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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一六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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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怪物?”
骆文星被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总觉得心里有些发虚,于是佯装不经意间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到树荫下,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那老头摸了摸下巴,似乎是思考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那它们是什么模样,但它们体内一丝元炁都没有,却还能奔跑跳跃,异常敏捷,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听到这个描述,骆文星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自己,禁不住又往树荫深处缩了缩,然后才意识到他说的大概是被血蛊吸干了元炁的异鬼,顿时警惕起来,皱眉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遇到它们的?”
“大概是前天?就在那边的山里。”
那小老头伸手朝后一指,翻着白眼使劲回想:“那天我进山想砍些毛竹回家编篓子,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一头野猪,那畜生也不长眼,直接就朝我冲过来。当时我手里拿着劈柴刀呢,看它过来,往旁边一让,一刀就劈在它的头上,没成想那刀头居然卡在了它的骨头里。那畜生也是蛮横,挨了这一下,竟还有功夫回头顶撞我。我没有办法,只能往林子里跑,那猪就这样追在后面......”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夸张地拿手比划,随后深吸了口气:“......眼看那野猪就要追上,突然有两人从旁冲出来,一下子扑到了野猪身上。我本以为得救了,当即回头准备帮他们一把,没想到他...他们...那两个家伙压根不是人!”
小老头的声音变得结巴起来,似乎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们的身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像野兽一样撕咬......那血肉撕裂的声音...对,他们一定是被野猪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来的......”
他顿了一下,有些后怕地咽了口口水,继续道:“总之,我当时被吓破了胆,就一个劲地往前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脚下的山体突然震动起来,似乎是发生了地震,我一不小心就从山上滚下来,还好只扭伤了条腿,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方位却是全然不知了,只能在这深山里靠野果维持了两日,还好碰上了大侠。”
他说着搓了搓手,一双浑浊的眼睛半是期待半是局促地看向骆文星的方向:“不知大侠要去往何方,能不能顺带捎我一程......”
山体的震动......
看来他应该是被之前血洗林夜异鬼洞窟的动静给不幸卷入的。
骆文星耐心地听他说完,微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回答,而是就他话中的疑点,紧着自己最关心的问道:“你眼睛是怎么回事?”
那老头听出了他话中的警惕,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我这双招子是年轻时得了一场怪病弄瞎的,不过也并非完全看不见,这个说来话长,总之我现在能看到炁的流动。”
骆文星记得颜宇跟自己说过,炁乃天地万物之本源,是构成人体及维持生命活动的最基本能量,不光是人,只要是活动的生物,其体内都会有炁的存在,若是能看到它,自然也能够辨别出人与动物的存在。
这倒是能解释了小老头那番话中的诸多疑点,但骆文星却并未就此放下心来,而是露出了更加狐疑的表情,刚想再问点什么,就听那小老头又道:“大侠体内元炁充盈,在我看来如同黑暗中的炬火,耀眼的紧,想来身份必定不凡,若是实在不便与我同行,能不能告知我现今的大致位置,我也好找到回去的方向......”
听到这话,骆文星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继而高高挑起,就差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
元炁充沛......我?
不过他终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细细观看那小老头的表情,见对方不似作假,便将疑惑压在了心底,转而开口道:“大侠不敢当,先生叫我旻生就是了,不知先生尊姓大名,又要去往何方?”
小老头见对方态度终于平和下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道:“我姓包,大家都叫我包打听,就住在这秋毫山后靠近弱水边的毛村,那一片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旻生君若是有什么想要打听,尽可以问我。”
骆文星没听说过这两个地名,自然没什么好问的,只能遗憾地摇了摇头,道:“我对此处也不算了解,只知道再往前二里地便是一个叫做枕草坡的地方,不知对你有没有帮助。”
“枕草坡...枕草坡......”
包大爷看上去有些意外:“我这是滚到山那头了啊......”
他撑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身,似乎是左右辨别了一下方向,又转向骆文星问道:“多谢旻生大侠指明方向,小老儿算是有了数了,只是此地颇为偏僻,鲜有人烟,敢问您是要去......?”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骆文星目前就是像个游魂一样远远缀在“自己”后面,压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不知道可以去哪儿。好在他面对的也并非什么盘问行踪的穷凶极恶之徒,索性闭紧了嘴巴,维持自己高冷的形象。
不过那包大爷显然是个人精,见他不答,又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索性面朝山林,自言自语般感叹道:“哎呀,此处虽说荒僻,但也不是全然的不方便。这山呀,上接弱水,下临平原,去往丹城或是其他两方地界都不算远。要是知道近路,最多一天就能从这山里走出去。”
骆文星听他特意强调了“近路”二字,又瞥了眼他微微踮着的扭伤的脚,禁不住挑了挑眉。
这老头的算盘真是打得山对面都能听得到,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自己带他一程。不过如今自己确实没什么急事,加上对方眼瞎,看不到自己没有影子的事实,倒不如就此遂了他的意,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于是便顺着他的话开口问道:“那去你们毛村需要多久?”
听到这话,包大爷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猛地反应过来,一张老脸顿时笑成了菊花,忙转回身,殷勤道:“不远,不远的!咱毛村虽然在山那边,但从这儿往回走个一两里地,有个山洞,从那儿穿过去再下山就到了。
咱村里有马也有牛车,若是沿着弱水一路向东,两三日就能到一个叫...好像是叫...旧庙坝的小镇子,从那里开始便是归云观的地界,可方便了。”
旧庙坝?
骆文星心念一动。
他记得自己在创世神庙被误伤后落脚的小镇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骆文星”他们的目的地应该也是那儿。
这么说,自己算是误打误撞找到条近路。
那么与其提心吊胆地跟在他们后面,倒不如先去一步来得轻松。反正自己如今拿着水镜碎片,随时能掌握对方的动向,即使他们临时改变主意,也可以随机应变。
既已有了主意,骆文星便不再拿乔,上前一步从脚边拾起一根细长的树枝,拿在手中转了一圈便化作一根光滑结实的拐杖,递到了包大爷手中,道:“走吧,先找个地方过夜。”
包大爷千恩万谢地接过,也不含糊,当下便领着他朝树林深处而去。
夕阳渐斜,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不过他们一个是个瞎子,一个算是半个影子,所以都没有被逐渐蔓延的黑暗影响,而是径直往植被最茂密的山壁边走去。
此处布满了手臂粗的藤蔓,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大网。
骆文星只得就近找了根锋利的树枝化作一柄利剑,在前方劈砍着为包大爷开路。
二人就这样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骆文星腰酸背痛忍不住开始质疑大爷的行进路线时,他机械地劈砍着藤蔓的手骤然一空,那柄宝剑划过空气“当”地敲在坚硬的石壁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就听包大爷兴奋地喊了一声:“就是这儿了!”
“什么?”
骆文星面对着眼前空有几条裂痕的石壁,愣了一下,刚想转头问个究竟,却见包大爷像个成精的野山参似的,把身子一弓,刷地就从他腿边钻了过去,瞬间没了影子。
他顺着对方消失的地方看过去,这才发现在某一条裂痕的下端,有一个约一米高的缝隙,此时大爷的声音正从那缝隙中传出来。
“大侠,快进来吧,今天咱就在这山洞过夜。”
骆文星:......
这是山洞吗?
这分明就是狗洞!
我堂堂创世神,晚上就睡狗洞??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包大爷的催促声中,屈尊弯下身子,勉强从下方能通人的地方挤了进去。
好在这洞里比洞外要宽敞些许,往前半走半爬了十来米后便开阔起来,露出一个三五米高的天然溶洞,一直向前延伸进看不见的黑暗中。
“大侠,这边这边!”
骆文星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包大爷已经在角落找到了一片平坦的地方,将怀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拾到的柴火堆在地上,又从腰间取出一只火折子,将篝火燃了起来。
于是,一股清香瞬间盈满了整个洞穴。
“好香。”
骆文星深吸口气,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这就是麟香木的味道?”
“对!”
包大爷眼睛不好,耳朵倒是很灵,隔着老远笑道:“大侠好见识,麟香木可是我们这儿的特产,只有弱水附近的山上才会生长,一旦点燃,香味可以驱散蛇鼠甚至邪祟。”
他说着朝这边招了招手:“快过来吧,这一带的溶洞里好多蛇哩。”
骆文星看了看对方身后随着火光跳跃的影子,又看了看自己脚下光秃秃的地面,莫名有些难堪,一时间犹豫不前。
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他也应该算是需要被驱赶的邪祟。
见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包大爷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随后想起什么般一拍大腿,问道:“旻生君此前吃过碧虚灵草吗?”
“碧虚草?”
骆文星听得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对呀!”
包大爷不愧号称包打听,不等对方开口询问,就自顾自絮絮叨叨地介绍了起来:“就是长在水边的,圆形叶片蓝色小花的那个,这附近好像也有,你们修士都用它治疗内伤的。”
这么一说,骆文星倒是想起来了,他是昨日在水镜碎片中听颜宇说过采了此药疗伤,忙问道:“这灵草有什么不妥吗?”
“那倒没有,草是好草,只是有一点......”
包大爷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卖弄道:“这碧虚属水,麒麟属土,土克水,所以若是服用碧虚草又闻得麒麟香的话,不仅于伤情无益,有时还会加速身体的衰竭,但因为麟香木并不大常见,所以这事儿除了我们本地人,可没多少人知......诶,旻生君?你去哪儿??没那么夸张,只闻了一点儿不打紧,我把火灭了就是了......诶,大侠...?”
此时骆文星已经反身钻回了那条细长的通道,闻言回道:“你留在此处,不用灭火,我天亮之前自会回来。”
说完头也不回,嗖地一下就从那“狗洞”中钻了出去。
颜宇身上本就有伤,若是再被这碧虚草麒麟香的一通折磨,也不知会怎样,得尽早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才行。
这样想着,骆文星脚尖在石壁上轻点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在漆黑的树林中如同鬼魅般向着东方飞掠而去。
不过他这股劲头也就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很快便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了步子。
以他如今的感知力,可以轻易地察觉到在溪水的另一侧,有着一层薄膜似的东西,从地面一直延伸至看不到的空中,像是一堵虚无缥缈的墙壁。
虽说以前从未见过,但这东西想来应该就是颜如玉所说的结界,若他一步跨越过去,势必会引起对方的警戒,之后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
他不想与那三人产生冲突,有些踌躇地停在原地,摩挲了一会儿腰间的玉佩,想了想,伸手一挥召出了水镜碎片,决定先看看情况,没想到镜片刚一成型就有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中传了出来。
“要不要紧?”
镜中映出的是“骆文星”焦急的面庞:“不是吃过草药了吗,怎么一到晚上就严重起来了?”
“没事。”
颜宇虚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刚刚运功时走神,岔了气,稍稍活动活动就好了。”
“是吗?”
“骆文星”满脸写着不信,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身后的火塘,道:“那你靠过来些吧,夜里寒气重,别着凉了。”
“不行!不能过去!”
看到塘中噼啪燃烧的柴火,骆文星禁不住捏紧了拳头,然而他的声音并不能传到镜子的另一边,只是徒劳地消散在湍急的溪流之上。
这样下去颜宇的身体情况不知会恶化到什么程度,看来不得不赌一把了。他握着拳,深吸口气,刚想越过溪流硬闯过去,却听镜中又传来了颜宇的声音。
“不了,我觉得屋子里有些闷,想要出去走走。”
“出去?现在?”
“骆文星”睁大了眼睛:“你要去哪?要不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
颜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止住了他起身的动作,两步走到了门边,道:“我就是去溪边洗把脸,很快就回来。”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骆文星”也不好再勉强,只道了句让他小心便目送他走出了门外。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骆文星”和颜如玉二人,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骆文星”还是不放心颜宇,叮嘱大将军跟上照应,随后叹了口气开口道:“停在这儿休整也不是办法,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要他还跟着我们,伤情似乎就会加重,我觉得还是尽早出发去附近的镇子,寻个由头偷偷溜走,然后再悄悄联系小明兄来接应他比较稳妥。”
“他不会愿意特意绕路去镇子的,之前你不是已经提议过了吗?”
颜如玉理智分析道:“而且要想偷偷溜走,除非你舍得扔掉那个。”
“骆文星”顺着他的目光垂头看向挂在自己腰间的鹤牌,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就听颜如玉又继续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他究竟去做什么了。”
听到这话,“骆文星”愣了一下,接着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
颜如玉稍稍压低了声音:“在我的印象中,他应该不是一个冲动鲁莽的性格,可他昨晚在负伤的情况下,竟然贸然在深夜进入森林,如今更是执意独自外出,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与其说是透气,倒更像是想要避开我们做些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小屋中遗留的火钳拨了拨塘中逐渐暗淡的篝火:“你不想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
“我......”
摇晃的火光映照着“骆文星”的面庞,使他的神情看上去阴晴不定。
颜如玉说的这些事情他何尝没有察觉,被隐瞒,被欺骗,或许他应该感到气愤,然后试图寻根究底,但此时他的内心一片平静,犹如一潭死水,而盘旋在那死水之上的,则是一团巨大的空虚。
虽说这种情况以往也时常出现,但近段时日尤为明显,特别是在他离开白宅的时候,那种空虚简直达到了巅峰,也不知是因为与颜宇的争吵,还是由于对前路的担忧,整个人都跟丢了魂儿似的,两三天才缓过来,却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究竟,是少了什么呢?
他盯着火堆怔怔出神,冷不丁耳边突然传来了轻声的呼喊。
“文星?”
骆文星猛地回过神来,一个激灵就将眼前漂浮的水镜碎片重新捏回了水珠的模样,抬头便看见溪对面的河岸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抹白衣的身影。
“你......”
他有些恍惚,一时间分不清刚刚那声呼唤究竟是来自镜中的颜如玉还是镜外的颜宇,直到对面的人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平淡的态度令骆文星瞬间冷静下来,顺着对方的视线垂下头,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无意识地紧握着那枚悬挂在腰间的玉佩,忙将其松开,再抬头时,神情也恢复了冷淡,公事公办般开口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碧虚草和麒麟香二者相克,共同使用时会加速身体的衰竭,若你还想好起来,最好舍去其一。”
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颜宇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点了点头,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骆文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看着对方熟悉的面庞,心下五味杂陈。
他们站在山溪两岸,分明只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却又仿佛离得很远。冰凉的溪水从二人之间淙淙流过,如同他翻涌不止的情绪,在一片黑暗中无声的酝酿。
如果说我也是骆文星,你会站在哪一边?
就在这份冲动即将冲破他的理智宣之于口时,一声猫叫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大将军正蹲在颜宇身边的枫杨树上静静地看着二人,也不知在那里呆了多久。
“你该走了。”
骆文星长出了一口气,从腰上解下了林夜的那只乾坤袋,朝对岸扔了过去:“这里有一些常备药物,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吧。”
颜宇有些迟疑,但还是伸手接过,待再抬头,便发现对面已是空一无人,只剩下夜风卷起两片折断的草叶,轻轻落入湍急的溪流之中。
他站在原地发了一回愣,刚想打开袋子看看,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在这儿啊。”
“骆文星”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颜宇将手中的东西塞进袖袋,不紧不慢地转过头,见“骆文星”和颜如玉正一前一后地从灌木丛中的小道上走出来。
“我还是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骆文星”率先走到近前,警惕地观望了一圈:“毕竟那个冒充我的家伙说不定还在附近,落单不太安全。”
他只顾盯着眼前的黑暗,没注意脚下,眼看就要踏进水里,颜宇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我觉得你比较令人不放心。”
“呃......”
“骆文星”收回腿,有些尴尬,于是弯下身子想要搅一搅溪水,却被冻得一个激灵,猛地甩了甩手,嘶了一声:“你就用这个洗脸?凌霜居门口那两雪人都没你抗冻。”
听到这话,颜宇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云亭山上的雪可比这水凉多了。”
“是是是。”
见他好好的,也不像颜如玉所说的那般瞒着他们做了什么别的事情,“骆文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推着颜宇就要往回走:“走啦走啦,你嫌屋子闷,我们不点火就好了,把柴堆燃在屋外,驱驱蛇虫。”
颜宇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目光瞥到旁边的颜如玉,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大将军轻盈地从树上跳下,稳稳地落在他的肩头。
二人离开水边,“骆文星”又拽了若有所思盯着对岸的颜如玉一把:“走吧。”
颜如玉点点头,抬手召出一团蓝色的火焰照亮了前路。
三人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很快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湮灭于仿佛无尽的黑暗之中。
......
骆文星回到那条山体缝隙的时候,月亮还未上中天。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钻入“狗洞”,而是背靠山壁,在洞口坐下来,微微抬了抬手指,就有一股细小的水流从他袖口飘出,在半空划过一道银色的微光,随后缓缓凝聚成小半块碎镜片的模样。
经过了几日的摸索,如今他对水镜碎片的驾驭可以说是驾轻就熟,要不了多少力气就可以使其移动变化,如同自己身体的延伸。不光如此,他对体内真气的运用也渐渐得心应手,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应有的身份,开始逐步发挥出属于创世神的力量。
不过他对此并没有感到兴奋或激动,反倒是莫名从心底产生了一丝危机,仿佛越是深度融入这个世界,越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份不安一直萦绕在他左右,令他寝食难安,尤其夜深人静的深夜,无法入眠又无其他事可转移注意,于是这些灰色的情绪便如同吹起的气球般鼓胀开来,不断侵蚀他空虚的内心。
这个世界只需要一个骆文星。
或许只要让另一个自己消失,一切煎熬都将不复存在。
消失...消失......
骆文星看向水镜碎片中“自己”熟睡的脸庞,眼神逐渐阴鸷起来。
只要杀了他......
杀掉他......
对啊,杀掉他就行......
“......就像当初杀了我一样。”
骆文星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身影整个笼罩在黑暗之中,像是一个立起的影子,只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虽是如此,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年幼的自己。
是在水镜中见过的,被杀死的自己。
骆文星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瞬间就从地上弹起,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挥——
原本静静漂浮在他面前的水镜碎片顿时化作了一道尖锐的水箭,猛地朝着前方击去。
“砰!咔嚓——”
一棵一人合抱的麟香木应声被击穿,朝着一边缓缓倒下,几只栖息在树冠间的鸟雀被惊起,叽叽喳喳地往远方飞去。
于是月光照亮了山壁前的空地。
可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矮小的黑影,也没有打斗留下的痕迹,只有晚风吹起几片落叶,打着璇儿地落在地上。
骆文星背靠山壁,大口喘息着,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好一会儿才确定这附近除他以外并无他人,有些乏力地缓缓坐了下来。
难道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勾勾手指,收回了水镜,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有一个声音从他旁边响了起来。
“大侠,是你吗?”
包大爷鬼鬼祟祟地从那“狗洞”中探出一个头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刚刚赶走了一头黑熊。”
骆文星面无表情地撒了个谎,拍拍衣摆上的灰尘在包大爷面前蹲了下来:“快进去吧,洞里比较安全。”
包大爷点点头,感恩戴德地缩了回去,骆文星跟在他身后,最后转头看了眼夜色中的山林,接着也闪身进入了山洞之中。
二人在洞中又休息了几个时辰,待到外面的鸟鸣声响起才重新动身,继续朝着溶洞深处进发。
大概是贯穿了整座山脉的缘故,这洞穴之中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线。
尽管他们一个是瞎子,一个体质特异,都不需要借光视物,包大爷还是执意制作了一根麟香木火把拿在手上,说是要驱一驱洞中的蛇虫。
骆文星虽然不太乐意有光,但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只能由着他去了,自己则远远地跟在后面,几乎是踏着明暗的边缘。
洞穴中的路程很是单调,放眼望去全是千篇一律的石柱与水痕,很容易令人怀疑是否已经迷失其中,好在包大爷是个健谈的,一路上嘴就没停,骆文星偶尔地应和两声,这旅程也算不上枯燥。
两人就这样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从前方的黑暗中,突然隐隐传来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包大爷显然是闻到了,很是迟疑地停下了脚步,向后偏了偏脑袋:“大侠,你有没有闻到......”
“嗯。”
骆文星应了一声,几步走到他身前,微微皱起了眉头。
只见前方的洞壁上正零散地趴着几只血蛊。
它们隐藏在石壁凸凹不平的阴影中,正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然而如今骆文星的情况特异,在他的视野中,那些蛊虫就像是亮起的红灯,在一片黑色的背景上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这山体内的缝隙错综复杂,或许是灭掉林夜老巢时的漏网之鱼也未可知。
骆文星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两日前他已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吃过一次血蛊的亏,如今他占据了先手之势,又没有后援可以依靠,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调动起全身的真气。
大概是由于麟香木的缘故,那些虫子都有些懒懒的,被光线惊扰也只是缓慢地挪动了一二,并未立刻向二人发起攻击,接着下一个瞬间,数道黑色的剑气划破空气,刷地将它们钉死在了石壁上。
哇哦!
骆文星低头看向自己还维持着剑诀姿势的右手,暗自惊叹了一句。
刚刚他只是回忆着之前颜宇秒杀血蛊的方法,不知不觉间竟使出了同样的招式,看来他的力量不光可以篡改物品,在技能模仿上也是手到擒来。
“大...大侠,出什么事了?”
包大爷战战兢兢地从他背后探出头来,小声问道。
“没事。”
骆文星瞬间收起了那副惊讶的神情,维持高冷道:“跟在我后面。”
包大爷很是信服地点点头,举着火把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二人在洞穴中缓慢前行,所及之处蛊虫均被黑色的剑气击中,如同墙皮般纷纷坠落,但骆文星的神情却不见放松,反而愈加凝重,因为随着他们的深入,那些虫子不减反增,在他的视野中仿佛一簇簇血红的花束,诡异地盛开在黑色的石壁上。
林夜分明已经死了,这里为何还会有这么多的蛊虫?
骆文星紧绷着神经,不断催动剑气,将那些毒瘤般的花束狠狠刮落,可等到他们在洞中转过一个弯,进入一条较为矮小的山缝时,他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两人几乎同时僵在了原地。
只见前方不算开阔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无数猩红的光点,将整条通道都映得一片血红,在通道的中心,更是有几块巨大凝实的红色光团,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
比起刚刚走过的地方,这里的血腥味显然更加浓郁,甚至夹杂着一丝腐烂的臭味,令人难以呼吸。骆文星经历过前几天的溶洞屠杀,此刻尚能稳住,跟在他身后的包大爷已经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呕...这是...呕...有什么声音......?”
他虽看不见,但听觉和嗅觉都灵敏得很,可以听到一阵使人头皮发麻的窸窣之声正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
“嘘!”
骆文星压低了声音。
可惜他的提醒已经晚了,或许是血腥味冲淡了麒麟香的缘故,这里的蛊虫明显比外面的要活跃许多,在听到包大爷造出的动静后,都一股脑地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糟了,在如此数量的压制之下,再想使用剑气化解已不可能,得想点什么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可用的招式......
骆文星的眼中倒映着无数不断接近的猩红光点,像是漫天飞舞的花瓣,令他禁不住回想起了在百花宫的夜晚,与颜宇一起看过的那些夜蝴蝶的孢子......对了!
他一个激灵,猛地从包大爷手中夺过了尚在燃烧中的麟香木火把,微阖双目,在记忆中循着对方的样子摆出了架势——
风起云涌!
随着他刷地挥出手中的火把,一阵狂风携裹着燃烧的烈焰平地而起,如同一条火蛇,在山体细窄的缝隙中发出如同厉鬼般尖利的低嚎,瞬间将那些即将扑到他们面前的蛊虫烧了个精光。
由于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成功使出这一招,刚刚那一下,骆文星几乎使用了全力,于是不光是他们附近的蛊虫,甚至连远处那几堆凝实的红色光团都被吹散烧焦了大半,使得他在这一刻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竟是三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只见他们零散地分布在过道内,身上爬满了还未被吹走的血蛊幼虫,从露出的少量破碎衣物来看,应该是两男一女,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样一来,山洞中出现大量血蛊的事情倒是可以解释通了。
大概是林夜死后,少量逃跑的蛊虫失去了控制,在山体缝隙间乱窜,恰逢这三个倒霉蛋经过这条隐秘通道,被袭击致死,便成为了血蛊繁育的温床。
还好二人发现得及时,此时的尸体尚未被啃食殆尽,蛊虫也相对集中,接下来只要再故技重施几次,应该就能清理掉大部分,至于剩下的......
“大侠,大侠......”
跟在后面的包大爷小心翼翼地戳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并用气声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像是苹果的味道?”
苹果?
骆文星愣了愣。
由于他刚刚的“玩火”行为,洞内的温度上升了不少,如同一个巨大的烤箱,使得所有的气味都变得愈加浓郁,令他难以辨别,只能眯起眼睛,谨慎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穿过不断坠落的焦黑蛊虫,扫过前方火光闪烁的通道,落在了那三具肉眼可见地开始膨胀起来的尸体上,心下一个咯噔。
糟糕!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似乎一片空白,又仿佛经历了飞速运转,接着,他的身体猛地动作起来,一个转身用胳膊将包大爷拦腰夹起,同时脚下不停,摇晃着踏出了好几个奇怪的步子,嘴里含混地嘀咕了两句天灵灵地灵灵之类的咒语,最后大喝一声——
“走!”
此声一落,一个黑色的法阵刷地从他脚下展开,拓展至半丈宽后又骤然缩拢,眨眼间便连带着上面的二人一同消失于无形。
随着骆文星带起的最后一丝灼热风刃划过洞穴,只听“啪”地一声巨响,那三具已经鼓胀到极限的尸体突然猛地崩裂开来,散发出大量由于腐烂而产生的可燃气体,与洞内尚未熄灭的火星碰撞在一起,立即发生了更为剧烈的爆炸。
“轰隆!”
整座秋毫山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轰鸣声中震动了起来,附近的山顶更是接连塌下了一大片,想来那条通道,甚至附近的溶洞都已经不复存在。
在枕草坡上修养的三人也没有幸免,都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在这一片地域开阔,没什么可以倾倒的树木,只可惜了那饱经年岁的木屋,没能挺过这阵摧残,不一会儿就塌成了一片废墟。
“怎么回事?”
“骆文星”被颜宇抓住了一只胳膊才勉强站稳,心有余悸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地震了?”
“不对。”
颜如玉也扭头看向同样的方向:“好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嗯。”
颜宇也回过头,目光比起二人却是稍稍向左偏离了些许,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用空着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指向了地上因为震动而产生的巨大裂痕,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可能会发生滑坡,趁现在天没黑,还是先快些赶路吧。”
昨晚他没再服用碧虚草,私下改用了些骆文星交给他的疗伤药物,柴火也被移到了屋外,因此在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后,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先前好了不少,说话的中气都足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骆文星”没再执意让他停驻休息,点头嗯了一声,招呼着仍皱眉回望的颜如玉,三人趁着震动停歇的间隙收拾妥当,迅速朝着东方离去。
与此同时,在秋毫山的另一边。
随着那声撼动山脉的爆响,一个约莫半丈宽的黑色法阵刷地在距半山小路十来米外的地方展开,如同一个凭空出现的托盘,托着一横一竖的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