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先生与月亮少年》Yoonnoon

7、第 7 章 即使一兵一

　　季樾记得当年赵先生面对自己爹的大呼小叫仍旧云淡风轻，笔直的身姿气如松竹。被最恶劣的指控要挟，被最恶毒的语言侮辱，也只是气的笑了笑，说了句不可理喻。

　　可季樾做不到那样的气定神闲，他听完只觉得头疼，太阳穴的两个筋脉不停震颤，好像要突破那层皮肤彻底跳出来，在空气里迸裂开花，眼前都是血一样的颜色。

　　对于一个谈到男女之爱都要羞赧的十五岁男孩儿来说，一切都太过了。也就是那天晚上，季樾第一次没去给赵羽生道安，他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烧了一宿，第二天便决定不走了，留下来子承父业。

　　赵羽生想不明白，本来答应的好好的，甚至高高兴兴准备收拾行李的季樾为什么突然变了卦，任他哄也好劝也罢就是不再松口。

　　问来问去季樾能给的也就是一句，“为了两不相欠”。

　　要说季樾欠了自己父亲一条命，那赵羽生欠了谁的呢，带着满心的疑虑和牵挂上了火车，却在上海被一场来势汹汹的恶性风寒夺了性命。

　　“他放心不下你，叫我一定要回来找你，他说商场险恶你心又软，少不了被人欺负，身边不能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乔志明带着这份嘱托回到北平，季老爷死后成为了季先生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谁都知道季先生本事大，但能在鱼龙混杂的北平城迅速站稳脚跟，背后的乔管家也是功不可没的。

　　却没有人知道，这份不可离间的忠心背后，季先生和乔管家背后是怎样深刻的牵绊。

　　季樾哭的泣不成声，嘴里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一样。

　　乔志明想说不怨你，风寒害人的时候又不会想，这个人在世间还有没有未了的心愿，是否还有惦念不舍的人。都是阴差阳错世事无常罢了，和你没关系。

　　但怎么不会怨呢，走的时候还是个会哭会笑的全乎人，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一小坛子灰。他抱着的时候冰冰凉凉。

　　没人问他冷暖，没人晓他心意，天地宽阔，都是异乡。

　　可当他后来看见十几岁的季樾，独自支撑着百十来口的大家族，奔波在铺子仓库之间，周旋在同行和家族之间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了一片空落落的迷惘。

　　这是赵羽生手把手带出来的孩子，优秀明亮，善良坦诚。

　　难以弥合的伤痛是真的，可一起相处时的舒心自在是真的，三个人的快乐是真的，盼望着他能过得好过得安稳的心，也是真的。

　　所以当他听见季樾抽泣不止时，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了身。季樾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包扎僵直无法弯曲的手狼狈的去擦那些眼泪。

　　季樾见乔志明转身看着他，想赶紧止住哭说点什么，却抽抽嗒嗒一个字都讲不清楚，眼泪也像根本擦不干净一样哗哗往下掉。季樾看着乔志明悲怆的脸，终于再也忍不住，嘴角一撇孩子一样嚎哭起来。

　　他怎么可以那么不懂事，赵羽生喜欢谁爱谁，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这个人如兄如父，捧着一颗真心给自己，却被自己的凉薄自私摔得稀巴烂。

　　他一个人的一念之差，是两个人无法更改的天人永隔。

　　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明白，爱生自本能，喜欢谁不是病，不犯法，也不用改。

　　乔志明到底还是不忍心，见他哭的仿佛丧家之犬，走过去轻轻顺着他的头发，“哭什么，又不怨你。这些年不论做人做事你都很好，他在天上看着也会为你高兴。”

　　“我有时候看着你总好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他，甚至更青出于蓝，所以季樾啊，你对得起自己，也没有辜负他。”

　　即使有一万条借口可以让季樾心安理得，可那些伤害都是因他而起，背后的好处也是自己实实在在受了的。

　　不是没有亲手杀人，就代表毫无过错。

　　季樾攥着乔志明的衣角，攥着年少时代仅存的温柔，“乔叔叔你知道吗，我有一年冬天生了场大病，也是迷迷糊糊睡了好几天，醒来以后赵先生问我，做了什么好梦舍不得醒。”

　　你们两个人，哄孩子的话都说的一模一样。

　　最终就是两个人谁都不再憋着，积攒了十来年的眼泪宣泄掉数不清的伤怀和歉疚。哭哭闹闹也耗费体力，季樾抱着端上来的清粥吃的狼吞虎咽。

　　“闹这么一出变了个人一样，吃这么快不怕伤胃吗，慢点儿没人和你抢。”薄透的春饼放在笼屉里用小锅子热着，拿出来的时候揭下一张，乔志明一边说着一边夹拌好的小菜，卷好了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季樾不方便用筷子，手拿起来就能吃。

　　“你还没给我讲，为什么和那花过不去，把手糟蹋成这样，今儿前面几个丫头伙计过来都不敢收拾，怕你恼了。”

　　“就是不喜欢了，花期也快过了，铲了种新的。您叫他们都扔了扫干净就成。往后种什么我在琢磨琢磨。”

　　“成，你给句话就好”

　　“乔叔，你别看我这手血糊糊的，也就看着吓人，伤口不深。”

　　“是吗？你要出门办事儿怎么跟人解释”

　　“就说喝多了酒摔了个大跟头，我说时迟那时快用手撑住了，没摔到脑袋，还是灵光的很。”

　　“嘿，你这刚好点儿就臭贫，什么毛病”，乔志明被他气笑了。

　　“哎呀没事儿，手上好得快，但是这两天还得麻烦乔叔多照顾我啊”

　　“哎，就是欠了你的”，乔志明看他吃的差不多，又把葡萄剥了皮放到小碗儿里递过去，“吃点儿葡萄清清嘴，你喜欢的玫瑰香。”

　　满满一碗葡萄，剥了皮晶莹剔透，懒懒散散堆成一个小山。
　　秋天虽然差劲又萧索了些，葡萄总归还是甜的。

　　“乔叔，你现在照顾我，等你老了我就照顾你。你在一日季樾就恩养你一日，你走了季樾给你披麻戴孝”。

　　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老有所依，你有季樾。

　　他一字一句说的无比诚恳，如同第一次初见，他睁着大眼睛认认真真的叫他“乔叔叔”，明眸纯净，眼神清澈。

　　“乔叔叔，季樾要做的不仅仅是不辜负赵先生，季樾也不会辜负你”。

　　季樾不辜负你们。

　　你和他在我这里，也是拆不开的。

　　“傻孩子，你对得起自己，就算不辜负我们。”

　　阿生，谢谢你，教出这么好的孩子，是留给我最好的纪念。

　　即使一兵一卒，也都没有败给岁月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