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地方，就是天堂》葡萄球

43、团圆

　　爸爸终于把病情说了出来，并不是他想通了要向妻儿坦白自己的身体情况，而是医生安排他立刻住院，春节前就把手术做了，由于是从鼻腔进刀，不用打开颅脑，所以创面小，恢复快，三天就可以出院，加上春节，即便上向向单位请一个多礼拜的假就够了，而春节前后请假最不引人注目，神不知鬼不觉。妈妈和我并没有装出一副第一次听到样子，爸爸释然地笑笑。

　　不想回忆那几天当别人喜气洋洋地制备年货时，我家有多愁云惨雾；虽然爸爸总是一派轻松地说主刀医生多有经验，成功率有多高，但手术前夜，妈妈带着哭红的双眼告诉我爸爸有话嘱咐我时，我还是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慌乱。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漫长的走廊尽头，爸爸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披着羽绒大衣，微笑地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去。爸爸说了很多我从来没有，也没想过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他说他很知足，因为有我；他说他很欣慰，因为有我；他说他很放心，因为即便现在发生什么变故，至少我的未来很有保障。他说他知道我觉得他市井，功利，官迷，但撇开这一切之前，他首先是我的父亲，作为父亲，作为一个家庭的脊梁，就不能只活在自己的理想里，对于这个世界，该妥协的时候就要妥协，该随波逐流的时候就必须随波逐流——这不是消极的生活态度，而是一种以生存为第一前提的人生准则；他说他很抱歉，让我那么年轻就要面对这种挑起这种压力的可能；可他也说他相信，承袭了他性格的我，会坚强地面对一切。

　　我明白妈妈为什么会哭得那么惨，那么伤心，爸爸一定也对她说了类似临终遗言的话。就让他说吧，毕竟是要在脑袋里动刀，爸爸也是凡人一个，也会害怕也会恐惧，如果不安能转嫁，就请转嫁给我，这是此刻，我这为人子女的唯一能做的。

　　当魏义榕打来电话埋怨我为什么都不回他短信，是不是把他给忘了时，我正坐在从手术室推出，还处在麻醉状态没醒来的爸爸床前。我明白，我不能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有多希望他能陪在我身边，给我力量与温暖，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更棘手，更难解难分。我只能含糊地用工作来搪塞。

　　手术很顺利，如预期的那样三天就出院回家休养了，我本想跟单位说明情况，别排我假日里值班，却被爸爸一句“你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给否决了——是啊，要说烧饭煲汤，我比妈妈还笨手笨脚；要说端屎端尿，老爸也没到这份上；与其在家里碍手碍脚，还不如好好工作，让爸爸有个好心情。

　　“白鸽回来啊！”初四下午一回家，就发现赵家二老来家里拜年，往常一直是我们去他们家的呀！

　　“赵伯伯好，赵伯母好！”

　　“你赵伯母打电话来，听说你爸病了，硬是要来。”妈妈端着刚添完水的热水瓶往边走边解释。

　　“老于啊，你也真是，干嘛不说一声呢，让我们老赵找找人，给你弄个单间也好呀！”虽说是一句情理中的话，从赵伯母嘴里说出来，则是三分关心，七分炫耀。

　　“是啊，那么大的事，我们多少年的老战友，连我都瞒啊！”赵伯伯也很是不满。

　　爸爸笑笑，妈妈接过话去：“他呀，连这次的医药费都不准备到单位去报销呢！”

　　“这是为什么？能享受到福利干嘛不享受？”赵伯伯弄不懂地看着妈妈。

　　“他们单位马上要换届了，怕有影响”不顾爸爸眼神的阻止，妈妈还是把话给挑明了。

　　赵伯伯他们多聪明的人，听妈妈这么一点，自然了然于心：“我说老于啊，你就是死心眼，就知道一个人埋头苦干，早些年那次，要是你愿意，早就该得到应有的位置了！”赵伯母看了我一眼，继续说，“现在呐，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可就轮不到你拒绝咯！”

　　我低着头，在心里呐喊：于白鸽，你已经放过那么多次能解释清楚的机会，这次如果再不说，可就真没机会了，你说啊，你倒是说啊！可直到客人起身告辞，我依然保持着沉默。

　　“白鸽……”妈妈开口叫我，我避开她的目光，跑回房间，“砰”地一声，大力地把门关上。我听见爸爸问妈妈，白鸽怎么了；妈妈回答说也许是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

　　为什么要摔门，我也不明白，只是面对大病初愈的父亲，面带感激的母亲，让我心里有着宣泄不掉的憋闷和无法述说的委屈。

　　“于白鸽，你看看，这就是你写的稿子？”这已经是第三次被主任退稿了，自从韩旭那边选秀活动的系列报道告一段落，一切仿佛又都走回了原点，那些曾经被承认的才华与文笔被抹杀地一干二净。只是这一次我并非被针对被陷害，而是我真的没把心思好好放在工作上。

　　“对不起！”我带着愧疚。

　　“我需要的不是对不起，而是能力，能力！重写！”主任气呼呼地走了，我托着下巴，看着满是红圈，叉叉和删除的文稿，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嘟～嘟～嘟～，手机响起，是魏义榕，他现在应该在家里等着吃元宵吧。“喂，你不好好帮你奶奶的忙，又给我打什么电话？”他每天都会打电话来报告，吃了什么东西，做了什么梦，让身处异地的我仿佛就像是在他身边那样了解他的一点一滴。

　　“我们家，男人不进厨房的，就算要帮忙，也会被轰出来。”魏义榕的回答很合理，“快下班了吧？”

　　“咳，被退稿了，主任很生气，看来今天要加班了。”我叹了口气。

　　“仗势欺人啊！今天可是正月十五，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啊！”魏义榕比我还愤愤不平。

　　“没有啦，的确是我写得太烂，已经三稿了，领导光火也是正常的。而且我们家也没那么多讲究。”比起回到家里带上面具做人，我倒宁愿在单位孤灯独影地加班，只是魏义榕无法体会我此刻的心境吧。

　　“那，那他也不能那么没人性啊！严格算起来，今天还算是在过年呢！什么狗屁主任，改天我砸了他的车，看他还嚣张不嚣张！”

　　“快别瞎说了！比起天天能见到的爸妈，我更想见的人是你啊，可惜今天你还在老家，所以咯，就算主任放我准时下班，又能怎么样？” 别人我不知道，但魏义榕这种泄愤的话可不是说说就算了的，哪天他真的打听到我们主任的车牌，去砸个稀烂的话，可就没法儿收拾了。

　　“你……”魏义榕愣了一下。

　　“没有啦，开玩笑的！总之，你多吃点奶奶包的元宵就好啦！我赶快忙完回家，不用担心，很快的！”只是我心里明白，刚才的话，不仅是转移矛头的戏言，更是这些天来我一直憋在心里的想法——我想他，想见他，那是一不小心就会流露出来的真心；那是用理智压抑了好久却依然没办法从心底抹去的念头。

　　“哦，那好吧～～”他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我长舒了口气。

　　到底是那个领导带头搞什么节能减排的？下了班就关空调，偌大的办公室阴风阵阵，我都快被冻僵了！哆哆嗦嗦敲打着键盘，不断捏着拳头温暖渐渐失去知觉的指尖。我只能不断喝着热水，跑着厕所。

　　七点半快八点，终于修改好，打印出来，放到主任的办公桌上。街面上没有多少行人，外域的人们还没过完年回到这座城市，本地的人们现在也多围坐在一起享受着春节最后的气氛。不过也是，大冷天，谁吃饱了没事找街上下瞎转悠，难不成还准备把自己冻成冰棍吗？

　　公车久久没来，我跺着脚来回转着圈子，躲避不断改变着方向的刺骨寒风——现在魏义榕该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躺在火热的炕头，愁眉苦脸地倒在他奶奶的怀里听着唠叨吧，他一定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良心地想着明天回上海后就能清静了；现在爸妈应该吃完晚饭，爸爸在看报，妈妈在刷碗，爸爸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妈妈的眉头不再紧锁，家里不说充满着欢声笑语吧，至少也没哀声叹气……想到这些我关心着，爱着的人此刻都笼罩在温暖与幸福之下，就觉得天气也没那么冷了，等待也没那么难挨了——公车靠站，今晚果然出行的人少，竟然还有座位，我让给一个后上的老奶奶，她连声道谢，还跟我唠嗑，问我多大了，说我心肠好，以后一定能嫁个好人家——喋喋不休地让我都有点后悔让座——还好，我家不远。

　　元宵节有很多习俗，现在还广为流传的无非是吃汤圆，放花灯。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外公曾经买了一个用电池的白色小兔灯，雪白的硬塑料外壳，红红的兔眼，四个黑色的轮子，微弱亮光的小灯泡。而我其实却更羡慕那些拉着用纸糊起来，点蜡烛兔灯的小朋友，虽然那些兔灯没我的精致逼真安全。我以为那是一种“别人的总比自己的更好”的心理作祟，可当下了车的我，看到远处有一盏久违了的蜡烛兔灯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喜欢的是那跳动着的，犹如有生命般，在寒风中左右摇摆，时小时大，却不会熄灭的火焰。

　　真是稀奇，在这市中心的小区，竟然还有人不顾防火安全，给孩子买这种兔灯？千万别让居委的巡防给看到，否则肯定会被警告。我边往兔灯靠近，边左右张望。只是为什么我每走一步，心律就加快一点？黑影，轮廓，熟悉的气息……“魏义榕！！！”

　　我飞奔到他面前——俊朗高大如他，在风中瑟瑟发抖，一手紧紧攥着兔灯的细绳，一手提着沉甸甸的布袋。看到我出现，原本黯淡的眼睛发出异彩，冻得发紫的嘴唇咧开微笑。我愣在当下，心疼地责备到：

　　“你怎么来了？不是要过完十五才回来的吗？等多久了？我不是告诉你要加班的吗？干嘛不打电话给我？要是我忙到十一二点才回来怎么办？你打算就这样站在风口傻等到什么时候？生病了怎么办？你以为你的身体有多好？淋了雨不是照样感冒发烧吗？为什么做事总是这样没头脑？为什么总是让人操心？为什么……”

　　“我来，给你一个惊喜！”因为脸被冻僵，如此简单的话，魏义榕也说的很吃力。我脱掉手套，想用自己并不暖和的双手，温暖他冰冷的脸颊。

　　“我也，更想和你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