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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反杀 ...

  •   穆长铭走得不快,脚步轻健,并没有刻意浪费精力,搞什么“踏雪无痕”“花落无声”的把戏,每一步都舒展而放松。他今年十四,平时跟人斗嘴的时候看着只有四岁,这方面倒是老练得像是四十岁。

      其实照理说,幽云穆氏这样的世代将帅之家,应当历来有一套名门正派自成体系的教养后人的法子——尤其是对穆长铭这唯一的继承人。穆家的独门单月牙戟“击蘅”可是天下一绝,讲究的是霁月光风,中正平和,然而穆长铭似乎并没有学到击蘅戟的精髓,习武的路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简直不像个穆家人。如果说击蘅戟是沙场上的王者,流传的是金戈铁马百战百胜的美名,那么轻絮就是阴暗处的血滴漏,凶名盛,邪气。轻絮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派系,甚至也称不上一个家族,仅仅只是一个人——明州,柳平居。
      喜怒随心,动辄灭门,无所顾忌,狂妄嚣张,杀人一定提前通知,刀口必须三寸三分……但又的确横压一世、无人可当的柳平居。悬赏其项上人头者如过江之鲫,效仿其风姿刀法者亦如过江之鲫,一面遭万人唾弃,一面受万人追捧的柳平居。
      当年他退居幽州,据说真收了个小徒弟,接着就不怎么动刀了,只是年年都要祭天似的杀一批使着薄刃号称他关门弟子的倒霉玩意儿。没到十年,别说那三寸三分的小刃没人敢用,就是三尺三的长刀都积在库房里蒙了尘,轻絮二字,几乎成了禁语。

      一人之威,可至于斯。

      传说他是在给自己那个神隐的小徒弟铺路。见刀如见人,只要轻絮还是独一无二,众人就会畏惧三分。
      ……然而,据穆长铭对自己师父的了解,降温,起床气,荔枝坏了等等不靠谱的事儿都可能是他大开杀戒的理由,但是这么缠缠绵绵拖拖沓沓的,肯定不是他风格。最大的可能性是,柳平居天生就讨厌被模仿,也许他以前也爱杀这些莫名其妙的徒子徒孙,只不过没声张,也就没人议论。

      反正人死如灯灭,这也都是轻絮的“前尘往事”了。现而今,普天之下敢用这种款式的刀的人,大概只剩下穆长铭了,正儿八经的一脉单传。他记得自己那几乎记不清脸的父王曾经有句名言,后来成了一瓢鼓舞无数人参军卫国、洒不完倒不尽的鸡血,原文是这样的——武之一道,上则报天下,抚黎民,中则护亲友,守己心,至于逞勇斗狠,恃强凌弱,下之又下,不作他言。显然,他父王认为自己就是“报天下抚黎民”的那一挂,习武是为了天下疾苦,战死沙场是求之不得的结局。

      但是穆长铭就没这么高尚。

      他身无官职,又自小被庐阳长公主金贵地养在侯府,既没受君王知遇之恩,也不见百姓滴水之惠,对这两个泛泛的概念没什么兴趣,所以自觉在这方面比父王利索多了,无羁无绊的,只要顾好身边几个人就行。
      但是凡姓穆的好像都格外倒霉。父王要守一方平安,结果死得太早,留下一个烂的不能再烂的摊子;他只想领着虚衔在幽云放放羊,求个家人齐全,偏偏有人上赶着要弄死他。
      穆长铭还是溜溜达达地走着,脚步踏在雪后尚余湿意的土石上,不闻人声的山间回响着一种特殊的、轻而稳的足音。

      顾逢的确没走多远就跟那群梭巡不去的杀手撞上了——虽然他们天亮后已经换了百姓的麻衣,但靴子和腰带还是统一制式,步伐又整齐,想不看出来都不容易。然而顾逢长这么大从没跟人肉搏过——别说肉搏,他除了银针迷香之外基本没有其他攻击手段,战斗力只够一对一地折腾半死不活状态下的穆长铭,何况他这会儿身上什么都没有。这种一对多的械斗一旦发生,即便他掌握先机,结果也根本没悬念。
      ……那就没必要做无谓的挣扎了。顾逢审时度势之后,觉得束手就擒是唯一的选择。他虽然也读经习书,但行事却不古板酸腐,宁折不弯以死明志之类的论调对他没什么约束力。毕竟阿狸还没找到,长铭也没治好,只要不涉原则,暂时服个软也不会怎么样,何必往人家枪口上撞呢。
      顾逢眯眼看着不远处一列车队,心内电光石火间过了几个说辞。首先不能让人在自己这里看出穆长铭的蛛丝马迹,其次要具有一定利用价值,防止对方一个照面就信手杀人,再其次……这辆马车不错,得找机会拿到手。他很快有了决断,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等等!”他没走几步就被人喝住了,马车外步行的十来个人脚步微微一错,几成合围之势,但没有闹出太大动静,毕竟暗杀就在一个暗字,真要闹大了让人看出点什么,他们可就麻烦了。

      ……虽然穆长铭已经把他们的老底猜中一大半了,但他们还是得坚守自己职业素养的。

      “小兄弟哪里人,怎么大清早走山路?”一人问道。他们组织内分天地玄黄四个级别,等级森严,不可逾越。找到那辆已经窜到另一片林子里的马车后,此次行动中唯一的“天杀”断定目标跑了,但是一定会就近找快马,否则无法及时抵达金陵。于是他临时调集了人手,在姑苏相邻市镇都布了哨点,他自己此时就在马车之中,亲自坐镇姑苏,可疑者皆拦之。周围的情况他们早摸清了,方圆几里都无村无落的,要不是揽云山实在难行,恐怕连山洞水潭都被他们翻遍了,这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况且他衣着干净,行止文雅,也不像普通百姓,简直不能更可疑了。
      顾逢没有立即应声,而是恰如其分地皱了皱眉,打量着他们腰间的黑布包裹,带了几分警惕:“阁下又是什么人,素不相识,为何盘问?”
      那人面色一凛,牙根的肌肉绷紧了,右手已经按上了那个包裹,看起来不但没有回答的意思,还有点想灭口。
      “玄六,别这么粗鲁。”马车里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转瞬之间人已到了眼前,面相居然很年轻,不算英俊,但也绝不难看,是个没什么特色的青年人,笑得还很友好,“请这位过来叙话。”
      “多谢兄台。”顾逢几乎竭尽全力才把心头翻涌的恨意压下,露出一个相当真实的松了一口气的神色,“晚生乃山野之后,家父就隐居于此山,因正在著写揽云山地方志,这才遣我下山细细勘探。”
      “哦,原来是书香门第,多有得罪了。”天杀周周全全地接道,“那么令尊与你一定都对这山了如指掌了?”
      “那是自然!”顾逢语调微微矜傲上扬,像是年轻人忍不住为自己的才学得意,还不懂得掩饰锋芒。
      这才正常。天杀眼神一暗,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极好极好,看来,今日少不得要请小兄弟帮我做一桩事了。”他笑着偏头,望向身边的玄字号杀手,仿佛在征询他们的意思。
      那些人一点不耽搁,转身就对顾逢出手。他象征性地演绎了一下“措手不及”和“螳臂当车”,其实连步子都没挪一下就被利利索索地抓住捆了起来。他挣扎不得,当即凛然怒骂道:“荒唐!兄台这岂是向人求助的态度!”
      天杀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一句玩笑话,小兄弟怎么还当真了?我可从来不求人办事。”
      他右手拢在袖中,贴着顾逢耳边道:“小兄弟,我要进揽云山,你如果愿意指路,事成之后我有重谢。”
      “如果我不呢?”顾逢咬牙道。
      “那当然是杀了你啊。”说罢,他饶有兴味地一笑,好像还怕这个细胳膊细腿的书生不信,便用左手挑开身旁一人腰间的黑布包裹,抽出了一把窄背刀,横在身前比比划划。

      顾逢:……

      “……也罢。”顾逢迟疑道,“你们……”他话还没说完,天杀就揪准机会右手一抛,一粒暗色丸药落入顾逢喉中,入口即化,呛得他咳了半晌,缓过劲儿了已是面红耳赤。
      “阴损招数,非君子之为!”
      “小兄弟,刚才你误会我,是因为我说了这样的玩笑话,如今我自己都没认君子之名,你怎么还怪起我不是君子了?”天杀满不在乎地往车上走去,极其不要脸地回道,“——还不跟上,你现在可不能随便动了。我出门在外,也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你理解吧?万一被骗了呢?多加一道限制,咱们也多一份信任嘛。”
      顾逢好像被恐吓得彻底服了,低眉顺眼地跟着他,生怕刺激了药性毙命当场,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开,大姑娘似的一步一挪上了车。
      “这是今天的解药。”天杀手一扬,又抛来一颗丸药,“想活命就听我的。真是,这句话说得我都腻了。”

      ……看来这事儿你干得挺多嘛。

      顾逢慌忙接住,手指一捻,迅速将其捏成两半,一半立即服下,另一半藏入了腰间香囊。
      这人取药的动作如此随意,大约不是什么珍罕物,毕竟,谁会把好东西浪费在一个完全无法构成威胁的路人身上?只要不是奇毒,他一定能研究出解药来,更何况现在手里还有个现成的样本。他根本没把这点手段放在眼里。
      因为药丸只服了一半剂量,身上还是有些刺痛,像无数牛毛细针在血管里轻轻挑扎似的,他额头上沁出了冷汗,脸色有点难看。天杀只当是读书人身娇体弱的,一时缓不过劲儿来,也没多想。
      车队在顾逢的指点下前行。本来他们对他还将信将疑的,但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这样走可以绕过很多险僻处,而且也确实没兜圈子,他们离山顶的距离肉眼可见地缩短不少,加上已经给顾逢喂了毒,这小子连命都被自己攥在手里,他们也就放心了,觉得这可能真是哪个在写地方志的隐居先生之子,空有一副正气凛然的皮。
      顾逢当然不会绕远路,这里简直没有人比他更想走到终点了——他昨天才整修了山上的机关。这群人也许是武林高手,然而,但凡有点文化,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去做杀手,吃一碗刀口饭,所以顾逢敢赌他们中间没人懂阵法。而现如今他改造的机关,已经不是简单的迷障了,威力不说多么惊人,困死这一群人还是很容易的。届时他引人入阵,再自寻机会从生门出来即可。
      自己这边没问题,他只担心阿狸和长铭。算算时辰,长铭应该已经醒了,看见他不在,多半要出来找,自己那张字条是绑不住他的。这下好了,本来就只三个人,还要来个各自为战。顾逢指路指得有点忧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从小太惯着长铭了,怎么他总是不听话,况且现在来了个子狸,这小祖宗脾气越发大了。

      脾气很大的小祖宗穆长铭离这边已经很近了,能听见经过改造后声音很轻的车轱辘碾过山路的动静,于是他也放轻了步子。顾逢身上有种极淡的甘草气味,清而暖,很特别,他闻到了。顾逢一定就在里面。因为春风碧年年都要让他活死人一样过一段时间,所以他一直有专门的感官训练,只凭一感就能判断许多,这一点是那些杀手比不了的。况且,他所习的轻絮本来就讲究不着痕迹,是暗杀中的暗杀,只要他先悄无声息接近马车,擒贼擒王,拿捏住那个领头的,不信他们不把顾逢还回来。

      理想嘛,总是比较丰满的。

      他贴着山间林木明明暗暗的阴影一掠而过,绕着整个车队转了好几圈,想观察观察车里的情况,但是又不好靠得太近,毕竟都是会喘气的大活人,谁还看不见谁啊。然后他就发现……
      这果然是一驾适合杀手头头乘坐的马车,完全是为了防偷窥防偷袭打造的,别说要看见顾逢的位置和状态,连里面究竟有几个人都看不出来。虽然再怎么隐蔽结实也是木材做的,轻絮不是砍不动,但是,连位置都确定不了,万一没刺中,或者干脆刺错了,那场景可就十分尴尬了。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缀在后面干着急。
      好在没有血气,不幸之中的万幸。他安慰自己,子遇哥哥如此机变的人,一定是想了什么说辞把人蒙住了,说不定还有后招呢。
      可是他什么都没带,又不会武功,能有什么后招!
      自我催眠失败,穆长铭相当狂躁地跟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这条道有点怪,虽然也很熟悉,但肯定不是回药庐的路,倒有点像……
      那些机关!

      ……果然,顾逢就是顾逢,单论计谋,杀手们人数再多一倍也玩不过他。看来子遇哥哥目前还挺安全,居然还有闲心算计别人。穆长铭几乎立刻明白了顾逢的意思。顾逢悟性绝高,多智近妖,上到经史子集下到旁门左道,只要书里记载过,他基本全都懂一点。他想做的事用尽一生也要做到。这样的人实在可怕,无论对谁,都是极麻烦的敌人。
      哦,除了对他自己。穆长铭永远不会与顾逢为敌。他愉快地想。确定顾逢的情况后他安心了不少,也不想逞这个英雄跳出来,单枪匹马地劫走顾逢——无数血泪教训表明,顾逢不做没把握没准备的事,而一旦他开始了,任何目的任何形式的打断都是一种负面干扰,往往会获得他长达小半辈子的记仇。下次再想参与点什么,他就会温和无奈地翻旧账:“长铭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我本来是要……”
      不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总而言之,今天不能硬来,就在阵法边上拦一拦漏网之鱼吧,等顾逢处理完了一起回去。他打定主意,预备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捡漏小能手,给顾逢收个尾,确保人平平安安地回去就行。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一定不是顾逢这种书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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