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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一七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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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他们俩还会去哪?”
文初明仰头望向巨大的神像,开口问到。
此时三人正站在创世神庙略显阴森的内殿中,地上积着一层薄灰,显然颜如玉和骆文星并没有如同他们计划的那般来到这里,颜宇皱着眉头,脸上难得露出了烦躁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随后看向云锦问道:“四师兄就罢了,师姐怎么也和他一起胡闹,你伤还未愈,应该在观内休息才是。”
“嘿你这没良心的。”
文初明不乐意了,叉着腰指指点点:“要不是我们,主要是我!你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回思过崖的路上了!”
“不怪小明,是我自己要跟来的。”
云锦从怔愣中回过神,忙打圆场道:“我...我想见一见颜如玉。”
“见他......?”
颜宇愣了一下,询问的目光看向文初明。
文初明耸了耸肩,一脸的痛心疾首:“她在回观后第一晚就醒来了,睁开眼看了一圈头一句话就是问颜如玉在哪,你真应该看看师父当时的表情,连二师兄都......”
“然后呢?查出是什么问题了吗?”
颜宇开口,及时打断了他后面即将开始的八卦。
文初明稍稍收敛了玩笑的表情:“是一个复杂的封印,糅杂了法术和术数,像是上了好几把锁的匣子,目前我们是无能为力,只能请百花宫和听风阁的高手一试,这不还没等到回信嘛,就先来你这儿了,回去以后你可要帮我跟师父求情......”
颜宇没有理他,只是盯着云锦的脸看了片刻,后者有些难为情地拉低了帽檐,但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师姐,你额上的纹路....是不是变了?”
“没错,你看得还挺细。”
回答他的是文初明:“这纹路是一点点变化的,如同冰雪消融,最后定格在她醒来的那一瞬,要不是师祖出言提醒,连我都没有发觉。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多亏这纹路的变化,不然就凭咱们观里那几个只懂法术皮毛的剑修大佬,恐怕也很难咂摸出封印的成分,再对症求援。”
听了这话,颜宇若有所思,随后貌似不经意地问道:“所以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归云观?”
“诶诶诶!”
文初明急忙慌地要来捂他的嘴:“别说那两个字!你忘了?!”
颜宇没有回答,只一侧身,躲开了他扑过来的动作,看向仍静静站在原地的云锦。
文初明也反应过来,回头讶然道:“师姐?你...你好了?”
面对二人的目光,云锦仍显得有些局促,后退半步藏进了帷幔的阴影中。
颜宇皱了皱眉,发问道:“师姐......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这一次,或许是黑暗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云锦摇摇头,开口道:“没有,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又感觉比之前要清明了些,像是头脑里少了一道枷锁,至少不会突然失去理智了。”
“枷锁......”
听了这话,颜宇若有所思,朝着文初明看了过去:“你刚才说,这封印就像是上了好几把锁的匣子......”
文初明微微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师姐额上纹路的变化是因为解开了一道锁,可那会是......”
他的最后一个“谁”字卡在喉咙口,神情肉眼可见地沉寂了下去。
很显然,能做到这件事情的,只有叶青莲。
颜宇很有眼色地没再提起那个名字,转向云锦问道:“既然想不起来,为什么想见颜如玉?”
“我......”云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茫然:“我也不知道......只感觉有话想对他说,但具体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看样子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颜宇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二人,轻轻叹了口气:“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走吧,在师父师兄们找过来之前。”
“去哪?”
文初明没什么精神地问道:“你有头绪了?”
颜宇摩挲着腰间的鹤牌,嗯了一声,视线似乎穿过厚重的创世神庙墙壁看向了弱水彼岸。
“有一个人,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
“阿嚏!”
骆文星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而后第八次往后看了看。
“你要是怕后面有鬼,就走快点。”
邝云不耐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是。”骆文星搓了搓手臂:“你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吗?”
邝云顺着他的话回过头去,就见林中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薄雾,模糊了光线,使得那些影影幢幢的幻象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一般,格外可怖。
她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动了动拢在袖中的手指,却什么也没能算出来。
这种未知和不确定的感觉令她很是不爽,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罪魁祸首,不客气道:“看看怎么了,你经过人家地盘还不许人看你两眼了。”
一边说着,一边拽起骆文星的衣领快走两步,跟着木头小狗穿过了一面巨大的石壁幻象。
刷——
夜风吹拂而过,二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此时,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被树林环绕的蓝色草场。
像是造物主不小心涂错了颜色,深浅不一的蓝色草叶在风中不断起伏,如同一片小小的海洋,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
“这是即离草,有驱散幻觉的作用。”
那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二人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才发现傀儡小狗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位老者,大概就是给他们传音的那一位。
只见他穿着一件简单干净的麻布衣裳,须发皆白,看上去年龄不小了,腰背却仍旧挺得笔直,显示出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无端地让人觉得亲近。
虽是如此,但介于他们正处在夜半荒无人烟的孤岛之上,时间地点都不太对,所以骆文星和邝云还是谨慎地绷紧了神经,打量了对方片刻......最后,被邝云捅了好几肘子的骆文星无奈地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言简意赅地介绍道:“旻生,云旷,听风阁的无名小辈,不知前辈尊姓大名,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老者看着二人,笑了起来:“尊名谈不上,一个人在这岛上呆得久了,早已经不记得了,你们就叫我忘忧君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了侧身子,露出身后不远处的一间小木屋,道:“更深露重,二位若不嫌弃,不如来屋中一叙?”
骆文星和邝云对视了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跟着老者的步伐走了过去。
小屋外面看着不大,内里倒是五脏俱全,甚至隔成了三间。
老者引二人在简朴的木桌边坐下,给他们和自己都倒了一杯热茶,率先喝了一口,随后和颜悦色道:“因着对创世神的敬畏,加上登山之路艰险异常,自古以来,灵山都被三大门派列为禁地。不过二位既然会出现在这里,想必并不在意那些陈词滥调。”
他说着轻笑一声,看向了邝云:“没想到这样的弟子竟会出在以崇神著称的听风阁,实在是令我感到意外......”
忘忧君的目光中含着几分欣赏,或许还带着些什么其他的情绪,骆文星说不清,他只知道对方绝对已经知晓自己并非听风阁弟子,却不知为何没有点出,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放在桌下的左手不自觉地蜷起,缓缓摸上了腰间的乾坤袋。
“...看来外面的世界的确变了不少......”
忘忧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自顾自接着道:“不知二位此番前来是想要达成什么愿望?我在此地居住多年,或许能帮得上你们。”
听闻此言,邝云挑了挑眉:“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何要帮我们?”
老者爽朗一笑,苍老的脸上迸发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少年意气:“行走江湖,相逢即是缘,既与二位有缘,想要帮上一把也是人之常情。不过.......”
说到这里,忘忧君狡黠地眨了眨眼道:“...若二位实在过意不去,作为报偿,你们可以给我讲一讲外面发生的,或者是你们身上发生的趣事。我想这应该算是一桩公平的情报交换......”
他说着,突然朝骆文星看过来,道:“是吧?这位弄丢了影子的小兄弟。”
之前他一直没提这桩,二人都以为他没有注意,毕竟大晚上的光线昏暗,房内空间也略显逼仄,虽说点着烛灯,但各种杂物的影子混杂在一起,倒也看不出脚下虚实。
没想到他竟早已发觉,却不闻不问,直到此刻才突然提起,令骆文星悚然一惊,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从位置上跳起来,但水镜碎片已悄然从乾坤袋中探出,只待他心念一动,就会化作利剑射向对方的咽喉。
相比于他的惊疑不定,邝云倒是镇定得多,并很快品出了对方话外的意思,眯起了眼睛:“你对他这情况有了解?”
老者摇了摇头:“了解谈不上,但有一些猜测,需要你们告诉我事情的前因后果,才好做出判断。”
看样子对方是铁了心想从他们嘴里撬出些“故事”,可这“故事”毕竟牵扯太多,邝云和骆文星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忘忧君察言观色,善解人意地退了一步:“这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二位横渡弱水而来,想必消耗不少,今夜不妨就先好好休息,等明日再做打算。”
说完,他站起身,为二人打开了旁边一扇通往隔间的小门:“寒舍偏僻少有人至,只有一间客房,两位只能委屈一下了。”
骆文星和邝云正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商量对策,便也没有推辞,道了声谢就从善如流地走了进去。忘忧君为他们带上房门,在客厅简单收拾了片刻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可以听见远处风拂过树林的声音。
骆文星稍稍舒了口气,开口正想说点什么,邝云却竖起手指,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先看看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的声音直接响起在骆文星脑中:【...像回音草之类的。】
骆文星幡然醒悟,两人分头在房中查看起来。
这房间不大,摆设也很简单。
一张单人小床,一张靠窗的长条木桌和一个靠墙的简陋木柜便是全部了。
由于床铺过小的缘故,忘忧君还贴心地在旁边的地板上放了一套铺盖,虽看上去有些陈旧,但干净整洁,飘荡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二人很快将房内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物品,或者说这间屋子里除了在窗台上摆着几个做工拙劣的木质玩偶和柜子里挂着几件对于老者来说尺寸过小的老旧衣物外,几乎再没有什么其他的物品了。
莫非这间屋子里曾经住过一个少年?
骆文星盯着窗台上的木偶,回想起他们此番前来的初衷。
颜宇那时恰好就是个少年......
可是...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邝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转头朝他看来:“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
骆文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转而抛出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你的那个,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边说着指了指邝云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你是说传音?】
邝云的声音很是配合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你还是信不过那老头,所以想用这个来交流?】
骆文星点点头,看向她的眼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
邝云挑眉,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告诉你倒也无妨,只是短时间内你能学得会吗?】
骆文星对她比了个来的手势,用嘴型道:试试?
于是邝云便将传音的心法细细与他讲了一遍,又道:【不过此法只适用于愿意倾听你声音的对象,若是拒绝接受的意愿强烈,那么即使是没有灵力的凡人也能轻易屏蔽你的声音。】
骆文星点头表示收到,随后立即按照她所说的心法尝试起来。
这套方法总的来说并不需要耗费多少灵力,难的是对精神力和注意力的控制,就像是把水倒进一个小口的瓶子,稍不留神就会漏到外面去。
不过这并没有难倒如今打通了任督二脉天赋异禀的骆文星,他小心实验了几次,很快便找到了诀窍,略有些断续地向邝云的脑中输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
【喂...喂喂......听得到吗?】
邝云:......
如果她一开始接到的是这样的“神谕”,保不准早就将这位创世神屏蔽了。
不过她还是为骆文星惊人的学习速度感到了震撼,而后同样用传音回道:【你这是影子离地了,隐藏的神力又占领高地了?】
骆文星噎了一下,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而是立刻问道:【你觉得这里会是颜宇曾经住过的地方吗?】
邝云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件事目前还不能断言,现在首要的是要探探那老头的虚实,若值得信任,到时直接问他也无妨。】
话是这么说,可......【谁好人家一个人住在这荒无人烟群魔乱舞的孤山脚下啊......他是土地公还是发布任务的NPC?】
【嗯披丝一......?】
【没什么。】
骆文星晃晃脑袋,把一些乱七八糟的联想甩了出去。
不用嘴交流的坏处就是,有时候你会不小心将自己的一些想法也一股脑地灌进对方的脑子里,尤其是在使用还不熟练的时候。
他深吸口气,在清除了脑中的杂念后才继续道:【你的意思是...把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先告诉他,看看他怎么说?】
邝云点头:【但也没必要全告诉他,咱们可以先对对口供。】
这点骆文星很是赞同,于是二人立刻便将失去影子的前因后果大致捋了一遍,一致决定隐去事件中各位参与者的姓名,并为他们重新编撰了“代号”,以免明日出了岔子,让那老头看出身份。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近卯时,邝云没忍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骆文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虽是修道之人,但毕竟还是血肉之身,与目前怪物般不吃不睡的自己不同,是需要调养和休息的,尤其是如今刚刚渡过弱水,正是灵力亏空之时,更何况在此之前由于没什么条件,他们也都只是寻了块空地草草打坐调息,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而邝云在此期间并未有过一次叫苦叫累,仿佛习以为常。
这样看来她那一身本事和在阁内的地位或许也并非全然的“剧本天赋”安排,其中有过多少努力大概只有她本人知晓......
这样想着,骆文星看向对方的眼神不禁带上了一丝敬意,同时有些抱歉地道:【你放心休息吧,这里我会守着的。】
邝云挑挑眉,对他比了个莫名的手势,接着毫不客气地在房内唯一的小床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
骆文星在床边的铺盖上坐下,背靠着床铺,开始放空自己的思绪。
他想到了隔壁的老头。
对方说自己在此地已居住多年,可他在水镜云霄回忆中的灵山脚下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可见他是在那之后,大概率是魔君陨落之后才来的。
这个地方显然并不适合人类居住,可他硬是从中开辟出了一片还算安全的空间,所求为何呢?
还有外面那一大片幻林......
骆文星总觉得在那幻觉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东西在冥冥之中窥探着他,穿过繁杂的树根,穿过海浪般的草地,穿过小屋不算厚实的木板,就在......
有尖利的木刺划过他的手指,传来微微的刺痛,骆文星一个激灵,整个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铺盖边缘,一手撑地,一手向前伸着,似乎是想要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爬出门去。
等等,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床上的邝云发出轻轻的呼吸声,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东西曾经出没的痕迹,骆文星感到紧张起来,手指蜷起,直到再次被扎了一下,才想起低头看看。
借着不算明亮的月光,他看见陈旧的木头地板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一直延伸到铺盖下面,看上去像是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茶,为......
他稍稍拉起垫子,终于在出色的夜视能力下看清了完整的句子。
——茶为涤烦子,酒是忘忧君。
原来忘忧君的名字就是出自这里吗?
那老头还是个酒鬼?
可这荒无人烟的灵山脚下哪来的酒?
骆文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总觉得这字看起来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总之不像是出自颜宇的手笔。
他在记忆中不断搜寻,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稍远的地方传来了声音如同哨子般奇特的鸟鸣。
大概是身处陌生之地的缘故,邝云睡得并不算安稳,在第二声鸟鸣响起的时候就被惊醒了,刷地一下坐起,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额角,问道:“我睡多久了?”
骆文星估算了一下:“不到一个时辰。”
邝云盘起腿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有什么新发现吗?”
骆文星往旁边挪了两寸,将铺盖掀开了些许,指向了地板上那一行不羁的刻字。
邝云俯下身来,眯缝着眼睛瞧了瞧:【忘忧君......所以那老头是酒葫芦成精?】
骆文星:【......你觉不觉得,这字有点眼熟?】
邝云又看了一遍,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没印象,你见过?】
骆文星微微皱起了眉头。
若说邝云没见过,但自己却留有印象的文字......他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了在丹城闲逛时买的几本话本。
这个世界没有印刷一说,只能用法术进行复制和更新,所以那些话本子上的文字基本上都是作者的手写体。
莫非这忘忧君竟是一位隐居深山的小说家,所以才热衷于知晓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
这样想着,骆文星迅速将那几本话本从乾坤袋中掏了出来,在地板上一字排开,逐一比对,可令人失望的是书本上的字迹与地板上的并不相同,看来是他想岔了。
骆文星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正打算将那些话本收起,一旁的邝云却突然伸手捞起了其中一本,坐在床上翻看起来。
——是之前据传很火的那本《孽徒哪里跑》,只是骆文星在离开归云观后一直四处奔波,也不知有没有更新。
不过......
现在是看话本的时候吗???
大概是意识到他谴责的视线,邝云抬起头来。
骆文星注意到她眼中似有微光闪烁。
【你发现什么了吗?】
“嗯......”
邝云笑了一下,没再使用传音:“这话本不错,借我看看吧。”
骆文星狐疑地看她一眼,正要追问,外面突然传来了门轴的轻响。
——是忘忧君出门了。
如今天才刚蒙蒙亮,他一个老人家不睡觉起这么早干嘛?
二人对视一眼,骆文星对着窗外努了努嘴。
邝云会意,起身拉着他就是一个遁地,下一秒,他们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屋外的墙角。
【走,去看看。】
她往前两步,鬼鬼祟祟地从角落探出头去,骆文星有样学样,紧挨着她的脑袋上方朝外张望。
只见忘忧君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筋骨,接着随手从门边的杂物堆中抽出了一把木制的宝剑,摆开架势,就在屋前的空地上练起剑来。
剑修?
骆文星愣了一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的动作,感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虽然没感受到灵力的波动,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眼前这老头练的,分明绝似归云观的招式!
他是归云观的人??
若是这样,那颜宇入归云观之事莫非还有说法......?
就在骆文星暗自惊诧之时,忘忧君突然一个流风回雪转身突刺,猝不及防地与他对上了视线。
骆文星:......!
他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地就要看向同为难友的邝云,没想到一低头却发现身下空荡荡的,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遁地溜了,徒留自己在此独面尴尬。
骆文星在心底骂了一句,但由于不知对方方位且还没尝试过远程传音导致没能传到邝云脑子里,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忘忧君已经停下动作朝这边走了过来,颇为亲切地招呼道:“旻生小兄弟也早起运动?”
【加油。】
骆文星的脑子里传来了邝云的声音。
他深吸口气,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最后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道:“有点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不想打扰了前辈练剑。”
忘忧君摆了摆手:“练剑谈不上,不过是年纪大了,能活动的时候便活动活动,活不动了就只有躺下了。”
......什么地狱笑话。
骆文星干笑了两声,又道:“前辈谦虚了,我看您剑法流畅利落,绝非一日之功,不知晚辈是否有幸知晓这套剑法的名字,就当是涨见识了。”
忘忧君闻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既已认出了这套剑法,又何必出言试探?”
......这么明显?
骆文星背上冒出冷汗,重心后移随时准备跑路。
好在对方并未发难,而是坦然继续道:“没错,这一套剑法的确是脱胎自归云剑法,是我很久以前从一个故人那里偷学来的......”
他垂下眸子,缓缓抚着手中的木剑,似乎是发了一小会儿愣,接着重新看向骆文星,笑道:“小兄弟,喝酒吗?”
......不是,你真有酒啊!
大概是骆文星的表情完美地泄露了他的思绪,忘忧君抚掌大笑了两声,道:“是我用山上的灵果酿的,还没有外人尝过呢。让那位女侠也别藏了,一起过来尝尝。”
他一边说着,转身往屋后走去,骆文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身边刷地多出一个人来。
【他怎么发现我是女的?】
邝云垂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公子哥行头。
骆文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质问道:【你跑路怎么不带上我?】
【他都发现了,咱两全跑了岂不更尴尬。】
邝云放弃了思考,老神在在地迈步朝着忘忧君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而且我在暗处,万一出什么事还能捞你一把。】
骆文星两步追到她身边:【......所以你把我留在那儿就是为了试探一下忘忧君?】
邝云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你这不是懂嘛的假笑。
骆文星:......
就这片刻的功夫,两人已经跟着忘忧君来到了小木屋后方。
原来这里还搭着一个简易的小凉亭,在凉亭的一边,有着一个圆形的地窖入口。
此时忘忧君已经顺着入口跳了下去,在地窖里发出嗡嗡的带着回音的声音:“你们两个,过来搭把手。”
骆文星凑到近前,刚露出头,就有一件物什迎面飞来。他后撤一步,下意识伸手接住,才发现那原是一个约莫一臂高的青色葫芦,晃荡之下能感到里面有液体流动,应该就是所谓的自酿酒了。
忘忧君又抛给他几壶,然后顺着梯子慢慢爬上来,扶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劲来,叹了口气笑道:“这身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不知还能喝上几回,走吧,咱们今日放开了喝!”
三人来到凉亭,忘忧君给每人斟了一杯,酒香凛冽,闻者自醉。
他也不劝酒,率先干了一杯,很是爽快地舒了口气,而后看向骆文星道:“小兄弟,我就直说了,你这丢失影子的毛病,应该是和魔君有关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听的人倒是一下坐直了身子。
骆文星和邝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再打太极,直接将昨晚对好的“口供”交代了出来。
忘忧君抚着胡子认真听完,又喝了口酒,才慢悠悠总结道:“所以,你原本没有灵力,是被中了魔君诅咒的神秘人推入了镜子,经历了一番波折逃出来后才突然学会了法术,并在机缘巧合下见到了另一个自己,然后认定你就是他的影子。”
骆文星:......
虽然这每一句都是大实话,但减去了镜中经历的部分,又抛开了创世神的身份,再从别人的口中讲出来,怎么听都像是精神病人的自述。
好在忘忧君并未摆出怀疑的态度,只是沉吟了片刻,而后缓缓道:“如果是我在丢失影子的情况下看到另一个自己,第一反应一定会是自己的影子成精跑了,再不济也会朝着被人伪装陷害的方向思考。
按照你的故事,那位将你推入镜中的神秘人完全有机会伪装成你的模样与他们同行,这是十分简单且合理的推论,可你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为何会这么轻易地就否定了自己?”
听了这话,骆文星一愣,感觉邝云探究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似乎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只是当时情况复杂被糊弄了过去。
是啊,为什么呢?
在发现自己没有影子的那一刻,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将自己放在了影子的位置上,至今笃信不疑.......
是因为镜中的经历吗?
还是因为颜宇和大将军对对方的信任和亲近?
不,不对......
骆文星微微垂下眸子,小声答道:“因为他比我更像我,我能感觉出来。”
说罢,他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感觉辛辣的液体像是刀子一般划过咽喉,带来一阵惩罚般的快意。
“哎呀。”
忘忧君伸手似乎想拦,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叹息:“那你觉得你应该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就有点羞耻了,搞不好会像是在自夸。
骆文星嗫嚅了两声,旁边的邝云把话头接了过去:“反正不像现在这样没出息。”
她一边说着,食指敲了敲桌面,将话题引了回去:“先不说别的,你对他这情况有什么看法吗?”
忘忧君抚着胡子,沉吟了片刻:“他这情况与我所知道的虽略有不同,但究其本质却是相仿,应该都是元炁失控造成的结果。”
“元炁...失控?”
骆文星和邝云对视了一眼,皆有些不明所以,忘忧君抿了口酒,如同塾中的老先生般循循善诱道:“二位觉得元炁是什么?”
邝云挑了挑眉,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答道:“是生命本源的原始能量,是灵力运转的基本动力。”
“没错。”忘忧君点了点头:“这是诸大门派传授的标准答案。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所谓的原始能量,究竟是如何产生,又是如何运作的呢?”
邝云愣了一下,再次瞥了骆文星一眼,可骆文星显然也不知情,只是一脸空白地看着忘忧君。
二人的反应很好地取悦了对方,忘忧君摩挲着酒杯,眼瞳深处燃起一丝少年人般兴奋的光芒:“我认为,人体内的炁虽先天有多寡之分,但在后天,则与人的心境、或者说情绪,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激烈的,长时间持续的情绪,会促进人体内炁的大量增长,甚至能使凡人拥有灵力。”
“你的意思是......”
骆文星微微睁大了眼睛:“魔君的追随者......当年那些背负了魔君诅咒的人,那些传说中一夜之间崛起的凡人与低修们,是因为这个原因......”
“没错!”
见他一点就通,忘忧君高兴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想要隔着桌子与他碰一碰拳:“当年我们猜测的方向全都错了,魔君的诅咒并不能给人带来力量,也不会置人于死地,它只是稍稍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让人变得消极、偏执和多疑,同时挖掘出埋藏在心底的黑暗念头,并无限放大......
换言之,它并没有带来任何新的东西,只是从人们的心灵深处翻出了一些沉疴烂垢,一些难看的、被压制的、被遗忘甚至想要丢掉的东西......”
骆文星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听见旁边的邝云啧了一声:“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的一面,若只是因为这个就成了魔君的傀儡,那未免也太软弱了些。”
忘忧君摇了摇头:“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很多一夕失守的反而是些平日里格外严于律己,克制守礼的家伙。
他们丢掉的东西太多,一旦卷土重来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难以阻挡,直到最后将人吞噬殆尽。”
听了这话,骆文星联想到那如同深渊般的影子沼泽,垂下眸子想要给自己再斟一杯酒压压惊,邝云皱着眉,似乎仍旧不能理解。
忘忧君笑了笑,状似不经意间一抬手,碰到了骆文星的胳膊肘,使他倒酒的手一个哆嗦,酒液顿时洒出一片,顺着桌子朝着邝云的方向流了过去。
邝云看也没看,只稍稍动了动手指,就在桌上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结界,将那些液体拦在了里面,没能顺着桌沿滴落沾湿她的衣袂。
“那些被压抑的情绪,不会凭空消失,就像这些溅出的酒液。”
忘忧君顺势耐心解释道:“如今它只有小小的一滩,所以你可以将它拦住,可若是它积攒到足够多,再变为带有腐蚀性的毒液呢?
你还能确保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邝云移开视线,沉默了片刻,继而不死心地指向骆文星问道:“那他是什么情况?没法消失的情绪变异后成精了?”
忘忧君抚了抚胡子,深以为然:“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邝云:......
骆·精怪·文星:......
就在邝云没忍住想要翻白眼的时候,忘忧君终于话音一转:“不过,按照他的情况,说是遭了魔君的诅咒,又有些......”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邝云挑了挑眉,用“别卖关子”的表情看过去。
忘忧君抿了口酒,思考片刻才缓缓道:“刚刚我们已经讨论过,魔君最擅利用人内心的黑暗面,所以那些受到污染的追随者们大多激进得很,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
可我看这位小兄弟,虽有些思虑过重,但与普通人也并无太大的区别,实在不像是被情绪控制之辈,若说这种状态已然是他的‘阴暗面’,那我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他那所谓‘更像自己’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位圣人......”
他一边说着,朝骆文星看了过来:“......又或者,我们现下所看到的,只是你的中间形态,尚有更可怕的一面还隐藏在黑暗中......”
刷——
一阵清风拂过,吹得远处的树木沙沙作响,似乎还混杂着难以分辨的低笑和呓语。
骆文星后背发寒,用力握住酒瓶才止住仓皇张望的冲动,感觉忘忧君探究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看穿。
再这样继续下去,魔君的秘密或许都要瞒不住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得会不会冒犯到对方,几乎是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您说的这些都不过是你的猜测,于我而言并无多大意义,我想知道的是该如何解决现在的问题。”
“如何解决嘛......”
忘忧君用手掌撑着脑袋,歪头看他:“你担心的真的是这个吗?”
“不然呢?”
骆文星有些恼了,微微抬高了音调:“现在可是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家伙光明正大地生活在外面,而我只能像老鼠一样四处躲藏!”
“这么说,你是想夺回自己的身份?”
忘忧君另一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悠悠道:“依你所言,另一个你只是个凡人,那么凭着你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要寻到破绽解决掉他并替而代之应该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但你还说过,另一个你比你更像你自己,所以,你要杀死一个比自己更好的自己吗?”
骆文星沉默下来。
他脑中浮现出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一遍又一遍杀死自己的场景,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
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骆文星。
他必须杀死他......
杀死他......
......或者,杀掉自己。
一大团云朵飘过,遮住了初生的太阳,四周一下子昏暗下来。
骆文星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空,整颗心如同石头般向下坠落,坠入黑暗的潮汐。
要留下一个更好的自己还是一个更坏的自己,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答案。
好累。
他有些疲惫地想。
不如就这样坠落,不用迎合,不用争抢,不用存在.....
阴暗的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影子蠕动着,怂恿着他的加入,嘲笑着他的无力。
在这一片嘈杂即将把他淹没之时,一阵格格不入的爽朗笑声突然传了过来,使得那些窃窃私语都为之一滞。
就这不过半秒的空隙,骆文星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看见对面的忘忧君正抚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你的心思倒的确好猜。”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揶揄的笑意:“不过是不是有点太钻牛角尖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沿:“为何非要除掉另一个自己?从你的故事中,我并未感受到另一个你对你的杀意,所以,你们二人就不能同时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