把它挤水来才好。

      “怎~~怎么样?”我颤抖着声音。

      “咳~~~看来我没机会再以补习当借口约你了~~~我过啦,我全过啦,连四级都过了,整60,哈哈,我高手吧!!!于白鸽,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终于拿到大学毕业证啦!!!哦欧~~~!!”

      这个消息对于魏义榕来说,是证明他坚实而成功地踏出了“誓不放弃”的第一步,他有信心走好第二步,第三步,直到达成所愿;

      而对于我,则如同拿到“死亡判决书”并且被驳回上诉的囚犯,必须去面对最残酷最不愿面对的刑罚。

      “喂??于白鸽??喂??”终于他意识到我不同寻常的安静,“你还在吗?”

      “我~~~在~~~”我突然觉得很冷“我只是从椅子上移到床上。”

      “你冷啊?以后不怕,有我,我帮你暖!”

      “那个,魏义榕~~~”借口没了,理由没了,剩下的只有对妈妈的承诺,是该趁着魏义榕没更多遐想之前,告诉他事实真相了。

      “白鸽,你还不洗脸刷牙,打算什么时候睡啊?”门外传来妈妈的询问声,我连忙捂住话筒,“我就去!”

      “做事不要拖拖拉拉!!”妈妈一语双关地提醒,然后是大房间关门的声音。

      “你妈叫你睡觉了?”那一头的魏义榕显然听到了妈妈的话。

      “嗯~~~”

      “那你睡吧,是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的~~不过,你至少也该先恭喜我一下吧,怎么说我也是为了你……”说漏了嘴的人往往嘎然而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恭喜你!”靠着床头的我,正看到书桌上的兔灯,在白炽灯的映射下,显得愈发纯白可爱。

      “对了,要不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吧,还在刚才碰头的车站,见了面再讨论你该奖励我点什么 ?”

      “魏义榕,你~你听我说~~~”明天,明天见面,如果明天见了他的面,看着他的脸,凝视他的眼睛,我还能说出要说的话吗?

      “好,你说!”

      “我~~我~~”他如同孩子一样不设防,对于他来说是开始的今天,对于我却是结束。

      “你到底怎么啦?刚才看到你,就觉得你有心事,工作不顺利吗?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大不了走人,不要受什么窝囊气!”

      “看你说的,就算工作上不顺利,也不能一走了之啊,就你这种脾气,我现在反而比你没毕业之前更担心了,你打算以后干什么?继续唱歌?写歌?你把韩旭得罪了,以后在上海的圈子里会不会有麻烦?”不知是潜意识里的逃避,还是为魏义榕做最后的担心,我顺着他的话询问起他对未来的规划。

      “于白鸽,你也太会泼人冷水了吧,还没高兴几分钟呢,这种问题一想到就头疼!”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想过以后要干嘛咯?”不理会他的抱怨,“你都多大了,难道要这样浑浑噩噩一辈子?你爸身体也不好,你妈也管不住你,我不说,就没人说了!你头疼?头疼就不用考虑以后靠什么吃饭啦!”

      “那你说我以后该干嘛?”

      “我说?我说的,也要你听,你愿意啊!”

      “你可以先说说看嘛!”

      “嗯哼”我清了清嗓子,“要是你还想追求理想,我自然是劝你放下身段,去找韩旭,先不管你对他人品的评价,至少他是一条捷径,而且我看得出来,他很欣赏你的才华”

      “切~”魏义榕的耳朵里仿佛容不下韩旭这两个字。

      “你别‘切’,我跟你说认真的!”

      “好~~于老师~~”魏义榕戏谑着。

      “魏义榕,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十几岁的孩子,想干嘛就干嘛,想怎样就怎样。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哪一个特定的人而转的,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遇到需要自己做出妥协,让步,乃至牺牲的事。” 不受他的影响,我继续正色道。

      “我有认真在听!!” 人都说一首歌好不好听,够不够动人,不仅取决于词曲,歌手用心带感情的演绎也很重要,而现在,我对魏义榕说的这番话也是同样的道理,大概是被我发自肺腑的语气感染到了,也一本正经起来。

      “你爸爸的身体不知现在好一些了没有,但是看他的样子,我觉得跟多年来的劳累是分不开的。你们家生意到底多大我不清楚,可我知道你是你们家唯一的孩子,你爸肯定希望你能继承他的事业,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爸,为了你妈,为了你们家做些什么,即使那些事不是你喜欢的,愿意的呢?”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循循善诱的口吻像极了一个人。

      “我知道这些话在你听来可能世故,和你的人生观不相符合;我也知道,着有悖于我以前支持你追求理想,追求个性的言论。那只能说经过了这几年,我看得更多,懂得更多,成熟了更多,看问题的角度、深度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我在成长,但你,魏义榕,为什么你还在原地踏步?”

      “我~~~~”

      “你听我把话说完!”打断他,我一口气说出了重点,“刚才那些话,希望你真能如你所说有着认真听,能听进去,能好好思考,对自己的未来做出一个不会令自己后悔的决定。因为我以后恐怕不会再对你说这些了——我,还是决定选择赵伟建。”看来我的确是妈妈的女儿,翻脸比翻书还快。

      “什么!!!”没有了刚才撒娇无赖时那孩子般的不设防,魏义榕升高的音调里带着慌乱。

      “婚房已经装修好,婚期也定了。之前不说,是怕影响你考试,既然你都过了,就必要隐瞒了。我们以后也不要再做朋友,不要见面,不要联系,到此为止!”

      电话那头长久没有半点言语,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让我知道他还在那头。

      我不会把责任推卸给任何一个人,因为虽然压力是别人给的,但决定确实自己做的。

      所以,我做好准备,当他问我理由,我会说因为他的幼稚,意气用事;如果他不接受,那我就告诉他,我喜欢房子多过栗子,喜欢钻石躲过纸灯——可他没有;

      我也准备好他质问我之前的泪水,欢笑,我和他之间心灵相通的部分难道都是假的、装的?我会说那些都是真的,只是我慢慢发现,那感情只是我对高中时遗憾的一种弥补,那只是我存留在心里的一份回忆——可他没有;

      “你要是没什么要说,要骂的,我要挂电话了!”多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哪怕是恶毒的诅咒,低俗的谩骂也好——可他依然没有。

      仍旧是静默,长时间的静默。

      “那~~我挂了,你自己保重!”我终于决心割断这牵扯了我将近三分之一生命的感情。

      “于白鸽~~你知道你有多能伤人吗!”

      当通话时间定格在1:07:53,手机由通话变为待机的状态,我终于可以确认,那是魏义榕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咆哮,怒吼;没有不信,质询;没有恳求,挽回;只是一句幽幽的埋怨,带着无以复加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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