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夏天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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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樾借着养手上的伤可算有由头在家里歇着，白天睡醒了就在房里读会儿书，看看报。不过报纸上的新闻实在给人添堵，他看两眼重要的就放下了。
在靠窗的长书桌上铺展开三尺见方的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画。画的是秋日里的香山一角，漫山红透层林尽染，是一番值得入画好景色。
季樾是更擅长写字的，一手行楷写的恣肆飘逸，灵秀又不失端庄。画画只是略通皮毛，欣赏品鉴的爱好倒是有，至于亲自下手的时候，多是偶尔兴致来了画两笔，糊弄自己高兴罢了。
香山的颜色，在秋日里铺张的荡气回肠，酣畅淋漓，见到后那些瑰丽蓬勃的景象便从眼睛里钻到脑子里，使人口舌麻痹无法言语，所思所想中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红。
可缓过神来定睛细看就会发现，在如此张扬华贵的红色背后，还藏着深深浅浅的绯红，明黄，橘子橙，层层叠叠，堆积拥挤着晕染成整个秋的娇俏。
因此想要画的传神，便难了起来。要掌握颜色比例，控制好下笔深浅，认真描摹出每片叶子的轮廓，最后仔仔细细铺上色，才能展现出那一份与众不同的娇俏可爱。
长时间盯着差不多的颜色画久了，难免眼晕，季樾放下笔直起腰看着窗外修整院子。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把花圃里残存的根茎刨出来，几个小丫头将枯枝败叶清扫干净。种着的时候没觉得多，不过窄窄的一畦，斩草除根的时候用小车来来回回推了好几趟。
花死了，不管之前开的多么好看，多讨人喜欢，都是被小车推到外面扔到垃圾里。
人死了，不管生前活的多么光鲜，多受人追捧，也是被车推着扔在地底下腐烂掉。
世间生命，都逃不过同样的终点与结局。
大家低头忙着做事，谁也不敢和他搭什么话，见他一直看到最后也一言不发，领头的小伙计按耐不住，走到跟前问了句：“东家，您看这样儿成吗”
季樾眼睛是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魂儿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被他一问才回过神儿，“成，挺好的，清净了不少，你们都歇了去吧”。
一群人都走了季樾才带着脑子重新看休整好的院子，干净整洁。
花圃的位置垫上和院子里其他地方一样的青灰石砖，做活的人手底下细致，特地挑的和其他位置颜色差不多的石砖，淋上了薄薄一层水，打眼一看很难看出有什么区别。
不细回想的话，甚至想不起有花在这个地方盛开过，而且肆无忌惮热闹了许多年。
而那被定义为荒诞的热闹，被它的主人，用更荒诞不经的方式，终结在中秋的夜。
细算也没过去几天，却有种恍若隔世的如梦似幻。几片被扫帚遗失在角落里的花瓣，还表现出不合时宜的鲜艳。
鲜艳不太合适，应该说是一种浓烈的沉积。
是脱了水萎缩后被提纯放大的猩红，最终成了整场闹剧唯一的幸存者。好像嘲讽着季樾从夏天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之前的年岁没有任何不同。
秋总是按时到来，夏仿佛从未发生。
季樾走过去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细细磨碎了提炼出汁水，加在砚台原有的墨色里，正好凑成了最后一抹枫叶红。
搭调，合适，顺眼。
所以也未必是从未发生，不过是秋渗透了每个季节。
过了几日乔志明查完库回来找季樾商量事情，正走到门口碰上了字画坊的周老板，见到他赶紧过来打招呼。
“乔总管好久不见啊，您这是打哪儿来？”
乔志明微微颔首，“出去办事，周老板有什么事吗”。
“嗨，没事儿，这不是前几天季先生差人送来的画装裱好了，我正好送过来”。
“您有心了。只是这几日我们先生忙着，东西您给我就行，改天请您喝茶”。
“呦，乔总管客气，我哪儿敢吃您的茶，那咱们回见”。周老板也是个识趣的主儿，叫跟着的两个小伙计把画抬进门房就告辞了。
乔志明拎了拎感觉不太重，就自己拿着进了后院，季樾醒的晚刚吃上早饭，见他进来忙招呼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再吃点儿。
“我都去了一趟仓库了，您这儿还吃早饭呢，我就不吃了，等着吃晌午饭”。乔志明冲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的画儿，裱好了”。
季樾一下子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碗，“是吗，还真快，我前儿才叫人送过去”
“你和林二公子那么照顾周老板的生意，你的差事他能不上心”。
说话之间季樾已经扯开了外头包着的油纸，一幅香山红叶图展现出来。乔志明细看了两眼不由赞叹，“不错啊，画工有长进”。
“听您一句夸赞可不容易，不过我也觉得还成”
季樾得了夸，眉眼间含了笑意，他眼睛生的大，平时严肃着凝神的话，眸子里的光便四散开来，眼底结成一层薄霜，美还是美，就是太过清冷，看了使人不自觉害怕。
只有笑起来的时候，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才被聚焦在一起，被睫毛拢着，由此寒冰解冻，碧波荡漾，不自觉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眉眼温柔的翩翩公子，到深沉冷淡的商人，季樾总是掌握的游刃有余。
“香山还得过些日子才能变成这样，你今年也还没去，怎么突然想起画红叶了”。
“我先前儿闲的无聊，画着打发日子，秋日红叶才应景”。
“你倒是有耐心，这红色一层层画可得费不少心思”，乔志明看着季樾用软布擦拭的认真样儿就知道这画对季樾不一般，“你手还有伤，画这么细致的东西，可不像你会做的事儿”。
季樾擦完就抱着自己的大作走向隔壁书房，端了把椅子放稳当了站上去，“可不是吗，当时下没想到这红有这么多层次，最后那一块儿还是我用月季花汁子混了墨才调出来的”。
把画端端正正摆在了书架子上头，又仰着身子左右看看，确信不偏不倚没问题了才下来。
“要是早知道这么麻烦，我才不画”。
乔志明给他递了块儿干净帕子擦手，看着他口是心非也懒得拆穿。
季樾擦干净手，纱布已经拆掉了，用的最好的药，伤口好得很快，血痂脱落后在掌心里留下一条条错综复杂的深浅不一的印记。
他原本以为会疼很久，没想到现在不用力按压，痛感已经微乎其微。
“没觉得疼，好的太快了”。
流于皮肤的伤很快治愈，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刻骨铭心，也或许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是温柔皮子包裹出的铁石心肠。
乔志明替他把椅子物归原位，季樾巡视打量着这间屋子，设施陈列和之前一模一样，每样东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新添的画也并不突兀。
自己长大的地方，自己的家，有什么可陌生的。
但他并不喜欢这种想抓住什么情绪，却最终一片虚无的挫败感。
这让他为自己的怅然若失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让他觉得自己矫情，也自作多情。
太过明显的迷惘被轻松捕捉到，季樾其实不喜欢在书房读书写字，这间屋子只是放置他藏书和搜罗来的奇异珍宝，古怪玩意儿。
奥，对了，乔志明想起来了，还安置过捡回来的一个人。季樾见色起“义”搭救的落难少年，不听人劝，藏在这书房两个来月。
晚上只要有空就要凑过去和人一起吃饭，饭后借着喝茶再闲聊到更深露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不过回想起来那人倒也不错，长相确实出众，气质不凡，即使落难也挡不住少年的意气风发。
嗯，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走的太快，像是从没来过一样。
季樾这种最擅长自欺欺人的，估计自己都快信了，那人真的没来过。
可大抵不愿死心，小心翼翼的把月季花隐喻的阴差阳错，填补在秋日的枫叶里，默默求一个来日可期。
真是别别扭扭的可爱。
“他来过，我猜也会回来的”
季樾听到声音，回身看着乔志明，惊异混杂着惊喜，些许冲淡了脸上的迷茫。
“是啊，他还欠我半箱货呢，他会回来的”。
“那个我要是不在，你就······”
“我便等着”
反正秋天还长，那就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