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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朝阳 但愿朝阳之 ...

  •   母亲新丧,伤心过度。

      穆长铭无可无不可地接受了皇上舅舅主动为他提供的这个理由,心安理得地窝在府中好吃懒做。
      顾逢本想送他入京后便回姑苏,毕竟那里才是自己的家乡。奈何穆长铭一哭二闹,死活不让他走,况且阿狸也喜欢金陵繁华,左右自己是孤身一人,从小长大的宅子被自己亲手放火烧了,父亲的医馆大约也遭了灾祸。姑苏既已没有自己立锥之地,他又放不下长铭的春风碧,于是便也留了下来。

      更何况,金陵是什么地方,帝王之家,风起云涌。
      穆长铭年纪虽小,却代表着幽云十六州穆氏家族代代相承的兵权,毫不费力就能得到几乎所有武将的支持,以及数万百姓的拥护。这种忠心和信任,是穆氏百年之间无数英魂留给后人最实用也最烫手的家族积累。
      这份积累,丰厚得令人坐立不安。
      据说今上从前做皇子时,常受庐阳长公主照拂,多少还会顾念这份情义,不大可能对庐阳长公主的独子怎么样,可是,今上膝下有五六个皇子,该懂事的,也都懂了。
      如果他们对长铭只有招揽之心,而无加害之意,那倒也罢了。但是若果真如此,那这一路纠缠不休的杀手又是哪儿来的?
      他知道穆长铭可能年纪虽小,心里却门儿清,但是他不放心。
      好在公主府上仆从虽然多,能接触穆长铭的却少之又少。穆长铭只给他和阿狸一人送了个小丫鬟,他平常独住一方小院,只往长铭和阿狸那里走动,省却许多解释和试探。
      他没想过在这里长住,等长铭这个年过完回幽云的时候,他还是想带着阿狸回姑苏,换个地方开医馆。
      期间递帖拜会的人不少,都是瞅着皇上的风向而来,穆长铭懒得理会,只见了进京述职的沈勖将军和他的独子沈却。
      沈勖鬓若刀裁,身形极挺拔,旁边的少年约摸十五六,个子不比自己父亲矮上多少,气势却差得远了,白净斯文,细皮嫩肉,乍一看像个板板正正的书生,只有下垂的右手有些茧子。
      沈勖是穆忱旧部,穆忱死后,他就一直驻扎幽云,以副帅之职行主帅之责,是看着穆长铭长大的长辈。
      他们家那个小儿子,也是穆长铭从小熟识的,比他大两岁,不过待在金陵的时间比较多。沈将军久经沙场,当年是跟随穆忱出战,亲眼看着他战死的,对打打杀杀政军相残的实在是厌倦,自己囿于恩义,此生已无法回头,但决不想让唯一的儿子也走上这条一线天的道路,因此不愿让他在幽云久留。
      那是一个每日每夜都流淌着少年热血的地方,待久了,就离不开了。
      偏偏沈却是个不省心的,矢志不渝要上战场。脑袋呢,又没穆长铭灵光,所以他回回去幽云,都被穆长铭以击蘅戟法为饵,哄着陪玩陪聊,挨了沈将军不少毒打。可是,沈却在武学上还真有点天分,就这么跟着瞎胡闹了几年,居然也把击蘅学了一多半儿,甚至穆长铭这个本家传人,由于身体受到春风碧的某些限制,有时候在后劲儿上还比不上他。
      击蘅虽说是穆氏独一份的习武法门,但奈何穆家人丁一代比一代单薄,传到穆长铭这儿,就剩个从小泡在无解剧毒里的病秧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绝后,要是还死咬着门户之见,击蘅就只能湮灭于历史之中了。加之穆长铭天生放肆,并不把独门绝技当回事,说教就教,于是戟法也就这么传出去了。
      沈却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沈将军却不是孩子,不能不懂事。自己与穆忱相交,本来便已受恩颇多,偏偏儿子又不成器,偷学了人家的武术,他越发觉得亏欠穆家,对穆长铭更是照顾。可以说,穆忱死后十余年,是他镇住了边关十九国,守住了幽云千里地。

      他接过帅印的时候,穆长铭才四岁,还没有击蘅戟一半高呢。

      “长铭,夫人灵柩已与王爷合葬,按你的意思,没让欢意守孝。”穆长铭本想请沈勖坐主位,他没答应,两个人便在客席上相对而坐,上位的宽椅任其空着,顾逢坐在穆长铭右手边,沈却则垂手立于父亲身后,“只是还是伤心,府上仆妇说,这半个月都不怎么吃饭,也不爱出门。”庐阳长公主走得急,穆长铭当时又必须立即动身前往姑苏,幽云府上只有一个名唤欢意的九岁小妹,根本不能理事。长公主又早有遗诏,要从速从简,尽快与穆王爷合葬,因此她的后事乃沈勖一手料理。穆长铭特意嘱咐,小郡主年幼,经不住重孝礼俗折磨,守孝斋素什么的不必强求,反正幽云边远,也没人依仗着礼法伦常对他们挑鼻子挑眼。
      长公主后半生太苦,一朝撒手,焉知非福。
      穆长铭好像从懂事起就一直在惊惧惶恐中等着这一天,担心了太久,真正发生的时候反而伤心不起来。倒是欢意,还这么小,也真是难为她了。母亲疼爱儿女,她若在,想必也不愿意女儿拘于礼法吃这个苦头。
      “长铭,谢过沈叔了。”他习惯性地未语先笑,唇角一弯,而后忽然想起沈叔替自己葬的是谁,又有点怔愣,怕自己面上过于冷漠,会寒了沈叔的心,一时之间要笑不笑,神色难得略显局促。
      沈勖宽厚地一扬手,转问顾逢:“这位是?”行军打仗的人往往都简洁利落,既不喜欢对人指手画脚,也懒得对事猜来猜去。更何况穆长铭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又总在幽云,陪着他的时间比陪自己亲儿子的还长,当然知道他什么性子,干脆换个话题,免得尴尬。长铭旁边那个十六七的少年,瞧着性子温和,不像行伍中人,却又温而不软,和而不懦,只是站在那里就自成一格,他一进门就在琢磨了。
      穆长铭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也想借这个机会把子遇哥哥放到台前来,便顺势道:“这是姑苏顾家的公子,单名一个逢字,字子遇,是……我的兄长。”
      顾逢闻言,略施一礼,不卑不亢道:“见过沈将军。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二人相谈甚欢,但非常时期,非常地点,沈勖没在公主府多待,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就走了,临了还不忘拍了拍穆长铭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长铭,子遇乃天纵奇才,你得好生侍奉,不可误了幼时相交的缘分!”
      沈勖是行伍之人,自来讲究快意恩仇,他说侍奉,意思就是真的侍奉,一点不打折扣的。穆长铭自是应承,顾逢却连连摆手:“将军谬赞,子遇愧不敢当!”
      好容易将人送到门口。沈却每年这时候都要被沈勖关在府里读书写文章,号称准备科考,虽然很想留在这儿和穆长铭过两招,但还是胆儿小,不敢当着老父亲的面开口,只好朝着穆长铭疯狂使眼色,期望他稍微热情好客一点。
      然而穆长铭并没有管他,送人出门的时候还笑得像只见牙不见眼的狐狸,好像盼着他一辈子被锁在沈府读经诵史再也别出来似的。
      沈家父子的车驾慢慢在街巷拐角处消失不见,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顾逢垂眸道:“……长铭,对不起,我不知……”对不起,我不知长公主也刚刚过世……对不起,我只记得自己失去了父亲……对不起,我还因为这个对你几出恶言……
      这一路上,长铭不但要承受丧母之痛,还要耗尽心力应付追杀,自己竟还如此待他。他一面忍不住自己的“人之常情”,一面却享受着长铭对这常情反复忍耐后的镇定和温柔。
      他怎担得起这一声兄长。
      “子遇哥哥,这可就见外了。”穆长铭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身边都是顾逢的味道,清清浅浅,温暖蕴藉的甘草味。他偏头看他,脸上换了一种笑法,只唇角一勾,露出很小一个酒窝,看着颇乖巧,“哥哥留下来陪我,我已是万分感激了。”他顿了顿,接着郑重道:“请哥哥千万拿这里当自己家看,不要拘束,像在姑苏那样。对不对得起的话也不要提,反正算来算去也算不清,又何必在意?”
      “当自己家?”
      “当然。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穆长铭又开始放肆,眨眼道,“这里有我,有阿狸,难道不算你的家?”
      “是是是,当然是。”顾逢禁不住他闹,连声服软,被他半推进去吃饭。这两天穆长铭外伤还没好全乎,一应饮食都由他亲自照顾,连个肉沫子都没碰到,今天这顿算是他年月里头一遭开荤。
      “牛羊肉还是不能动啊,鸡肉鸭肉可以尝一点。”顾逢边走边叮嘱,心中暗笑,沈将军还嘱咐长铭“侍奉”自己,就他这惫懒性子,谁侍奉谁还不知道呢。

      悠闲日子没过多久,宫里就传旨让穆长铭进宫,说是皇上想念侄儿,不循外礼,破例在除夕之前召臣子入宫,赐住朝阳宫,是长公主未嫁时的寝殿。
      “但愿朝阳之辉,与时共明耳”,庐阳长公主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见一斑。公主乃先帝嫡皇后所出,又是第一个孩子,出生时钦天监观得景星极盛,乃大吉之兆,先帝喜不自胜,亲自为公主赐名为“绫”,小字纨纨,取珠罗绮绣,一世荣华之意。
      哪知道这样福寿仁慈的星宿也保不了姻缘。公主一意孤行嫁给了穆忱,自此离了京城红尘娇软的日子,大好年华,在边疆苦寒之地熬了十年,早早便走了。
      皇宫戒备森严,而且不知为何,顾逢自己也不大愿意进去,穆长铭便没有想法子带他,独自入了宫。
      正如那凝固在岁月中的长公主府,朝阳宫也被保存得极精心,穆长铭虽然从前没来过,但想必当时景象与如今无异。
      当今圣上,实在念旧。

      “奴婢拜见王爷。”宫门侍立的两个宫娥对着他盈盈一福,二人都只十三四岁,长相极相似,竟是活脱脱一对双胞胎。
      “叫什么名字?”穆长铭貌似很懂地摸出一锭银子,塞给引他入宫的宦官,眼睛却只盯着美貌的小宫娥。那小太监掂了掂银子的分量,便知不是个懂行的。宫里使唤人,赏银都是有定例的,多了少了都不合适。这小郡王越是急于了解那些阴暗而不成文的规则,就越显出自己的年轻稚嫩。
      小太监嘴上称谢,心里却颇看不起这门偏远地界的皇亲,意意思思地行了礼告退。
      穆长铭没理,还是望着那对双胞胎,挑眉示意左边的先来。
      “奴婢弦歌。”
      “奴婢雅意。”
      “‘闻弦歌而知雅意,睹远物而知情意’,好名字。”他眼眸微弯,半正半斜地投下一道研究玩味的目光,眼尾暗色的旧痕像一点凝聚的笑意,那宫娥颊边便漫起一团红云。
      他接着闲聊似的问道,“皇宫里不是忌讳双胞胎么,怎么你们……”不但能安安稳稳活着,还能分到这么好的地方,这么清闲的差事。
      “禀郡王爷,内务府的人说了,朝阳宫原先的主子用的就是一对双胞胎,皇上让他们留意着,也找双胞胎补上。”弦歌微微拘谨地答道。
      可别说原先那对双胞胎也叫弦歌雅意……穆长铭腹诽道。
      “就是因为长公主的侍婢叫弦歌雅意,我们才改了名的,本来姐姐叫白桃,我叫粉桃的。”雅意明显比姐姐活泼些,可能也是因为朝阳宫见不到正经主子,没人管束,她连禀都不禀一下。
      这两个婢女与世隔绝地待在朝阳宫,除了一宫里别的嬷嬷,基本上谁都没见过,硬是在深宫里养出一副天真性子,简直一点不懂事。
      穆长铭暗叹一声,往屋里走:“桃啊李的,俗,改了也好。”
      弦歌雅意赶忙跟上,雅意嘴上还不满道:“这是什么话!桃子哪里俗了?”
      “见得多了,听得多了,可不就是俗。”他手贱地薅了一把雅意的发髻,“还有,记住了,以后单独见我,说什么都行,若有别人,可别这么不要命。”
      他没接着往下说。既没时间,也没心情。皇帝舅舅想他,这才急急地召他入宫,难道还能等他上门拜访自己?他得赶紧收拾收拾,好去承明宫拜见皇上。反正,她们待在这十几年没人来的朝阳宫,就是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小命折腾没了。
      既然已经留到了今日,哪有突然扔掉的道理。

      弦歌雅意带他走入主殿更衣。管事嬷嬷教得尽心,她们虽然没那个七窍玲珑心,但对宫内陈设足够熟悉,也算灵活。
      “郡王是着这件牙色的,还是这件深黛色的?”皇帝周到,早早遣人送了衣裳,不过比较正式的只有三件,那件红的必定要留到守岁那日,于是这回也就两件可选。弦歌手里那件是深黛色的,雅意的则是象牙色,做工都考究,只是……
      “你们确定这是皇上赐我的,不是赏给哪宫娘娘的?”穆长铭眼睛从左转到右,又狐疑地从右转到左,这两个颜色一个庄重,一个素雅,但好像都是贵女衣裳常用的颜色,反正穆长铭粗糙地生长了这么些年,也只在自己母妃的衣箱里见过。
      “是。”弦歌回道,“还请郡王从中挑选一件。”
      既是皇上送的,说不得还是他老人家亲自挑的,这份情,不得不承。
      “牙白色的吧,”穆长铭笑着取了雅意手中那件,玩味道,“显年轻呐。”
      “郡王玩笑了,男儿未及弱冠,哪里就老了?”雅意噘嘴道,“把我们这些人往哪放呢?”
      “你还小啊姑娘。”他对着镜子解下发带,视线好像被散着头发的自己留住了一下,忽然好奇道,“庐阳长公主——我母妃——她以前住这里的时候,喜欢什么发式?有没有什么我能凑合扎一扎的?”

      当然没有了。赵绫住朝阳宫时还没出嫁,也不是后来稳重端庄的长公主,而是受先皇万千宠爱的女儿,身份不比忙于生计疏于打扮的市坊女子,性子也不像话本里非要拗着长辈心意的刁蛮小姐,不管是平日里还是正式场合,回回都是精精致致的女子发式,即便穆长铭长相精致不似寻常粗野男子,现在又没长开,轮廓还不甚分明,也肯定是梳不了的。更何况,梳着亡母发式去拜见舅舅,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儿,恐犯皇上忌讳。
      一时之间,弦歌雅意都有点无言以对,摸不清郡王爷是在逗着人玩呢,还是真的想试一试。
      “哈哈,”穆长铭从镜中收回了目光,笑道,“不逗你们了,就梳个最简单的样式罢。”

      “我只是,看着这宫殿,想起了母妃。初来乍到,难免兴起,想知道这里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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