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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入京 治不好春风 ...


  •   顾逢一路弱不禁风咳咳喘喘地指着路,把车队引进了自己所设的最严密的一处机关。这里离药庐已经很近,只是因为药庐地处山脊凹陷之处,与之方向相背,所以仅凭目力还看不出来。黑衣人踏入机关的时候并未起疑,因为寻常人家在山中筑房都会选择向阳之处——正是顾逢设机关的地方。顾谦那时也是考虑到药物贮存的问题,才将药庐筑在一个隐秘的会阴地,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顾逢派上这个用场。
      穆长铭也知道他是要把人留在这儿,怕打草惊蛇,就没跟进去,溜溜达达地守在生门外面。他对阵法虽然不算精通,但是对顾逢却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了,但凡是他的阵,生门全在水边。说是水源生生不息,求个吉利,其实就是受不了那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脏,设在水边,万一沾上点什么东西,一出来就能洗掉。
      毛病。穆长铭默然想道。
      一行人进去以后,林子里簌簌的破风声和咒骂声一直没断过,他估计用不着两刻钟这些人就得全军覆没。不是他们弱,实在是顾逢太出其不意。
      毕竟谁能想到,不过是偶然拦住了一个路人,结果这人居然早有埋伏,只等他们入局。
      果不其然,没过多大会儿,顾逢就掸着袖子,气定神闲地从小溪转角处绕出来了,还牵着两匹马,带着天杀的那驾马车,只是走得格外慢,脊背也幅度很小地弓了起来,仿佛有点难受。
      见穆长铭守在外面,他微微一惊,随即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长铭?你怎么来了?”
      “我睡醒了闲得慌,想下山散散步,谁知道这么巧,居然就碰上子遇哥哥了。”穆长铭眼尾一挑,似笑非笑地顶了他一句,听起来怨气很有点重。
      两人都没想到,天杀几乎紧随其后地也走了出来。他能做这群人的头领,果然有两把刷子,此刻脚下虽踉踉跄跄,但持刀的手还十分有力,青筋暴起,看来是恨极了,一把刀直劈向顾逢,连戳在一边活蹦乱跳的任务目标穆长铭都不管了。
      顾逢察觉劲风袭来,却困于那点毒,反应不及。穆长铭疾步上前,身如鬼魅,几乎是带着残影斜斜插进天杀和顾逢之间不足半尺的空隙间,一直攥在手里的轻絮豁然出锋,一刃当啷敲在长刀侧面,一刃无声无息贴上了天杀的脖子。他刀刃敲击的角度极刁钻,显然是瞅准了天杀出阵后体力不济,恰好点在他力量最薄弱之处,虽不至于使其刀落,但已经偏转了方向,刀锋险险地贴着穆长铭左肩划下,随即重重剁进了泥土中。天杀一击不成,已经没法继续了,因为穆长铭另一把轻絮已经轻飘飘凉丝丝地落在了他颈间。三寸三分,精确如量。确定这位死透了,他还十分炫技地带着顾逢脚步微错,利利索索地往旁边一让,一点血都没沾着。
      然而顾逢神色却不太好,也不像吓的。他把人扶住:“这是怎么了?我以为你玩儿他们玩得很顺畅呢?”
      “没什么,一点药。”顾逢浑不在意,挣脱了他,抬脚就要走,“阿狸找着了吗?”
      “他们给你喂药?你就这么吃了?!”穆长铭一听到那个药字,就感觉天降大火,噼里啪啦地把他整个脑子都点着了,理智都烧成了灰。顾逢什么都没带,这个药一定不是他用在别人身上的……那就只能是别人用在他身上的了。那群人手里的药是干什么的,他最清楚,自己跟了一路,怎么就没拦住呢?早知道顾逢这么下本,为了坑人一回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儿,他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杀出来了,哪里会让他这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发挥!就算他医术高明妙手回春,有九成九的把握配出解药,但是,万一不行呢?还有这次,他怎么就没料到有人能出阵,如果自己不在,刚才那一刀是不是就剁在顾逢身上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突然很不愿意告诉顾逢阿狸的消息,“就为一个顾子狸,你能做到这一步!”
      “我留了解药的,其实没什么事……”顾逢把马车的缰绳交到穆长铭手里,空出来一只手,指了指腰间香囊,无奈道,“又关阿狸什么事了?长铭,你这小性子还要闹到几时?”
      穆长铭一言不发,大有闹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闹归闹,现在还是尽早回药庐的好。他把顾逢往马车上推,自己低头牵马,留给顾逢一个委屈悲伤的后脑勺。
      “……不仅为子狸,也为你。”顾逢难得没有推拒,顺从地上了车,疲倦地倚靠在车壁边缘,轻轻道,“我心里有数,别着急。”
      “你有什么数。”半晌,穆长铭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又隔了好一会儿,他又屈服似的捡起了顾逢之前的问题:“阿狸找到了,什么事都没有,我让她在药庐等着我们呢。”
      顾逢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可能是受那颗丸药影响,他有点累,就不怎么说话了,只听见马车稳稳当当地碾着山路,很令人安心的声音。
      ……这马跑得很快。他迷迷瞪瞪地想,挺好的,长铭能赶上冬至了。

      穆长铭一到药庐,立刻催着顾逢去配解药,自己拉着在门口翘首以盼了半天的阿狸到了一边。
      “你听得见吧,这是药杵捣药的声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狸,目光凌厉,眼尾的旧伤像是染了血,竟然是殷红的,“为了找你,顾逢被那些人喂了毒,今天如果配不出解药,他也许就……”
      阿狸低着头,两条细而浓的眉毛愁苦地皱在一起,削薄的嘴唇抿得发白。她自知理亏,也没心思和他斗嘴,只一面侧耳倾听着捣药的动静,一面不安地扭着衣带:“哥哥,对不起……是我不好……”
      虽然他们离得远,顾逢听不见具体说了些什么,但猜也能猜个大概,毕竟穆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眼看阿狸低着头受气包的模样,便提高了声音道:“阿狸!我没事!至多半个时辰,解药一定能配出来!相信大哥哥!”随后又转而向穆长铭:“少说两句!过犹不及!还有,没事不要咒我!”
      穆长铭:……有事我也不咒你。
      他本意只想震慑一下这小丫头,免得他们天天内忧外患忙得要死,不过,自己因为顾逢不要命的玩儿法,本来就憋着火,这才过分了点,被顾逢当场揭穿,不但恐吓失败,还有点下不来台,那道伤更鲜艳了——可能是长篇大论没发挥出来,憋的:“……反、反正,你偷偷溜走是不对的,下、下次再这样,我可就……”
      “穆长铭!你过来!”他还没“可”出个所以然来,顾逢又开口了。
      “……我就再把你找回来。”穆长铭一咬牙,又怕顾逢真有什么要紧事,只好悻悻地往那边走,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阿狸一眼,瞪完才想起这丫头也看不见,浪费表情了。“子遇哥哥,我来了。”
      “你嗅觉最灵敏,替我闻闻,这两样药味道是否相同。”顾逢从香囊里取出他留下的半粒解药,与药钵一同递给了他。
      “除了新鲜度不同,其余几乎一模一样。”穆长铭顿都没顿一下便道。
      “你也知道一模一样。”顾逢拿小匙将药钵里半糊状的东西一点点挑起来,咽下去,那种药草充分舂捣后肆无忌惮释放的苦涩气味,别说鼻子了,连眼睛都能感觉到,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喝完了,“只要你还在,我便不会以命相搏。治不好春风碧,我此生有憾,不甘就死。至于那个出了阵的人……只是个意外,你又怎知我没有应对的法子?我以后自然会更加小心的。”
      “啊,好,那就好。”穆长铭其实压根没想到他对这事还会有一番解释和一点类似于保证的东西,一时之间还有些措手不及。顾逢处事是比较独断的,他决定的事,谁也不能过问,更不能改变。也许是因为绝大部分时候,他的办法都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他习惯了去照顾别人,安排一切,“我的命我心里有数”,这才是他的风格,今天居然愿意软下口气,真是出人意料啊。
      “……所以,别跟阿狸置气。”顾逢面色平静地总结道。

      ……居然还是为了阿狸!穆长铭又气成了一只圆润的河豚。顾逢取出一旁柜子上的蜂蜜,换了个小匙舀了吃,化一化口中苦味,还顺手糊了穆长铭一嘴,警告的意味呼之欲出——你还是闭嘴的好。阿狸还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不敢过来,顾逢便带着蜂蜜朝她走去。
      “阿狸,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怪你。”他把蜜凑到她唇边,温声哄道,“长铭也是担心你,怕你乱跑,你也不要怪他。”
      “大哥哥,我……”阿狸偏着头不肯喝,“我是怕连累你们……以前,有一个算命先生……”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顾子狸姑娘泪眼朦胧万分悲痛地讲述了她惨绝人寰天煞孤星的命数,然后……穆长铭捶地大笑翻滚不止,顾逢无奈展开了长达两个时辰的细究物理莫迷信的思想教育。
      “……所以,大部分的方术都是不可信的。看人命数的最高境界乃是‘以性决命’,依哥哥看,阿狸这么活泼可爱,命数必然极好,一生有人疼爱照料。”顾逢给她喂了一勺蜜,温柔道:“你看,你小时候有李伯,现在又有了哥哥们,以后还会有别人,永远不会孤单的。”
      真甜,比一品居的枣泥糕还甜。阿狸从来没吃到过这样的东西,下意识地轻轻吮吸了一下勺子,看起来十分意犹未尽。
      顾逢宠溺地笑了笑,把小匙递给了穆长铭:“长铭,我累了,你来吧。”
      “我喂她?”穆长铭差点气笑了。
      “反正我累了。”顾逢悄声道,“我去收拾收拾东西,等阿狸吃完就启程前往金陵。你看着办。”好不容易给你找个缓和的机会,自己珍惜点!
      穆长铭口嫌体直地接过了小匙。小姑娘挺好的,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确实不能一直吵啊,毕竟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小哥哥了……他感觉自己简直不能再懂事了,一时热血沸腾,一匙一匙又一匙,几乎把阿狸齁死。

      其实,甜的吃多了也不好……阿狸糊着一嘴蜂蜜,沧桑想道。

      没到辰时他们就出发了,因为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顾逢只带了些药材书册,穆长铭和顾子狸本来就只有个赤条条的人,要不是顾逢接济,连套干净衣裳都没有,自然更不必携带什么。马是天杀的马,车是天杀的车,都有特殊的改造和徽记,加之天杀一行人死得十分隐秘,其他杀手均不知情,可能还以为车里坐的是原本的主人,所以他们这一路上再没遇到截杀。喂他毒的青年应该就是他们的领头者。从破庙树林里那个恶趣味的墓碑就能看出,这人颇有一些怪癖,他们即便待在车里不动弹,不与任何人联系,应该也不会过于突兀。顾逢劫车的时候就有这种考量,杀手可能会截任何一辆马车,但绝不会动比自己层级高的马车。他们这种组织,规矩大得很。
      事实证明,等级森严是有利有弊的——他们几乎是在杀手眼皮子底下入了京。途径常州时,甚至有一群衣着如平民的男子当面朝他们的马车行礼,阿狸紧张得快昏过去了,幸好,那位盛气凌人的天杀估计不是很懂礼貌,从来不掀帘子回礼,侥幸被他们蒙混过关。
      到了金陵,算是安全了,毕竟是天子脚下。穆长铭身份实在过于敏感,英烈遗孤,皇亲贵胄,又是皇帝舅舅亲自下诏请来过年的贵客,但凡他有点什么事,皇上自己就脱不了干系,到时候穆家绝后,幽云十六州动荡,事儿可就大了。所以,他一定会倾尽全力保证穆长铭全须全尾心情愉悦,至少在金陵,他得做一阵子平安快乐的吉祥物。
      因为还没正式封王,他在京中没有自己的宅邸,不过,穆王府和庐阳长公主府一个比一个壮观,他可以挑着住。他爹穆十一,大名穆忱,自从娶了庐阳公主,跟倒插门似的,一回金陵十有八九是赖在公主府,加之他已经死了那么多年,庐阳长公主又再没回过金陵,穆王府没人料理,早就荒得不成样子了。反倒是公主府,皇帝定时遣人清扫,偶尔还从别处移些奇花异石过来,布置得比自己的宫殿还精致奢华,基本已经成了金陵第一园林,不拎包都能入住。
      他们甫一下马,宫里就接到了消息,没多久就派了小太监,说是庐阳长公主府一切都已停当,侍女奴才也备下了,请世子入府。穆长铭无可无不可,托言顾逢和阿狸是他从幽云带来的随侍,三人一同住了进去。皇上闻之大喜,年礼流水般送进公主府里,大到太湖假山石,小到西山银骨炭,简直面面俱到,无微不至。因着庐阳长公主新丧,还特许穆长铭不必入宫请安,只需年节里前去参加皇室家宴。

      皇恩何其浩荡。

      穆长铭在金陵待的时间其实不多。往年穆王爷在时,他们一家人还时不时地进京,述个职探个亲的。自从他四岁那年,父王战死沙场,庐阳长公主大受打击,缠绵病榻,受不住长途颠簸,他也就待在幽云,再没回来过。因此,他在金陵没有什么熟人——要熟也是四岁以前的交情,谁也不记得谁了。其实给他一点时间晃荡几圈,估摸着也能把金陵的公子哥儿们认个遍,但是,既然顾逢在,那么他整个冬天都不太可能出门了。
      除非皇帝舅舅亲自召他。
      不过听说他那二表哥——也就是当今二皇子,一贯勤勤恳恳为国为民的太子热门人选,居然破天荒地犯了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错,但是把皇上气得摔了半个书房的瓷器,现在还把儿子拘在宫里骂,估计是没心情见他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尤其是皇家的经,难度何止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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