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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一六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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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呕——”
骆文星狼狈地跪倒在草丛中,咳嗽干呕了半晌,才将那股恐惧到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刚才他只顾着驱赶那些扰人的声音,不想差一点就酿成大祸,好在那断断续续的“主角行程预告”还没有失效,直接响起在他脑海,使他猛地回神,在极度的恐慌下爆发出了巨大的潜能,竟令坠落的石柱隔空爆裂开来,碎成了粉末。
不过这一举似乎也耗光了他所有的力量,让他心力交瘁头昏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只剩下恐惧包裹着他的全身,令他难以承受,几乎无法呼吸。
闯祸了。
得赶紧离开。
离开这里。
去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当逃跑这个念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之时,一直被他无意识地捏在手中的林夜的乾坤袋突然产生了反应。
只见那布袋表面先是像是被水浸湿了一般逐渐出现了深色的痕迹,接着下一个瞬间,就有液体从中渗了出来,嗖地在他面前张开,如同一张大网,眨眼间便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待他再回过神,就已经身处于这片阴暗葱郁的山林中了。
骆文星长出口气,往旁边一歪坐倒在草丛中,身子有些无力地依靠着粗壮的树干,半仰着脑袋看向被浓密树冠覆盖的天空,感觉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弛了些许。
可经这么一歇,那些零散的、被抛诸脑后的思绪便又慢慢追了上来。
他刚刚真的赶上了吗?
那石柱到底有没有砸到颜宇?
经历了震荡的洞穴会塌陷吗?
其他人怎么样了?
颜宇还活着吗?
这些念头让他的呼吸又重新急促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去乾坤袋翻找,一连掏出了两本话本才想起笔记本早已在白宅遗失,不禁有些愤怒地锤了一把身边的泥地,整个人抱着脑袋蜷缩了起来。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小声念叨着,安慰自己:“那是主角,主角要是出了事,这个世界会出现问题,不会这么平静。更何况那里还有颜如玉,还有大将军,还有...‘我’...”
他顿了一下,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是啊......还有‘我’...‘我’不会让他有事的,不会的......”
起风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低低的呜咽。两只受惊的乌鹊从树冠中冲天而起,飞向了远方。
经历了一系列变故,骆文星身心俱疲,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一会儿梦见自己被影子追杀,一会儿梦见自己跌落深渊,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待他转醒,天已经黑了下来。
由于此处地势较低,四周又树木繁茂,白日里都光线暗淡,入夜后更是一片漆黑,像是拉上了幕布,只能听见草叶的窸窣声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
这场景照理说该是令人感到恐惧不安,骆文星却莫名地平静下来,像是在漫长的演出后终于回到了后台,深知聚光灯不会再突然落到自己头上,那颗焦虑的心也就慢慢恢复了冷静。
他从草丛中爬起,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发现此处虽然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却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草一木,像是绘在黑色背景上的图案,一览无余。
他有些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感觉身上黏糊糊的,才想起自己一身的血迹尚未清理,于是便抬起手来,学着以往颜宇施展清洁术的模样,由头顶往下轻轻一挥。
霎时,有一股气流在他体内运转起来,不一会儿就带走了那股黏腻的触感,甚至连穿着的衣物也重新变得干爽整洁。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像是突然间能够感知到体内血液的流动,但那又并非血液,而是某种更为玄妙的东西,譬如气场,似乎可以轻易地对身外之物进行干涉和改变。
骆文星弯腰从脚边拔下一根草叶,想了想,在指尖绕了一圈,接着催动体内的真气包裹住那根草叶,并集中注意力在脑中想象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就这样不到两秒,那普通的草叶就变为了一根结实的皮筋,被他拉扯了两下后反手扎起了自己散乱的长发。
现在的他似乎可以轻松做到许多从前的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可他却并没有为此觉得兴奋或是开心,而是在收拾打理完自己后,面对着渺无人烟的山林,感到了深深的茫然。
有了灵力又如何?
回不去现实,又失去了自己的身份,放眼望去,这天地广阔,竟是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又能去哪儿,只能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直到脚下踩到了什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骆文星用脚拨开草丛,看见一个灰扑扑的乾坤袋静静地躺在自己面前。
——是林夜的乾坤袋。
他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途径,俯身将它拾起,小心翼翼地打开来,就见那一方小小的布袋中像是盛着一汪泉水,波纹潋滟,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有了之前镜中的经历,他不敢再徒手触碰镜子,只能调动了周身的真气,谨慎地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水波晃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可就在他想要收回这股真气之时,却像是拔起萝卜带起泥,将那整片水洼给提了起来。
骆文星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一甩手,切断了与那一小截真气的联络,不过水镜碎片也没有就此落到地上,而是如同某种胶质玩具,在半空拉长又回弹地晃动了片刻,最终凝聚成一颗弹珠大小的水球,悬停在他面前,像是一只在审视着他的眼睛。
他有些发憷,想要后退,目光却不自觉地凝在那颗小球上,就见原本应该是透明的球体中光影流转,似有影像,待眯眼细看,那小球又啪地膨胀开来,所有的棱角都变得锋利,最后竟还原成了一片镜子碎片的模样。
这一下,骆文星终于看清了其中映出的东西——
是自己的倒影。
由于碎片不大,他只能看见自己的一只眼睛,黑白分明的,熟悉中又带着丝陌生。
这让他稍微放松下来,刚想凑近细瞧,那只眼睛突然眨动了一下。
“你还好吧?”
有熟悉的声音从镜子里传了出来。
骆文星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在镜中他看不到的地方,就有人轻轻回了一句:“放心吧,没有大碍。”
——是颜宇的声音。
这下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原来此时镜中所现并非他本人的倒影,而是另一个“骆文星”。
这个发现令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究竟是恐惧还是羡慕,但知道颜宇还活着的消息无疑是让人欣喜的,促使他沉下心来继续看了下去。
“真的?”
镜中的“骆文星”有些狐疑地看向旁边,于是另一个温润的声音就从画面外响了起来。
“嗯,只是有些内火气虚,吃些草药调养两日应该能够好起来。”
“骆文星”嗯了一声,似是放下心来,但眉眼中还是隐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担忧。
骆文星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他自己也有同样的忧虑。
若颜宇的情况并非是与异鬼搏斗造成的,而是因为违背了主角的行动逻辑,那这所谓的“气血不足”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好起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先回归云观养伤。
可是从颜宇的态度来看,他既能半途跟上来,肯定不会轻易离开,更何况如今这深山老林的,让他独自离开也不现实,那只能采用迂回策略,将目的地定在尽可能靠近归云观的地方,之后再做打算。
果然,“骆文星”在沉默片刻后突然开了口:“如今也没什么要紧事,总归是休整散心,去明月山庄前我想先去弱水边的那个创世神庙看看。”
颜如玉愣了一下,问道:“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骆文星”笑了笑,不易察觉地向他使了个眼色:“我和颜宇还有大将军就是在那儿遇见的,所谓不打不相识,也不知道那里如今怎样了。”
那座创世神庙就坐落在归云观和百花宫地域的交界,既不会轻易被云霄抓住,也好寻个由头将颜宇送回家去。
颜如玉显然接收到了他的信号,没再说什么,点头答应下来,颜宇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没有表示反对,于是三人在定下了明日的行程后便围着篝火,各自休息无言。
骆文星看着镜中的“自己”靠着毛茸茸的大将军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都有些愣神。
虽然镜中的三人谁也没有提,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想起了林夜。
他与林夜也是在那次事件中认识的,对方甚至还请他吃了一碗阳春面,他还能清晰地记起林夜略带些落寞的眉眼,记起林巧俏皮可爱的模样,可不过短短数月,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这究竟是谁的过错?
是给予希望的创世神,是给予绝望的魔君,还是创造出这一切的自己?
骆文星晃了晃脑袋,努力不去回想林夜临终时血肉模糊的样子,然而低下头的时候,眼角还是情不自禁地酸涩起来。
多愁善感!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为这控制不住的情绪感到羞耻愤怒而又无能为力。
没用的东西。
脑海里传来不知是谁的声音,像是父亲的,又像是他自己的。
没用的东西就要丢掉。
这或许便是他被丢弃的原因。
......
长夜漫漫,骆文星花了好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对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面色恬静,即使才经历过异鬼的生死追击,从地狱般的洞穴中逃生,甚至遇上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也没有使他产生任何动摇,整个人看起来靠谱又令人安心。
再反观自己,时怒时悲,短时间内已经情绪崩溃了几次。
可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骆文星”?
若对方才是真实,那如今的他又算是什么?
骆文星思考着这个问题,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镜中的“骆文星”在大将军的呼噜声中悠悠转醒,也让他回过了神。
不知是因为镜子打开了某种通道,还是他们之间本就存在一些隐秘的联系,他看着对方,冥冥中似乎感受到了一个大致的方位,而随着“骆文星”一行开始今天的行程,那方位也开始逐渐移动起来。
这一发现像是在漆黑海面亮起的灯塔,令他不自觉地收起水镜,朝着那个方向跟了过去。
只是对方前进的速度显然比他独自在齐腰深的草丛中步行要快上许多,应该是乘了纸鹤或是御了飞剑,转眼间便将本就不近的距离拉得更加遥远。
骆文星有些焦急,那股被丢下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令他不假思索地向前一跃,却感觉周身的真气流动,如同一阵风,轻轻将他托了起来,飘出好远才重新落地。
他有些惊奇,反复尝试了多次,变得愈加熟练,只需要一截细小的树枝借力就能迅速往前数丈之远,快如飞鸟,轻似青烟,在这植被茂密的山林间简直如履平地,虽说速度上还是比不了御剑飞行,但如今颜宇受伤,导致对方一行也稍稍慢下来,走走停停的,最后竟真让他在傍晚时分赶了上去。
不过他也不敢离得太近,二三里外就停下了步子,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将自己藏进植物的阴影里,远远看向前方亮起的一星光点,再次将那块水镜碎片掏了出来。
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明艳的火光照亮了镜面,他隔着篝火看向正垂头拨弄火堆的“骆文星”,不禁生出了一丝自己正在被炙烤的错觉。
“好香。”
“骆文星”深吸口气直起了身子:“是这木头的味道吗?”
“是啊。”
颜如玉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这是麟香木,这一片有不少,点燃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味,可以驱散蛇虫鼠蚁甚至一些低阶的邪物。”
“那真是帮大忙了。”
“骆文星”伸了个懒腰,愁眉苦脸地抓了抓手臂上被林中毒虫咬出来的疙瘩。
“擦点药吧。”
颜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仍带着些中气不足的疲惫。
“骆文星”从他手中接过一小盒捣烂的草药,道了声谢,随后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担忧道:“你真的没事吗?果然这样赶路还是太勉强了,要不还是给小明兄传个信,让他带着灵鹤......”
“不用了。”
颜宇虚弱但不容置喙地打断了他:“我在之前路过的溪边采到不少碧虚草,治疗内伤最是有用,配合调息,要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见他丝毫不肯让步,“骆文星”也不好和伤员争论,只得又转向颜如玉问道:“咱们如今应该已经在百花宫境内了吧,你比较熟,不知这一带附近有没有什么村落小镇之类的,即使往回绕些路也无妨,只要能让咱们歇歇脚。”
“不必了,我......”
颜宇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反驳,“骆文星”已经先一步提高了声音,道:“是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这下颜宇没了声响,颜如玉适时地插进话来,打了个圆场:“在山里经历了这么些事,大家都累了,歇歇也好,总归也没什么急事。只是从这里到镇子恐怕还有些距离,不如继续往前,不出半日就能到达一个叫做枕草坡的地方,那儿地势平缓开阔,附近也有水源,是个适合静休的好地方,不如就先去那儿休整两日,积蓄些体力,之后也好再做打算。”
这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提议,“骆文星”点头答应下来,颜宇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几人面对噼啪作响的篝火沉默了一阵,“骆文星”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些忧虑:“也不知那个冒充我的家伙是不是还在附近......”
听了这话,隔着镜子碎片观望的骆文星一下子紧张起来,整个人不自觉地往黑暗中缩了缩,就听颜如玉道:“放心吧,我拾柴的时候在附近布了结界,只要有东西靠近就会知道。”
“骆文星”嗯了一声,重新拨了拨火堆,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
“别担心。”
颜宇轻轻开了口:“我觉得他对我们没有恶意。”
“为何这么说?”
“骆文星”直起身子,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咳咳...”
颜宇咳嗽了两声,又很快忍了下来,继续道:“只是,他既能以一己之力灭掉林夜的异鬼大军,想必实力不凡,若是有心针对我们,恐怕你我都活不到现在,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犹豫了片刻,才缓缓道:“......他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大将军在树干上磨爪子的刺啦声从旁边传来。
“骆文星”盯着跳动的篝火,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了口:“其实,我也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但又不光是熟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一边说着,微微皱起了眉头,努力地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就像是对火焰、对河流、对黑暗,对那些可能会伤害到自身的东西而产生的一种发自本能的谨慎和恐惧......”
大将军的磨爪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有风吹过树林,晃动了火焰,使所有人的影子都变得张牙舞爪,看起来格外恐怖。
这阵风也同样吹动了骆文星的头发,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发自本能的谨慎和恐惧......
这与他初次见到“骆文星”时的感受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那时的他刚刚经历过镜中追逐,会对“骆文星”产生恐惧实属正常,可“骆文星”对真相毫不知情,为何会本能地惧怕一个“通过幻术伪装成自己的人”呢?
是因为当时的场景过于可怖?
还是说,他们之间仍存在着某些自己尚未发觉的联系?
“我认为,直觉是不会无缘无故出现的。”
颜如玉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会害怕,说明他的确对你存在威胁。事实上,那家伙在溶洞中就试图对你出手,是被我和大将军的出现扰乱才仓皇逃离,也不知究竟有何目的,还是得小心为妙。”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一张符纸扔进了柴堆,使被风吹乱的火焰重新稳定下来:“但既然你们都觉得熟悉,那他有没有可能是你们认识的人?”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骆文星”和颜宇对视一眼,立马细细回忆起了两人的共同相识。
只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该不会是......陆仁嘉吧...”
一炷香的功夫后,“骆文星”迟疑着给出了结论:“他之前在归云观就和叶青莲有过配合,这次二人继续合作的可能性很大,或许叶青莲教给了他一些幻化之法,令他能够变化成我的样子,再加上他一直对你颇为敬重,对我颇有微词,所以选择救你和对我不利的行为也勉强可以说通......”
这个猜测可以说是对了一半,但距离真相还是有些遥远。
“骆文星”显然也不太满意,又想不出新的答案,只能在沉思片刻后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可他为什么会没有影子呢?”
这个问题谁都答不上来,三人沉默了片刻,最后颜如玉没什么说服力地安慰了一句“或许是遇到了传说中的林魈也未可知”,结束了这个话题。
夜已经深了。
随着三人逐渐在篝火边休息入定,四周恢复了寂静。
骆文星舍不得收起镜片,守着噼啪作响的火堆坐在一片黑暗中,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他并不觉得困倦,这两天来也没感到饥饿,这些逐渐消失的生物特征在让他得到便利的同时也令他感到不安。
如今的他究竟算是什么呢?
林魈?鬼影?
还是废弃稿纸上不知所谓的水渍,
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于无形。
阴影中又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风吹过他胸腔产生的回音。
骆文星往后缩了缩。
在绝对的黑暗中,这些声音听起来比较遥远,且模糊不清,不会像拉动的琴杆般反复折磨他的神经。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叶青莲。
她似乎也曾被这声音日夜折磨,不得安眠,若是如此,那死亡对她,对他们,或许都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只需要一时的痛苦,
就能换来长久的安宁。
不用去想,去听,去看,去彷徨,去纠结。
只要下定决心,就能......
不,不对!
骆文星使劲摇了摇头,将那些消极的声音排出脑海。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叶青莲最后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他耳边,既然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那么作为一个靠谱成年男性,理应亲手为这件事情画上一个句号才行。
为了防止再胡思乱想,骆文星决定检查一下随身的物品,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先是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鹤牌,虽然不知是真是赝,但带在身上总归比较安心,随后他又检查了一下衣服的袖袋,里面除了一些碎银盘缠之外,还装着一颗小巧的木囊。
这是风墨阳给他的三颗木囊中剩下的最后一颗,其中有一颗是在水镜中用掉的,也不知“骆文星”那边会是什么情况。
最后,他伸手正了正衣领,接着停下了动作。
——原本挂在他脖子上的那颗龙晶不见了。
骆文星愣了愣,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通,并没有找到,又仔细回忆了一番,也没想起这两天在哪里有过刮蹭,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是在溶洞与异鬼战斗时不慎掉落,要么自他被抛弃那一刻起,它便已经不在了。
虽然有些可惜,但不管是哪一种,这石头如今都无法寻回了,不过若原因是后者的话,就有些让人深思了。
那颗龙晶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骆文星思索了片刻,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索性跳过了这个问题,将腰间挂着的两个乾坤袋取了下来。
他先打开了林夜的那一个。
如今里面没有了水镜,其他的东西一览无余,大多是些纸包和瓶瓶罐罐,每一个上面都细心地贴上了标签。
骆文星将它们全部拿了出来,放在面前的平地上一一查看,发现几乎都是各类药物。
有治疗头痛脑热、感冒发烧的普通药丸,有舒经活血、生肌续骨的疗伤药膏,还有“牵机引”“封喉”“溶血”等一些光看名字就知道不简单的毒药。
他不敢乱碰,小心地将它们放在一边,又把那几个纸包拆了开来。
纸包里装着的都是一些未经炼制的草药和一些艾条、檀香之类的香料,骆文星甚至在其中找到了一小包缘觉香,装在一个小布袋中,清幽的香味令他禁不住回想起在白宅发生的事情。
若不是遇见了自己,白老头现在应该还活着吧......
也许会像个普通老头一样在院子里晒太阳,也许会耐不住寂寞重开学堂......
但这些“也许”都不会实现了,因为他的生命已经永远地停在了回家的那一天......
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骆文星猛地晃了晃脑袋,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急忙慌地将那几包香料重新包好,放回了乾坤袋中。
于是他手边就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未贴标签的白色瓷瓶。
他想了想,先拿起那个大的,轻轻摇了摇。
瓶中传出沙沙的声响,听起来像是药丸摩擦碰撞发出的声音,与其他瓷瓶并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是林夜忘贴了吧。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顺手就将瓶塞拔了开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软木塞离开瓶口的瞬间,有两个暗红的光点嗖地从瓶中钻了出来,直冲他的面门。
糟了,是血蛊。
骆文星心道不好,立马将瓶塞按了回去,及时堵住了蜂拥而出的蛊虫,同时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倒在地,想要避开那两只漏网之鱼。
只是没想到这血蛊似乎也经历过改良,见他躲闪,几乎立刻就改变了方向,如同追踪导弹一般,飞快地朝着他俯冲过来。
他只能紧急往旁边一滚,但这也并非长久之计,那两个血红的光点跟着他一个急转弯,眼看着就要钻入他的后脖颈,黑暗中突然闪出了两道白光,刷地将它们钉死在了地上。
骆文星愣了一下,接着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看向白光发出的方向,就见颜宇缓缓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些微的病容,但腰杆仍旧挺得笔直,一身白衣在漆黑的树丛中十分显眼,像是幽灵。
“你...怎么...”
骆文星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朝还漂浮在旁边的水镜碎片看了一眼。
镜中的“骆文星”还在沉睡,看上去并没有发现颜宇的离开。
颜宇显然也看到了镜子,微微皱了皱眉头,又将目光移到了骆文星腰间的玉佩上,淡淡道:“你今天一直跟着我们吧。”
“我...那是......”
骆文星有些心虚,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手无足措地站在原地,想要立刻逃跑,却又舍不得挪动步子。
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颜宇似乎也没有逼问的意思,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发问道:“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我......”
骆文星咬了咬嘴唇。
如果我说我也是骆文星,你会相信吗?
他有些期待,又感到害怕,怕从对方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这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来回拉扯,像是摇摆不定的天平,令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颜宇倒是很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几丈外默默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骆文星看着对方深邃平静的眼睛,做了个深呼吸,鼓足勇气刚想开口,旁边的镜子碎片中突然传出了颜如玉的声音。
“文星,文星?醒醒,你看到宇兄了吗?”
他回头看向镜子,见“骆文星”正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来,眨了两下眼睛,神情逐渐由迷茫转为警惕。
“没有。”
“骆文星”环视了一圈,声音里带着焦急:“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该不会出事了吧?”
“别担心。”
颜如玉安慰道:“结界还很稳固,想来没什么危险,不如先让大将军去找一找,说不定就在附近。”
经过这一番打岔,骆文星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信心瞬间就溃散开去,他甚至悄悄舒了口气,重新看向颜宇,道:“你不回去吗?”
颜宇也将视线从镜子碎片上收了回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转身沿着来时的道路快速离开了。
骆文星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往前跟了两步,随后又硬生生停了下来,自嘲地笑了一声。
赶人走的是自己,可等人真的离开了,感到委屈失落的还是自己。
他以前怎么从没发现自己竟是这样一个矛盾别扭的家伙。
“你去哪儿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镜中再次传来动静。一直在篝火边转圈的“骆文星”扭头看向一边,快步迎了上去:“没事吧?”
“没事。”
颜宇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夹杂着大将军的呼噜声:“刚刚听到些动静所以去看了看,结果是只兔子。”
“没事就好。”
虽说焦虑担忧了好一会儿,但“骆文星”的情绪仍旧稳定,拉着对方在篝火边坐下,心平气和道:“你伤势未愈,下次就不要做这样冒险的事情了,赶紧休息吧,颜如玉在附近设了结界,不会有事的。”
颜如玉附和了一声,三人又聊了几句,随后继续各自休息无言。
骆文星看着噼啪燃烧的篝火,重新在镜子碎片前坐了下来,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沮丧。
他上一次和颜宇坐下来说话还是在白宅,最后因为争吵不欢而散。
当时他甚至怀疑颜宇就是幕后黑手,现在想来简直可笑。若他那时能够冷静下来,像个靠谱的成年人那样顾全大局,而非任性耍脾气的话,是否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样的结局。
又或许如今的状况正是当时放任情绪的惩罚。
毕竟比起情绪稳定的“骆文星”,没有人会喜欢歇斯底里的自己。
没用的东西就要丢掉。
是应该丢掉。
火光跳跃,刺痛了他的眼。
骆文星垂下眸子,看到了仍被自己紧紧握在手中的瓷瓶,想起刚才被血蛊追逐的狼狈模样,不知为何心头火起,于是泄愤般使劲捏了一把。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瓷瓶并没有碎裂,而是如同纸做的一般,逐渐凹陷了下去,最后连同里面的蛊虫一起,被捏成了一个冬枣大小的实心疙瘩,狠狠扔在了地上。
不过这一下似乎还不够解气,他又拾起了之前放在一边的毒药瓶子,全部揉的稀碎,如同面团般粘连在一起,然后从旁边的树上掰下一根粗/长的枝条,化作一并铁锹,卯着劲在空地上挖开了一个近两米深的坑洞,将那些奇形怪状的实心坨子全扔进去埋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骆文星喘着粗气看向逐渐升起的朝阳,感觉心中那股晦涩难明的情绪总算被压了下去。
他将铁锹重新变回树枝,随手扔到一边,垂头看向了挂在自己腰间的鹤牌。
颜宇大概是因为它的存在,才会发现自己的行踪,那么只要扔掉它——
他的手勾上玉佩的挂绳,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松了开来。
昨晚的颜宇看起来对他并无太大恶意,留着这鹤牌,日后或许还能有相见的机会。
怀着这样卑微的期待,他收拾了行囊,又抹去了自己滞留的痕迹,随后继续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行而去。
由于昨天晚上的插曲,“骆文星”的小队直到日上三竿才开始了今日的行程。
好在颜如玉的情报十分准确,不出半日,他们果真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坡,坡上甚至还立着一间简易的木屋,虽看起来荒废已久,但对于想要歇脚的三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过这对骆文星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枕草坡太过宽广,且视野开阔,为了不被进入树林拾柴的颜如玉发现,他只能停在距离他们更远的地方。
此刻刚过申时,天还没黑,正是众鸟归巢之际,骆文星坐在一棵老树的枝杈上,看着大批飞鸟从自己头顶掠过,心头不禁升起一丝惆怅。
鸟儿尚且能有归处,自己却不知要去往何方。
这样想着,他便不自觉地想要拿出水镜,看看另一个自己在做些什么,可刚拉开乾坤袋,就有一个东西率先掉了出来。
骆文星一个侧身,眼疾手快地将那东西捞在了手心,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未贴标签的小瓷瓶,大概是昨日收起水镜时一起带了进去。
有了之前的经历,他不敢再随意拔开瓶盖,只将瓶子拿在手中把玩了两圈,感觉轻飘飘的,晃动间瓶中传来啪嗒啪嗒的细微声响,似乎是装着一个单独的东西。
他有些好奇,稍加思索后灵光一闪,召出真气缓缓包裹住了瓶身,随后稍稍发力——
于是那小瓷瓶便在夕阳的光照下逐渐变得透明,不出半刻,就彻底成为了一个玻璃小瓶,将里面装着的东西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颗纸折的星星,由于沾了血液而变得暗沉,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骆文星还是很快认出了,这就是林巧当年折的,大概是送给她父亲的那一颗,没想到林夜一直留着,也不知他在面对被自己变成怪物的女儿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骆文星叹了口气,想了想,从树上跳了下来,找了个照得到阳光,开满山花的平地挖了个小坑,将那个玻璃瓶郑重地放了进去。
从这里的话,晚上应该可以看见星空吧。
希望她的灵魂也能就此得到安息。
这样想着,他从旁边摘下一朵白色小花,轻轻地放在了那个玻璃瓶上。
就在他将土坑埋上,起身准备离开之时,从旁边的树丛中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不等他有所反应,一个小老头就突然从中钻了出来。
骆文星被吓了一跳,转念又想起自己正站在阳光可以直射的空地上,心下一慌,转身便要逃跑,却被那老头给叫住了。
“等等,大侠,我不是怪物!”
听到这话,他不禁愣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来,这才发现那老头原来是个瞎子,圆睁的眼睛中只剩下两点模糊灰白的瞳孔,无神地盯着前方。
听到他停下步子,那老头也不再追赶,而是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喘息了两口,碎碎念道:“两天了,总算给我碰倒个活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朝向骆文星的方向问道:“大侠,你刚刚扭头就跑,是也看到过那些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