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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一六八章 ...

  •   “成功了?”
      骆文星听到来自身后的巨响,稍稍睁开了一只紧闭的眼睛。

      这瞬间移动的阵法他只在百花宫的地下赌场看邝云使过一次,除了大致的流程外一些细节的东西压根就想不起来,但刚才情况紧急,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含混其词地滥竽充数了一番,没想到还真给他传出来了!

      他稍稍舒了口气,还来不及感到高兴,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就从他肘边传了过来。

      “大...大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骆文星这才想起自己还夹着一老头,忙要将包大爷放开,一低头,却发现二人正悬在离地数十米高的半空,而脚下的黑色法阵已经张开到极致,开始出现即将消散的趋势。

      “等...等等!”

      他有心挽留,可不等话音落下,那抹黑色就在山风的吹拂下宛如烟雾般飘散开去,消失无踪。

      “糟......”
      骆文星脚下一空,二人顿时刷地向下坠去。

      “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失重的感觉一同到来的,还有包大爷杀猪般的惊叫。

      但这惊叫声不过片刻就低了下来,转而成为了一种疑惑的升调。
      “——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骆文星的双脚也突兀地接触到了凝实的平面,仿佛刚才的坠落只是他恍惚间的错觉。

      他愣了一下,再度睁开了紧闭的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已脚踏实地地站在了半山腰的一片小树林中。

      由于山体震动的缘故,此时的树木大多东倒西歪,看上去一片狼藉。

      “大...大侠啊......”
      包大爷手脚并用地从他的肘弯下挣出来,一屁股坐到地上,长舒了口气,颤颤巍巍地抱怨道:“...虽说是逃命,但能不能还是尽量给我提个醒儿,刚刚那一下实在是太...刺激了,差点就直接给我送走了......”

      骆文星没有理会他的碎碎念,而是绷紧了身体,警惕地向着四周看去。

      坠落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使出任何保命的法术,待回过神,却已经出现在了这里,若非有人相助,那只能是......

      他脑海中浮现出与林夜对峙时出现的那些由阴影组成的虚幻手臂,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周围随风晃动的树影似乎都活了过来,正缓缓向他伸出利爪般锋利的枝杈。

      大概是感知到了他在恐惧的缘故,黑暗中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如同啃噬理智的虫群,一点点向他靠近。

      【嘻嘻。】
      一个黑影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视野角落,发出了小孩子恶作剧般的笑声。

      骆文星猛地转过头去,却只看到半截断掉的树干,孤零零地斜立在地面。

      他皱紧了眉头,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截锋利的断枝,指尖微微用力,调动真气将其包裹,刚要凑近细看,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你是在找我吗?”

      骆文星一个激灵,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跳了起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朝身后挥出了手中的东西。

      “锵!”
      只听金石之声炸响,那柄树枝化作的短剑被一把折扇生生拦下,脱手飞了出去。

      “喂喂喂...”
      折扇的主人刷地一下合起了扇面,露出张熟悉的脸来:“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骆文星看着眼前一副公子哥打扮的邝云,睁大了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怎么是你?”

      “你希望是谁?”
      邝云抬起手,习惯性地将扇子敲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却听啪地一声轻响,那折扇的扇骨竟突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只剩下脆弱的扇面连接着,摇摇晃晃地垂了下来。

      这一次轮到邝云傻眼了。

      她晃了晃手中已经变成双节棍的折扇,待再抬头时,眼中已经多出了一丝警惕:“你还真是每一次都能给我惊喜,连有反制符咒加持的金刚木都能一剑斩断而不显,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已问过不下三遍,每一次都令骆文星措手不及,但唯有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今的他究竟是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神?是魔?是人?
      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他找不到答案,于是这问题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令他焦躁愤怒,又恐惧不安,激荡的情绪如同潮水,一波波拍击着他的胸膛,眼看就要溢出,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拦在了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

      “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包大爷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满脸堆笑地左右看了看:“听语气,二位似乎认识,又都是我的恩人,这就是缘分呐!”

      他说着把手一拍,拖着一条瘸腿左右说和:“愿意对平民伸出援手,可见两位皆是侠义之士,绝非恶贯满盈之辈,有什么误会,一起坐下来吃杯茶说开了就好了,何必针锋相对呢?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哎呀!”

      他只顾着说话,没注意脚下,被突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好在旁边的骆文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才避免了摔到地上的命运,但还是不小心将袖袋中的东西甩了出去,掉在地上哗啦一响,原来是个钱袋子。

      “看,财这不就来了。”
      包大爷站稳脚跟,笑呵呵地将其拾了起来:“走,下山我请你们吃盐水鸭去。”

      骆文星:......

      他离得近,刚刚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大爷将钱袋子勾出来扔出去的,对面的邝云眼尖,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一细节,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邝云开口问道:“......你从哪里捡了这么个活宝?”

      骆文星:“......这个说来话长......”

      大概是盐水鸭的诱惑起到了作用的缘故,邝云的敌意降低了不少。
      她收起架势,一撩衣摆就坐在了旁边横倒的树干上,长腿一跷,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模样,仰着脸问道:“那你展开说说?”

      “呃......”
      骆文星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有些局促地站在她面前,莫名地产生了一股给领导汇报工作的紧张感,好在包大爷虽然眼瞎,察言观色却是一把好手,在意识到他的为难后第一时间就站了出来,主动接过了话头。

      “这位大侠,旻生君可是个好人!这山里不太平,有吸血的怪物,要不是他拔刀相助,我这条小命可早就没了,你是不知道那山洞里有多凶险,全都是尸体啊!还有四面八方爬来的怪物!还好旻生君功夫高强,呼风唤雨,手到擒来,刷地一下就......”

      或许是为了迅速提升骆文星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包大爷毫不犹豫地夸大了事实,滔滔不绝地讲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而邝云的眼睛则是再次眯了起来。

      “噢~原来是功夫高强见义勇为的旻生君啊,失敬失敬。”

      伴随着包大爷的碎碎念,她的声音直接清晰地响起在骆文星的脑中。

      骆文星:......

      他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好没意思,索性一把按住包大爷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演讲”,自暴自弃地坦然道:“你大概是找错人了,我只是他的影子。”

      说罢他往旁边挪了两步,主动从树荫下走了出来,沐浴在西斜的日光之中,脚下光亮的地面在周围凌乱的阴影间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嘻嘻嘻。】
      细小的嗤笑声又从黑暗的角落中传了出来,但骆文星不为所动,甚至产生了一种残酷的快感,仿佛正扒开自己的伤口,血淋淋地展示在阳光之下。

      邝云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展开,微微睁大了眼睛,接着,就在骆文星以为她会对自己发起攻击的时候,她突然握拳一拍掌心,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便说得通了!”

      这意料之外的反应让骆文星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连同那扰人的尖笑声都停了下来。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对方,却见邝云冲他竖起了一根小指:“前几天它突然分叉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经这么一说,骆文星才注意到那截修长的小指根部还缠绕着一根黑色的发丝,正是之前在白宅时邝云从他头上拔下的,当时只当是为了掌握他的行踪,没想到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那你......”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手无足措地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不觉得我是怪物吗......”

      “怪物?”
      邝云挑了挑眉:“你在我这儿什么时候不是怪物了?”

      骆文星有些语塞,仔细回想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一时间又觉得很是滑稽,禁不住笑了起来。

      邝云看他一会儿喜一会儿悲的,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耐烦道:“别在这儿发神经,先说是怎么回事,我再来决定怎么处置你。”

      此时骆文星的情绪已经勉强平静下来,他思考了片刻,决定从自己被推入镜子的那晚说起。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隐瞒了创世神和魔君相关的部分,只说自己在木囊的提示下从镜中逃了出来,遇到了林夜和被抓住的颜宇,情急之下发现自己竟有了灵力,于是便和林夜打了起来,之后的事情他没再保留,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邝云。

      邝云听后眉头紧锁,好一会儿才发问道:“你怎么能够确认,那个‘你’就一定真的?”

      骆文星愣了一下,见她拨着缠在小指上的发丝继续道:“不管怎么说,我能找到这里,说明这根头发的的确确是从你头上拔下来的,所以你一定是真的,而你又说是陆仁嘉把你推入了镜中,那有没有可能,是他在那之后伪装成了你的模样?”

      这还是在经历一系列变故后,第一次有人站在他的角度帮他分析,骆文星心头一暖,可理智和事实还是让他摇了摇头,低沉道:“他也有一块鹤牌,而且如果是假的,大将军会认出来......”

      “好吧。”
      邝云摊了摊手,似乎早已预见到了这个答案,但她很快又提出了新的可能:“那退一步说,即便他也是真的,为何你一定是他的影子?或许他才是多出来的那一个呢?”

      “我......”
      骆文星张了张口,又沉默下来。

      他垂眸看向脚下没有一丝阴影的地面,想起另一个自己情绪稳定又靠谱的模样,从心底涌起一股酸涩。

      若说这世上只能存在一个骆文星,那一定不会是自己。

      “啧。”
      邝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脸:“这么一看还确实有点不同。”

      骆文星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就听她笑道:“要换做以前,你一定会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维持住一派平和的表象,而不是摆出这样一张脸来,让我轻易便能看穿你的内心。”

      “......是吗。”
      骆文星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起来,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想了想,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却被邝云一掌给按了回去。

      “不想笑就别笑。”
      她一手怼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天,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认真:“人首先要面对自己,然后才是面对他人,如果连你自己都不认为自己重要,那便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说完这话,邝云收回手来,又恢复了一贯的那副精明模样:“不管怎么说,比起你之前那副八面玲珑喜怒不形于色的做派,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模样,接地气,有人味......”
      她顿了一下,把“好操控”三个字吞了回去,重重地拍了拍骆文星的肩膀:“总之,谁当影子还不好说呢,反正我支持你当上面那个。”

      骆文星觉得这话怪怪的,带着股浓郁的撺掇味道,但还是为她难能可贵的支持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啪嚓,咔!”
      一阵植物折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二人之间励志的氛围。骆文星扭过头,就见包大爷正大头朝下地栽倒在自己身后十来米远的灌木丛中,两只手不断挥舞,挣扎着想要爬起,奈何灌木柔韧不承其力,只能发出呜呜的呼救声音。

      “刚刚你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想跑了,但方向不对。”
      邝云耸了耸肩:“我早料到他会在那里摔倒了。”

      骆文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糟糕,怎么把这老头给忘了。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抓住了包大爷的那条好腿,像是拔萝卜般一把将他拔了出来。

      “大...大侠啊......”
      包大爷一落地就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与骆文星拉开了距离,勉强笑道:“那...那个...我刚刚发现这儿的路我已经认识了,就不劳烦二位继续护送了...我自己下山就......”

      “那可不行。”
      邝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盈盈道:“不是说好了请我们吃盐水鸭吗?”

      包大爷肠子都悔青了,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但好在他脑子灵活,不一会儿就转过弯来:“请!当然要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二位大侠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下山给你们买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就想要从另一个方向下山,却又被骆文星拦住了去路。

      “总归是要下山,不如一起,省得你还要上来。”

      根据目前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这建议可以说是十分为对方着想,骆文星甚至特意放缓了语气,但包大爷还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变了脸色,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你们还是留在此处,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令骆文星禁不住有些尴尬,乃至心头开始冒火,邝云却从中看出了端倪,抱臂发问道:“你这么害怕他,莫不是对他的情况知道点什么?”

      “我......”
      包大爷左右看了看二人,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豁出去般一屁股在原地坐了下来:“你们听说过影子病吗?”

      影子病?
      骆文星和邝云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鉴于包大爷看不见,骆文星还贴心地回复了一句没有。

      “也是。”
      包大爷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毕竟得过这病的人几乎都已经死光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开口道:“这事还要从我小的时候说起......

      我并非土生土长的毛村人,而是出生在一个弱水边的小村子,村子附近有一座用石头堆砌的创世神庙,十分高大,是我们那一带最气派的建筑。

      既是神庙,照理说应该为人所敬重,但那座神庙不知为何却有些遭人忌讳,总之,我爹娘常告诉我,不要接近那座神庙,大概也是因为如此,那神庙终年都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香火,只有一个老庙祝带着他的孙子,住在庙中的偏房内。

      那个时候我还小,眼也没瞎,正是玩心最重的年龄,虽有大人耳提面命,可还是耐不住好奇,于是便趁着爹娘外出工作的时候和小伙伴们偷偷跑去探险,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遇见了那个少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前方,仿佛穿过黑暗的树丛看到了曾经的故人。

      “那是庙祝的孙子,据说是从弱水边捡来的,从我第一眼看到他起,就知道他与我们并非同一类人。
      在他身上,有着一种很奇妙的气质,有些像是你们修仙之人所说的灵根,但又比那更进一层,似乎无论做什么都会顺利,让人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这时,邝云翻了个白眼,很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停停停!他是有三只眼睛还是两个鼻子,又不是在说书,怎么还讲得跟天选之子一般了呢。别搞那些虚的,你就说说这影子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包大爷被她毫不留情地反驳,也没有恼,只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后来,我们成为了朋友,他似乎很热衷于创世神,给我讲了许多与创世神有关的传说,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听到了创世神的声音......”

      听到这话,邝云和骆文星同时直起了身子,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

      “不是。”
      邝云指了指自己,声音直接响起在骆文星脑中:“他是圣女我是圣女?我都没听到过???”

      骆文星对她耸了耸肩,心道:我也不记得有说过啊!

      包大爷看不见二人的小动作,自顾自地继续道:“......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或许他就是第一个得上影子病的人......”

      这下二人都不吱声了,两双眼睛重新看向坐在中央的小老头,就听他接着道:“......那声音是他替爷爷更换创世神像前的供香时听到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我好奇得紧,便也要去看看。于是我们便瞒着老庙祝,偷摸溜进了内殿。

      创世神像很高,我仰着头也看不清面容,他说他又听到了模糊的说话声,可我屏息凝神了好久却什么也没听见,以为他是在寻我开心,想着要小小报复一下,便趁他不注意时吹灭了供桌上唯一的长明灯,然后飞快地跑出去关上了殿门。

      我靠在门外,心想只要他叫喊或者求饶就放他出来,可没想到里面安安静静的,过了好久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有些慌了,在外面喊了两声也没得到回应,于是赶紧就想要将门拉开,但那门分明刚刚关上时无比顺滑,待想要打开时却像是灌了铅一般,纹丝不动。

      我吓坏了,怕他在里面出了意外,一个劲地扒门,连手指被磨得出血都没有停下来,后来大概是精诚所至,那门总算被我扒开了一条缝隙,在那条缝隙之后,我...我看到了......”

      说到这里,包大爷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又渐渐被茫然所替代:“......在外面的光线照进内殿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创世神像身后的巨大阴影朝我睁开了眼睛......”

      我与他对上了视线,全身动弹不得,只感觉好像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顺着目光的连接缓缓流失,就这样似乎过去了很久......但后来听大人们的说法应该只是一瞬——
      那位老庙祝听到了我大喊大叫的声音,很快赶了过来,并在我打开殿门的瞬间就将我抱了开去。

      在被抱起的刹那,我整个人终于重新‘活’了过来,再看内殿,已经变回了之前那副普通的模样,只是仍然不见朋友的身影。

      当时我非常害怕,对,我应该是害怕的,但却又莫名的冷静,甚至都没有像以前一样大哭,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就像是忘记了该怎么去害怕一样......”

      一阵清风携裹着即将入夜的凉意拂过山腰,吹得灌木沙沙作响,包大爷条件反射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双混沌中带着丝茫然的眸子在将暗不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渗人。

      不过两位听众显然都没有被吓到,一个摸着下巴皱眉沉思,另一个敲着手中的破扇子,略带不耐烦地催促道:“然后呢?”

      包大爷回过神,顺着记忆的脉络继续往下:“那时候情况紧急,我也没空在意自己的异常,告诉了庙祝神殿里发生的事情。
      之后我们两人急忙慌地一通寻找,很快就在创世神像后面的夹缝间找到了他,他背靠神像面朝墙壁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叫也不应,丢了魂儿一般。

      老庙祝把他抱去了偏殿,我们又是叫唤又是掐人中的,好一会儿才让他醒过神儿,一张口就是些胡言乱语,一会儿说什么自己见到了创世神,一会儿又说看到了什么新世界......

      老庙祝说他是神游了太虚,我却只当他在黑暗中磕到了脑袋,撞迷糊了,见他神志还算清醒,人也没事,就先匆忙离开了。
      因为这事耽搁太久,我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碰上了收工的老爹,一下子便暴露了偷偷跑去创世神庙的事情,挨了顿揍不说,还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片空茫的眼球中带上了一抹阴翳:“最初的那个传言,就是在我禁闭期间出现的——说是有人在走夜路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并非传统意义上映在地上的黑色影子,而是立起的,等人高的模糊身影,站在被月光照亮的小路上,静静地看着他。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当他是太累看花了眼,不以为意,还把这当做吓唬小孩的故事来讲,逗个乐子,以至于被关着禁闭的我都有所耳闻。
      可渐渐的,有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光是晚上,甚至在白天也会出现,不过都只是一闪而逝,而且只有本人看到,所以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但拿此事开玩笑的声音还是渐渐小了下去。

      之后没过多少日子,村口的赵二——就是最初看见影子的那个家伙,有一天突然在田间地头上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人倒是没死,眼睛睁着,身体看上去也没什么大碍,可整个人就是没了反应,喊不听叫不应的,连吃饭都得要人塞进他嘴里才会嚼一嚼,像是丢了魂一样。

      他的家人很是着急,一连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眼看着他一天比一天衰弱了下去。

      村里人对此议论纷纷,然而不等他们讨论出一个结果,又有人倒了下去。

      这次是村东头的李富贵,症状和赵二一模一样,而且他也曾看到过自己的影子!

      如果一个人生了怪病还可以说是巧合,那两个人就有些令人担心了,更不要说之后很快又出现了第三个、第四个。

      这下村里的人们彻底慌了,因为到了这时候,大部分的村民都已经见过了自己的影子。他们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日,于是开始疯狂地四处求助,可惜我们那儿只是个闭塞的乡野小村,没有多少人脉,最后还是靠村长托了人,才辗转找来了一位据说是出自百花宫的医官。

      那医官来看诊了一圈,脸色有些难看,说我们整村人的元炁都在逐渐衰竭,那几个倒下的,只不过是格外严重几近油尽灯枯罢了。

      他说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留下来研究了几日,但很快就告诉村长自己无能为力,像是颇为忌惮似的飞速离开了。

      他走后没两天,赵二就断气了,村子里的其他人也都......”

      说到这里,包大爷停了下来,像是不忍回忆,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晚风吹过东倒西歪的树林,像是一声叹息。
      两只晚归的鸟儿低低划过夜空,面对下方一片狼藉的植被,迟迟到不到归宿,发出一连串短暂而又尖锐的哀鸣。

      骆文星在这串叫声中猛地回过神来,急急开口,打断了沉默:“你说的这个石头砌的创世神庙,是在归云观和百花宫的交界吗?”

      包大爷愣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对,没错,那地方还挺偏僻的,旻生君也听说过?”

      何止是听说过。
      骆文星回想起那阴暗诡异的创世神庙地宫和颜宇的失忆,抿紧了嘴唇,整个人不可抑制地紧张起来。

      若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包大爷回忆中的那个少年,岂不就是......

      “既然您有所耳闻,那应该知道......”
      包大爷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痛心疾首道:“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啊......就是这影子病!所以不是我不想带二位下山,实在是这病它会传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毛村重蹈覆辙啊......二位大侠,这......”

      “停停停......”
      靠在另一边的邝云似是站得累了,找了棵断面平滑的树桩坐了下来,一伸手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你说全村人都死了,那你怎么没事?还有一开始被你吹得神神道道的那个少年呢,他也死了?你这老头讲故事未免也太没诚意了,叫人如何相信?”

      “我...这......”
      包大爷像是被人戳中了哑穴,难得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呼吸困难似的,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骆文星。

      若放在以前,骆文星大概会本着尊老爱幼的精神打个圆场,再想办法慢慢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但如今的他并没有这样的耐心,甚至比邝云更加急切,直接立起身子往旁边走了两步,顺着她的话生硬地威胁道:“你要是说不清楚,我们只能下山找别人问问了。”

      “哎,别,别!”
      包大爷见他一副要离开的模样,顾不上腿还瘸着,刷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想要将人拉住,奈何急火攻心,加上突然站起的缘故,整个人晃了晃,一下子就朝着旁边倒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骆文星被吓了一跳,也不知对方是不是装的,迈出去的脚伸到一半,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正犹豫间,坐在树桩上的邝云开了口:“这老头可真不经吓——话说我还以为你会唱红脸呢。”

      说罢,她瞅了瞅骆文星的脸色,叹了口气:“放心吧,死不了。你把他翻过来,掐着他的人中,把这个塞他嘴里。”

      她一边说着,顺手从袖中摸出一粒东西抛了过来,骆文星下意识地接过,见是一小颗牛黄,忙按她的说法一通操作,不一会儿,那包老头果真悠悠转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蹲在旁边的骆文星,一个激灵,赶紧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干柴似的手指收得死紧,浑浊泛白的眼珠几乎瞪出血丝,看上去像是来自幽冥的索命冤鬼,说出口的话却是带着祈求的卑微:“我说!我都说!您可千万别去我们村子,我家人都在村里,求你了......”

      被当成瘟神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好歹是轻松撬开了对方的嘴,骆文星一时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心情很是复杂。
      他尝试着抽了抽被对方攥得生疼的胳膊,没有抽动,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包大爷这才算是稍稍放了心,耷拉下眼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呼出了自己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老了两岁,然后沙哑着嗓子,缓缓开了口。

      “...其实...刚才我骗了你们......

      赵二...其实没有死,那个医官走后没两天,他就奇迹般地活了过来,甚至相较之前的沉默寡言,变得更加亢奋和多话,如同重获新生。之后另外几个村民也陆续精神起来,这些都发生在一夜之间,就如同他们倒下那般突然。

      此事虽有蹊跷,但不管怎样,人都没事,于是大家也都放下心来,只道那百花宫的医官危言耸听,之后再有其他人无故倒下也不再惊慌失措,只管拖回家静养,反正要不了多久便会恢复生龙活虎。

      就这样,村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我却发现了端倪。

      邻居家的吵架声变多了,一向忠厚老实的王瘸子在恢复精神后竟然打起了老婆,路上的行人肉眼可见地变得暴躁,几乎一点就燃......不光是这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包大爷抬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前方的黑暗:“...我看见了......”

      看见了?
      骆文星和邝云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打断,静静地等着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继续开了口。

      “......之前说过我在创世神庙遇到了怪事,回来后就被关了禁闭...其实,自打从创世神庙回来开始,我的眼睛就不太舒服,看东西总有些重影。

      一开始我只当自己累了,没有在意,可渐渐的,我开始发现一些规律——

      只有活着的东西才有影子。

      人,鸟兽,甚至植物,在他们动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一层模模糊糊的白色重影,人身上的最明显,鸟兽次之,植物则几乎看不清楚,但桌椅器具一类的死物,无论如何晃动,都只有单调的一层,看不到任何多余的部分。

      这让我一度认为自己觉醒了灵根,即将走上修仙的道路,整个人都飘飘然的,兴奋之余甚至尝试去触碰我娘身上那层白色的影子,然而却落了空。

      那东西看得见摸不着,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见有什么变化,令我感觉很是失望,并有好一段时间放弃了观察,可在之后的某一天,我突然在无意中发觉,我娘身上的重影不知为何比之前淡了许多,几乎和那些植物一样了,而且人也有些恹恹的,不爱说话也不爱动,总是一副十分疲惫的模样。

      由于禁闭的缘故,那段时日我一直在家,但好歹还是听到了一些村中的传言,联想到赵二的病状,年幼的我很是害怕,赶紧将这事告诉了我爹......”

      沙——
      一阵夜风吹过,东倒西歪的树木如同群魔乱舞,包大爷打了个寒噤,抓着骆文星胳膊的手紧了紧,颤颤巍巍地接着道:“......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快要入夜的黄昏,我爹下工回来,坐在院子门口抽着旱烟,眼中盛满了和我娘一样的倦色。

      我急忙慌地跑到他面前,把这些日子的所见一口气说完,期待着他能找出些解决的办法,可他听完后却无动于衷,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很是不解,眯着眼睛看他。
      逆着暗下去的夕阳,我...我看见...他...他身上白色的重影正在缓缓流动,如同他呼出的烟雾,只不过是反着的,就像...像是被吸走了似的,一点点...流进了他的影子......

      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我...我就...就...就看见我爹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一双眼睛......和那一日一样......正静静地看着我......还...还发出了我爹的声音,问...问我‘然后呢?’...”

      包大爷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又重回了那一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我吓坏了,转身就跑回了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躲在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无论爹娘怎样敲门也不敢开,生怕...生怕自己的影子也长出眼睛......”

      他顿了顿,深呼吸了两口,待重新平静下来才继续道:“就这样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我实在是饿得不行,靠着外面爬上中天的日头壮胆,才悄悄打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我爹应该是上工去了,也没看到我娘,我一个人悄咪咪地进了灶屋,从锅里拿了两个冷掉的馒头,正啃了一半,就听见卧房的方向传来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查看,就见我娘正直挺挺地趴在卧房门口,像是被绊了一跤。

      我连忙上去想要把她扶起,奈何她一动不动,身体死沉。我费了好大力气也只是将人翻了过来,却发现她的眼睛睁着,还有呼吸,但不管怎么叫都不应声,和赵二的情况一模一样......

      ......不光如此,在我看来,她身上那层白色的重影也已经彻底消失无踪,虽说胸膛还在起伏,可整个人已经和那些死物无甚分别了......

      我...当时我吓坏了,有些不知所措,又因为昨晚的事情不敢去找我爹,只能守了大半日,在傍晚我爹回来的时候重新躲回了房间,透过窗户上的缝隙,看他沉默地将我娘抱回了卧房,接着出来敲了敲我的房门。

      我没有吭声,他竟然也没什么反应,像是丢了魂一般,木然地就回卧房了。

      那天晚上,我仍是躲在房中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入睡的,然而半夜就被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吵醒了。
      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邻居又吵起来了,可仔细一听,却发现那声音竟来自于隔壁,是我爹娘的声音!

      但我娘白天的时候分明就已经......

      我想起我爹影子的异状,有些担心,在屋里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门,顺着墙根穿过院子挪到了他们卧房门口,透过门缝朝里面望去。

      我...我看见......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将我爹娘躺在床上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而产生争执的...则是那两个影子!

      它们并不像本体那般平躺着,而是坐了起来,各自发出了我爹娘的声音,像是活人一般,正为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
      那声音算不上小,足以将人从睡梦中惊醒,可我爹却跟听不见似的,仍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甚至还可以听见他起伏的鼾声!

      这诡异的场景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想象,恐惧中我不小心踩到了墙角松动的砖块,发出咔的一声。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两个影子都睁开了眼睛,同时向我看了过来!

      我...我当时害怕极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无法移动分毫,就看见我娘的影子竟然起身从墙上走了下来!

      我这才发现,她...她虽然大半身子都和影子一样只有一个轮廓,但她的双脚,乃至一半的小腿竟已变成了实体!再反观躺在床上的我娘,在明亮月光的照射下,她的小腿以下居然隐隐有些透明......

      那一瞬间,我脑中轰然炸响,突然就明白了赵二他们活过来的原因......

      活过来的并非他们本人...而是影子......

      ......是影子代替了他们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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