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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一六九章 ...

  •   包大爷的情绪激动起来,也不知到底是愤怒还是害怕,身子颤抖得厉害,呼哧带喘的,像是个老旧的破风箱。

      “我......我当时...我当时也不知是怎么地,眼看那影子怪物走到近前,我...我想也没想,抄起墙角的铁锹,在门打开的瞬间就砸了下去......

      那一下我拼尽了全力,铁锹划过影子砸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就...就听见眼前的怪物用我娘的声音发出了惨叫......然后消散开去......

      我爹被声音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声质问我在做什么......那声音嗡嗡的,像是从两个方向从传来,我...我才发现,我爹的影子......它....它竟然也同时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我...呜...我吓坏了,转头去看我娘......她...她还躺在床上,头...头却朝着一边歪过去,我......我看见...有...有血从她头下...呜...慢慢洇出来....就...就好像被人当头......可...可我明明......我当时明明...呜呜......

      我...我爹站起来,和...影子一起围过来......不...那...呜...不是我爹...是...是...呜呜...怪物...我转头想跑...我...我看见影子...我的影子......在我身后...笑着看我...呜......”

      包大爷的话语逐渐变得语无伦次,声音中带上了呜咽,骆文星怕他又厥过去,赶紧用没被抓着的那只手抵住了他的后背,学着以往颜宇的样子,尝试性地将真气探入了对方体内,小心翼翼地护住了他的心脉。

      随着这股温暖的气流逐渐在体内扩散开,包大爷的情绪稍稍平缓下来,重重喘息了几口,才接着道:“......当时具体的情况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冲出了家门,在树荫遮蔽的小路上没命的狂奔......待回过神...已经来到了那座石头堆砌的创世神庙之前......

      神庙的大殿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将我笼罩在阴影里...我想起之前在庙中发生的事情,有些发憷,刚想离开,那少年却突然从庙中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重影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明亮,像是用月光勾勒出的一层银边,令我稍稍安下心来,于是连忙跑上前去,本能地想要寻求帮助。

      直到走近了我才发现,他比上次见面要瘦了许多,眼圈青黑,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憔悴,也比之前沉默了不少,但我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了,顾不上问发生了什么,拉着他就将自己看到的,和家里发生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沉默地听我说完,很久后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后半夜要不要就在神庙休息。我求之不得,跟着他走了进去。

      由于事发突然没有准备,我只能暂住在他的房间。
      整座神庙只有内殿点了灯,那光线照不到偏房,他也没想着再点一盏,我们两人就在黑暗的房间里并排躺在床上。

      庙里没有什么窗户,我的视野里只有黑暗和他明亮的重影,看不到影子这点令我倍感安心,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只剩我一人,周围仍然暗沉沉的,我走到门边才发现已是午时,本想悄悄回家看看,可刚走到庙门口就看见外面的树林间正鬼鬼祟祟地徘徊着一个人,我可以看见他身上明亮的重影,但那人的面目却是模糊不清......

      当时我只道是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太久,没有适应光线,躲在门廊下揉了好一会眼睛,才勉强看清了,那人原是赵二。

      他在稀稀拉拉的树丛间来回走动着,时不时往这边看上一眼,形貌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却清楚地知道这已经不是原来的赵二了......而是伪装成他的影子......

      好在他似乎没有发现我,也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但我还是吓得不轻,好一会才迈动僵硬的双腿退回了殿内,想要找老庙祝寻求安慰,于是来到另一间偏房。

      房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敲了门也没有人应声。
      整座大殿都弥漫着一股渗人的寂静。

      我心里越来越慌,刚想把门推开,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说我娘只是头上破了个口,没有性命之忧,还说我爹正满世界找我,问我要不要回去。

      说来也是奇怪,他一出现,空荡荡的大殿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我回想起我爹麻木的眼神和那些立起来的影子,还有在门口徘徊的赵二......我...我不敢回去,就求他能不能让我留在这儿,不要告诉别人......

      他答应了下来,给我收拾出了一间偏房。这时候我才想起他的情况,忙问他是否还能听见创世神的声音,他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反问我为什么会想要留下来。

      我回答感觉呆在这儿比较安全,他又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答不上来,想要糊弄过去,可他一连追问了好几遍,语气很是急切,比起普通的疑惑倒更像是质问,令我有些害怕。

      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过了一会儿就渐渐冷静下来,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沉默地将我送回了房间,临走时还特意对我道了声歉,挺郑重的语气,弄得我当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反正就这样,我暂时地在创世神庙住了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这里变得与以往不大一样了。
      原本冷冷清清的小庙竟然有了访客......”

      说到这里,包大爷缓缓摇了摇头:“现在想来也是讽刺,日子平顺的时候不闻不问,甚至有些避讳,待到出了事了,倒想起有创世神这么一号人物了。

      他们来祈求平安,诉说烦恼。

      不过自打那怪病蔓延开来,他们的烦恼的确是成倍增长了,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原本还算过得去的日子不知怎的就变得不舒坦起来,到处都是争吵的声音,每个人都充满了戾气。

      我不想被发现,整日都躲在那间阴暗的偏房中,只偶尔顺着门缝往外偷偷观望。

      我看到了愁眉苦脸的王嬢嬢,王瘸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婆,甚至还有赵二——看来那天他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总之托他们的福,我们那段时日的食物倒是不用发愁——他们带来的贡品快要连神像前的那张小桌子都摆放不下。

      照理说,这应该是件幸事,不过我和少年都不大高兴。

      我自不用提,不光是因为需要被迫躲在房间里,更是因为那些来者大多都是都是被影子替换过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已经能分辨别出他们与普通人的区别,虽说都有重影,但那些被替换过的人在我眼中大多面目模糊不清,即使眯起眼睛仔细地瞧,也只能隐约看到五官的轮廓。

      不知道是看得太用力的缘故,还是在黑暗中呆得太久的缘故,反正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眼睛开始走起了下坡路,倒不是说看不清东西,而是视野变得一天比一天暗沉,像是有人拉上了窗帘,到了后面,即使是白天看向阳光明媚的室外,也如同夜幕中一般黑漆漆的。

      不过那些白色的重影倒是变得越来越清晰,在一片阴暗中尤为显眼,仿佛它们才是主体,而那些在黑暗中一片混沌的人形轮廓只是它们的影子。

      那时候我就在想啊,有没有可能这一切才是真实的,我之前看到的那些都是虚假的表象。

      你们也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小,正是心存幻想的年纪,所以比起对失明的恐惧,我更觉得自己像是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发现,我当时还想着我能看穿世界的本质,是不是因为创世神选中了我,为了向我证明真的有神明存在......”

      “咳咳咳...”
      见他越说越远,骆文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的话,问出了一个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将话题拉了回来:“你先前说你那位朋友热衷于创世神,那应该巴不得有人来参拜才是,怎的也不高兴了?”

      包大爷闻言愣了一下,接着锁紧了眉头,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不忍回忆的痛苦表情,好一会儿才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道:“...大概...大概是因为那件事吧...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他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嘴唇,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那约莫是我在创世神庙呆了大半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上午,我在来参拜的人中...看到了我娘......

      我躲在柱子的阴影里悄悄看她,她从背后看她似乎瘦了,头上还缠着布条...我听她在神前哭诉失子之痛,希望神能将我带回她面前......

      她的声音那么熟悉,我...我当时差一点就想要上前了...直到她礼毕转身...我看见她的脸...她的脸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五官...只有几个颜色更为深沉的洞...我......”

      包大爷闭上了眼睛,深吸口气,才接着说了下去:“...那一下子,之前那噩梦般的晚上刷地就回到了我脑中,我吓坏了,转身就跑,慌不择路地打开一间偏房躲了进去。

      好在她并没有发现我,只是缓缓地离开了。
      我稍稍舒了口气,然后才发现我进入的原是老庙祝的房间。

      自打我来到神庙,就没看到过他,少年说他近日身体不适,需要卧床休息,我也没有多想,只怕搅了老人家清梦,忙回过头想要道歉,却发现房间里黑洞洞的,没有半点重影的光芒......

      我有些奇怪,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年所说的身体不适,会不会就是和我爹娘一样的影子病......可时间上看又不太对劲......
      毕竟我娘都已经重新‘活’过来了,他没道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或许他压根就不在房内?

      所以我......我...要是我当时没那么好奇就好了......”

      包大爷哽了一下,停下来搓了把脸,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可能是房中的黑暗给了我勇气,毕竟不会出现影子,我往房里走了几步,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躺在床上......

      地板有些粘脚,我以为是弄泼了什么东西...就这样走到床边,伸手一模......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感觉不太好,正要往后退,房间的门开了,外面微弱的光线照进来,刚好让我看清了床上的东西......我......”

      包大爷撑着脑袋,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继续开口道:“......我看见枕头上有一滩...肉色的...像是融化的蜡烛一般的东西,沾着一些毛发......我...我不知道...直到我看到下面...那滩东西延伸进了一件衣服的衣领...是庙祝的衣服......有一些还顺着他的袖子...流到了地上...我才意识到...那...那就是老庙祝......
      ...我...我之后...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晕过去了...等我回过神,已经是半夜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在我自己的那间偏房里,房里依旧没有点灯,但我能看见少年那几乎是耀眼的重影正坐在桌边。

      我第一反应就是看自己的手...发现上面干干爽爽的,什么也没有......当时我以为,我希望!自己是做了场噩梦,可他一开口就打破了我的幻想......

      他问我是不是都看到了,我...我回想起那个场景,忍不住想吐,实际上我也吐了...他给我拿了毛巾和水盆,耐心地等待我半晌,直到我稍稍冷静下来,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我相不相信命运......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他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身上的重影亮得耀眼。
      但那时我满脑子都是晕倒前看到的可怕画面,哪有心思管其他的,一缓过气来就抓着他质问老庙祝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情绪也有些激动,盯着我嘴巴开合了半天,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他突然泄气般将脑袋撇向一边,拨开了我的手。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蓦地出了声,语调平平地告诉我,他体质有些特殊,一旦触碰到我口中的那种影子怪物,对方就会像蜡烛一样融化开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老庙祝才是村里第一个得上影子病的,赵二也是在与老庙祝接触过后才在走夜路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至于融化的事情...因为所见过于骇人,他又说得十分轻描淡写,所以当时的我并不太相信,只当他又说了胡话,便问他既有如此能力,为何不去将村里的怪物们全都消灭了。

      他却反问我为何要消灭。
      他说那些人的形貌未变,记忆完整,思想连续,与本人并无分别,就拿我娘来说,她还和以往一样担心我,甚至为了我特意来庙里祈祷,难道我竟情愿让她变为那样一滩......

      我回想起白天在殿内看到的我娘,回想起她回头的那一刻,不,那根本不是我娘!

      于是我大声反驳了他,说那都是假象,是怪物变成了我娘,我知道,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但他无动于衷,而是继续反问我说,我知道,但我娘知道吗?她有自己身为怪物时的记忆吗?或许对她来说只是大病一场醒来后发现儿子离家出走了,我却想着要将她消灭。反之,我看到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说起来‘能看到’也只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那么在那之前呢?我怎么能够确定之前的我娘就是真实的,没有被其他观察不到的东西替换过?我自己又如何?在其他人眼中,我有没有可能也是怪物的样子?我能确定自己是真实的吗有没有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替换过?我为什么是我我的思想我的话语我的行动都是怎么产生的?我明明不信神那天夜里为什么会来到创世神庙我为什么会觉得那里比较安全这些真的是我自己产生的想法吗我......”

      “包大爷!”
      骆文星喝了一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仿佛魔怔了一般越说越快的句子。包大爷一个激灵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怎么了?”

      看他一副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有多诡异的样子,骆文星的背上不禁出了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那少年到底想要说什么,为何在多年后的今天还能对回忆起它的包大爷造成影响?听那段话的内容,莫非他当年就已经察觉了......

      这样想着,骆文星有些心虚地朝着邝云的方向看了一眼,邝云冲他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对包大爷道:“没事,你继续说吧,后来怎样了?”

      包大爷看上去还算平静,点点头接着道:“......后来他质问了我好大一串,越说越激动,甚至直接从桌边站了起来,逼到了我面前。

      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都能看见他眼中透出的疯狂。

      当时我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他最后问我‘现在还觉得这里安全吗’,我才突然醒过神来,一把推开他就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他被我推倒在地上,不怒反笑,直到我跑出神庙之后好一会儿似乎还能听见他的笑声...”

      包大爷哆嗦了一下,再次蜷起了身子:“庙里不能待了,也不敢回家......我无处可去,还要防备着那些影子怪物,只能先在山林子里躲了几天,悄悄观察村人的行踪,打算偷点干粮盘缠,索性离开村子去别的地方。

      那时候,村里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替换过了,脾气大得可怕,不过几日的时间,我就已经目睹了好几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引发的争吵,甚至有两拨人在田埂上拿着锄头就打了起来,各个头破血流。

      我不敢接近他们,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趁我爹外出干活的时候偷偷回家一趟,毕竟对环境比较熟悉,要逃跑的话也比较方便。

      这样想着,我第二天上午就溜回了家中。院子里没有人,我顺利地从灶屋里拿了些干粮,刚想回自己的房间打包些衣物,忽然听见卧房的方向传来了砰地一声。

      那个场景...和我大半个月前发现我娘倒下的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个咯噔,本想要立刻逃走...但脑袋里不知道为何突然浮现出了少年问我的那句话......

      ‘你相信命运吗?’

      ...我相信命运吗......或许这真的就是命运吧......”

      包大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再次变得断断续续起来:“...总之,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忍不住就走了过去...扒在门边偷偷往里面看...我...我看见我娘...不那不是我娘...我看见那个东西...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之前那砰的一声,就是它踢倒凳子的声音......

      当时我...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它明明是怪物...

      我僵在原地...它在半空荡了两下,整个人转过来,看到了我...然后它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拼命地将手伸向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我看见它黑色的脸上五官扭曲,周身的重影都在剧烈地波动...我太害怕了,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眼看着它的动作渐渐停止,身上的重影也如同燃尽的烛火般熄灭下去,才想起自己应该赶紧离开......

      对,我应该赶紧离开才是...

      可...可我当时怎么也挪不动腿......明明知道眼前吊死的是一只怪物,却......

      ...我怀里抱着一堆干粮衣物,就这样傻呆在门口,直到身后传来了院子门开合的吱呀声...我回过头,看见了我爹...不,是披着我爹衣服的黑色怪物......

      他扛着把铲子,应该是上工回来,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生气,像是和谁吵了架。

      我爹脾气原本就不太好,我一直有些怕他,更别说他如今变成了怪物......于是我当下就回了神,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就朝着门外冲了出去...没跑多远就听见了我爹的怒吼......

      我想它应该是看到了房内的景象...但怪物真的会有感情吗......

      我不敢回头,一个劲地向前跑......我可以听见那怪物追了过来...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没过多久,我就被追上了...它一下子把我掀翻在地上,给了我一耳光,质问我究竟做了什么......它那黑色的面孔和脸上的空洞近在眼前...我心脏狂跳,双耳嗡鸣,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地想要逃走...大概是我的行为更加激怒了它,它一下子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感觉空气不断流失,只能不断挣扎...仰头间...我看到了那个少年...他就站在林间的阴影中,静静地看着我们......

      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朝他伸出手...祈求着...求他救救我......

      他似乎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走了过来,抓住了那怪物掐着我的胳膊......

      我...我听见那怪物用我爹的声音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那股制约着我的力量一下子就松开了...我咳嗽着向后爬了好几步,再回头,就...就看见它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已经像是点燃的蜡烛一般融化滴落...而且不光是□□,连它身上的重影也一并消融,即使少年已没再抓着他,那腐蚀的进度仍在不断攀升,已经爬到了它的肩膀......

      它痛呼着不断后退,剩下那只完好的手颤抖地指向站在我身前的少年......

      ‘怪物!’

      他不断这样高喊着,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少年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它离去,离得远了之后,我看见它身上融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死里逃生,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见少年打算离开,忙想要跟上去,却被他拦住了。

      他让我不要再跟着他了,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我刚刚目睹了他使人融化的场景,心知他之前没有吹牛,本就有些害怕,听他这么一说便犹豫着停了下来,想着要不还是赶紧离开村子,于是往山林里走去,那里有一条我知道的小路可以通往外面,但我在山里绕了半天,最后竟然回到了原点,之后我又尝试了几遍,仍然是相同的结局......

      那个时候我的视力已经很差了,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所以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总之,最后我精疲力竭,只能放弃了偷偷出村的打算,准备冒着被影子怪物发现的危险从村口冲出去。

      这样想着,我便顺着树木和房屋的阴影,悄悄走回了村子,然后我才发现...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光和浓烟,尖叫和怒骂从各个角落传来,像极了世界末日一般的场景......

      我不敢出去,躲在一户人家的柴房后面,人群往来匆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我听到......

      王瘸子的老婆被他打死了...她的娘家人上门要说法和王瘸子家里人打了起来......之前田里那两伙人因为界限划分问题起了冲突,如今更是抢了赵二家的油铺,烧了对家的房子......不光如此,还有其他各种大大小小的冲突......”

      包大爷急促地呼吸着,抱紧了自己的脑袋,语无伦次道:“...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就像一锅沸腾的油水,不知是谁往里面弹落了一颗火星,于是整个炸了开来......不...他们早就不是人了......是怪物...是黑色的影子怪物......

      想要从这些疯狂的怪物中间穿过去到村口无异于找死,于是我又想到了那个少年......对,只有他能对抗这些怪物......

      我正准备去找他,就听见屋子前有人急冲冲地赶来,说...说我爹快不行了...必须早点消灭了那怪物......另一人说讨伐怪物的队伍一炷香前就已经出发了,让他赶紧跟上,人多力量大......

      我当时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他们口中的怪物原是那个少年,等我回过神,那两人已经义愤填膺地跑远了,仿佛这所有的混乱都是因他而起......

      我害怕极了...如果他们杀死了少年,那还有谁能来对付那些剩下的怪物......可我那时也不过十来岁,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我...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跟过去看看...万一那些怪物打不过他呢...万一我能找机会把他带走呢......

      就这样,我重新回到了创世神庙,远远地都能听见大殿里传来的嘶吼和惨叫......然后...就在我准备登上台阶之时...整座庙宇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接着下一个瞬间,弱水翻腾,大地开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天空也随之传来阵阵轰鸣,整个世界似乎濒临破碎,危在旦夕......”

      说到这里,包大爷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有些失神地看向漆黑的夜空:“当时我摔倒在了台阶上,抬头想要抓住点什么稳住身形时就看见......有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天穹,笔直地击在了高耸的神庙之上,像一柄利剑劈开了我暗沉一片的视野,使我久违地看到了大片的光明......

      我看得有些失神,甚至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直到那覆盖视野的白光渐渐散去才回过神,发现所有的异象都已停歇,仿佛从未出现——
      大地平整如初,天空云淡风轻......四周没有一丝动静,安静得有些可怕......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连忙爬上高高的石阶,想看看少年究竟怎样了...
      神庙大殿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融化的血肉...好在我的视野足够灰暗,根本看不清那些东西的细节,这才得以维持理智地穿过那片地狱般的场景,进入了内殿之中......

      神像之前的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内殿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看到地上那一团如同风中烛火般的微弱重影,那是这整个神庙之内唯一的光芒。

      少年还活着!
      虽然他完全失去了意识,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刀,但我十分确信他还活呃...咳咳...咳咳咳咳!!!”

      大概是今晚一口气讲了太多话的缘故,包大爷的嗓音已有些嘶哑,如今说到激动处更是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骆文星从他的叙述中回过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脑子里还想着他刚刚说的事情。

      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瘟疫村灭绝的经过竟是如此惨烈和诡异,只是关于这一切的源头,他仍有些摸不着头脑。

      创世神庙内殿的秘密、影子操控、地裂天崩......这些元素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魔君的手笔,可他若在那时就已经卷土重来,几个月前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蛊惑林夜重新打开神庙地宫的大门?

      这中间一定差了点什么,就像是少了一环的铁链,使得头尾难以相连。

      可究竟差了什么呢?

      包大爷的咳嗽声逐渐平息,骆文星正想追问他后面的事情,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邝云突然插了进来:“有件事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讲了这么久,一直少年少年的......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吗?还是说...你自诩为他的朋友,其实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怎么会!”包大爷仰起头来清了清嗓子,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般大声道:“他的名字我再过十年都不会忘!他叫......”

      “...叫什么?”
      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骆文星还是想听他切切实实地说出来。

      “叫......”
      包大爷维持着张嘴的动作,脸上却莫名地爬上了一丝茫然:“...叫什么来着......?”

      邝云见状挑起了眉,敲了敲手中的破扇子:“喂,老头,你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包大爷看起来也很是疑惑,喃喃道:“不是,不对啊,我......”

      沙沙沙——!
      他话音未落,林间忽地刮起了一阵大风,夹杂着砂石与落叶,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骆文星抬起袖子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有片刻的失神。

      在某一个瞬间,他觉得那沙沙声似乎变成了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声音,飞快地划掉了什么,但这感觉不过转瞬即逝,就如同这场来去匆匆的风,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包大爷猝不及防被树叶糊了一脸,呆了好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把它从脸上扒下来,呸呸两声吐出了口中的尘土,顿了顿,接着突然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恍然大悟道:“啊!我想起来了!那少年姓颜,名叫颜宇!”

      邝云整理袖摆的动作一顿,眼神顿时犀利起来:“哪两个字?”

      “颜面的颜,yu...大概是宇宙的宇。”
      包大爷眯着眼睛回忆道:“不会错的,我记得曾经听老庙祝说过,他从弱水边捡到那孩子的时候在他的襁褓里发现了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颜’字,‘宇’大概就是‘玉’的谐音了......”

      “还真是他啊?”
      邝云有些惊讶,扭头向骆文星看去,在看到对方若有所思,但总体还算平静的面色后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皱起了眉头。

      “诶!”
      骆文星急忙抬起手来,止住了她即将兴师问罪的嘴:“我也就比你早一小会儿猜到,绝对没有故意不说耍着你玩的意思!”

      听到这话,一边的包大爷先兴奋起来:“二位这是...与他相识啊?”
      他一边说着,再次拽住了骆文星的袖子:“他果然还活着吗?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过得如何?”

      骆文星不好说对方早就失忆把这段经历忘了个干净,只能慢慢把袖子抽了回来,硬邦邦开口道:“现在还轮不到你提问,之前的事情你还没说完呢。”

      “啊,是,是。”
      包大爷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或许是有了故人的朋友这层关系,又或许是终于吐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包袱,他看上去比之前放松不少,哑着嗓子缓缓道:“...我不敢贸然把刀拔出来,只能避开他的伤口,半背半抗地带着他离开了神庙。

      回去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剩下几个活物,我借着他的手解决掉了两个尚在路上徘徊的影子怪物,费了好大的劲才挪到村口,可是去到最近的镇子也要二十余里......

      老实说,当时我觉得他不可能活得下来了,但还是决定再努力一把,至少要等到他身上的重影彻底消失......
      然后,就在我艰难地带着他往村外走时,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说到这里,包大爷忍不住抬手比划了一下:“我可不是夸张。就是上一刻眼前还是一条空荡的山路,接着好像是吹过了一阵风,等再回过神,那人已经在跟前了,根本没注意到是何时、是怎样出现的。

      那个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很差了,除了白色的重影之外,看什么都只有一个黑呼呼的轮廓,但不知为何却能清楚地看见那人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发,就好像他本身会发光......”

      “什么?”
      听到这里,原本漫不经心的邝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确定你没记错?”

      包大爷笃定地点了点头:“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我彻底失明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了,所以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什么话本子里的山精野怪,下意识地就照着之前那样,抓着颜宇的手去碰他,可他并没有像影子怪物那样融化,反而就着力道把人从我背上带了过去,看了下四周,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失败了吗?’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忙伸手想将人抢回来,却发现自己像是块石头一般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就听那人又道:‘你二人命不该绝,但他只有去往灵山才有一线生机。’

      说罢,他抬起一只手遮住了我的眼睛,顿时我感到一阵浓烈的困意袭来,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福祸相依命运难料之类的话,然后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毛村,眼睛也如同现在这般彻底看不见了......”

      “等等!”
      这一次轮到骆文星坐直了身体:“那颜宇呢?他去哪了?”

      包大爷摇了摇头:“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我问过干爹干娘——就是好心收留我的那户人家,还有附近的其他人,他们都说那日只看见我晕倒在村口的大树下,并没有在村中见过其他陌生人。
      我想,既然白发人那么说了,那他应该是带着颜宇去往灵山了罢......”

      这怎么可能!
      骆文星皱起了眉头。

      无论是在笔记本的故事中还是听颜宇亲口所说,他在离开创世神庙后分明都是去了归云观修行,根本没有去往灵山的经历,可看包大爷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刚刚所说的那个神秘白发人,莫非就是......

      骆文星朝着邝云看了过去,就见对方也紧锁着眉头,一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掐算了半天,沉声开口问道:“老头,你说的这些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包大爷思考了片刻,出说了一个大致的时间,邝云听后顿了一下,目光微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等了一会儿,见二人都不再说话,包大爷再次唯唯诺诺地开了口:“大侠啊...我知道的都说完了,那个...那个颜宇他真的还活着吗?”

      骆文星朝他看去,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说那段经历的确是离奇曲折,但反过来细思就能发现,他在意识到自己能看到元炁之后,除了逃避自保,几乎什么也没有做,只等待着他人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
      自诩为颜宇的朋友,却在对方的秘密被发现,最是需要安慰和支持之时,选择了逃离,直到走投无路时才再次回头寻求帮助。而且尽管嘴上说得好听,到了最后简直是把伤员当做工具一样在使用,实在是......

      一想到颜宇曾被这样对待,不得不孤零零地面对那些可怕的事情,骆文星心底的怒意就蹭蹭地往上冒,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于是将头撇向了一边,没有搭理,最后还是邝云出声,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太好了!”
      包大爷闻言,长长地舒了口气,连带着之前的那股阴郁和恐惧都减轻了大半。
      他搓了搓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脸颊,挤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其实我一直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心里老系着个疙瘩......虽然事后说什么都晚了,但你们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个好,就说我这些年一直很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我觉得创世神庙比较安全,究其原因,与其说是因为那座冷冰冰的创世神像,倒不如说是因为有他在才让我觉得安心......”

      听着他发自内心的话语,骆文星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迎难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主角。临阵脱逃或是止步不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这些都是普通人常见的选择,归根到底,他只是想活着,这并没有什么错,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遇到的那个“难”大概率还是自己造成的......

      想到这里,骆文星的情绪又变得低落起来。

      反观包大爷,如今的他一口气抖落了所有憋在心底的大包袱,整个人倒是轻松了许多,于是便也想起了自己最初这么做的原因,小心翼翼地搓着手问道:“那个...大侠啊,这次我知道的真的都已经说完了,是不是可以......”

      骆文星瞥了他一眼,看他一个小老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想着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强留他在此也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自己还有话想要问邝云,他在这儿也不方便,于是便清了清嗓子,起身道:“你走吧,我们不会跟着你回村子的。”

      包大爷闻言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耽搁,提溜着酸麻的腿,颤颤巍巍地就朝着山下跑去。骆文星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想问邝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却发现一边的树桩上空荡荡的,早没了人影。

      他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便听见另一边传来了包大爷惶恐的声音:“诶,不用扶不用扶,诶你太客气了......”

      骆文星满脑子问号地回过头,就看见邝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包大爷身边,此时正半搀半拎着老人家,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他忙诶了一声,试图把人叫住,还没把话说出口,邝云已经扭头向他看来,理直气壮道:“你是你,我是我,谁和你是‘我们’?”
      说罢,她又转向包大爷,缓声道:“你放心,他有病,我保证不让他跟着咱们,我送你下山,吃盐水鸭去。”

      她一边说着,脚下不停,很快便架着老头拐过一个弯,消失在骆文星的视野中。

      骆文星:......
      不是,你大半夜的挟持一老头只为口吃的,到底谁有病啊?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偷偷跟上去看看,毕竟自己的情况和包大爷口中的影子病并不相同,应该不存在传染的问题,而且也不能就这么让邝云跑了。

      于是他提气轻身,悄无声息地朝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一跃而起,然后——

      “砰”地一声撞在了一面空气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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