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夜寻 有些人天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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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逢果然很吃这一套，一点没让阿狸失望，当场扎了穆长铭一针，治得他鼻歪眼斜说不出话来。阿狸昨晚沐浴前把他当时留在破庙里那套最趁手的银针又还给他了，这会儿正好试试手。趁他难得消停，又再三强调阿狸可以叫他哥哥，顾哥哥逢哥哥子遇哥哥随便叫。穆长铭在一边气得百爪挠心，奈何身不由己，一等自己缓过来，立刻又爆发了，张牙舞爪地扑过来逼阿狸改口。顾逢无心卷入这么无聊的纷争当中，便顺手从衣箱里翻出一件新衣，估摸着阿狸的身量，开始剪剪裁裁。即便是江南的冬日，毕竟也寒凉，她也不能总穿不合身的衣裳。
顾逢缝完衣裳修机关，中间还抽空做了两顿饭，凭借厨灶手艺又一次深深打动了阿狸。他趁机以苏杭名菜碧螺虾仁为诱，背着长铭，私下嘱咐阿狸只喊他大哥哥，免得穆长铭没完没了地闹腾。
顾逢以为自己已经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个事，但是他万万没想到，阿狸气长铭的能力完全是与生俱来，挡都挡不住――她开始兴致勃勃地喊长铭小哥哥了。理所当然地，两个人又开始掐。
顾逢：……两个小孩儿。
他俩莫名其妙地闹腾了一整日，到晚上还别别扭扭的，药庐里的空气好像都活泼了不少。
揽云山的日子实在很好，但他们终究待不了多久。穆长铭此次乃是应召入京。他是幽云世袭王爷穆十一的独子，早在四岁父亲过世时便应袭其亲王爵位。
就手中权柄而论，穆王之势在整个大齐各路王爷中也是独一份的，更何况还是个异姓王。这是祖皇帝许给穆氏先祖的荣耀。然而当时的庐阳公主，也就是穆长铭生母，却代子谢恩，固辞不受，明言道：“先人余荫，无功德之辈不敢受。”
庐阳公主可不是无名无姓的女流之辈，甚至也非一般的金枝玉叶可比，她是先帝三十四个孩子里最受宠的一个，又是当今皇上最敬重的长姐，一言既出，哪个皇上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只好将穆长铭的爵位降了一级，待他加冠后由皇帝亲授郡王衔。但是就这，今上还觉得亏待了这小侄子，许诺他一旦立下战功便立即晋封亲王。明君贤臣，一段佳话。穆氏代代出将才，立点战功也不过是个托词，稍加“运作”，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如此，穆长铭成年封王几乎是一种必然。
但是老天好像比谁都着急。
这边庐阳长公主缠绵病榻多年，于今年年中薨逝，那边皇帝就悲痛欲绝，当即召外甥入京，明面上是见见孩子过个年，实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提前加封，以慰姐姐在天之灵。
过年，过年，合家团圆。今上重情重义，怜悯忠臣之后，不忍穆长铭孤零零待在幽云，这才下了旨，合情合理，非去不可。如此，顾逢带他前往南浔的计划是落空了。黑衣人想必也明知穆长铭不进京就是抗旨，一定会沿途设伏，况且时间紧迫，也没法改道，正是进退维谷的境地。
今日已是十月廿三，正正的大雪时令。按旧例，皇家过年，陪同的外臣须冬至前三日进京，入住西五所，只有十一天。穆长铭外伤得养个两三天，最好不要颠簸，姑苏到金陵，马车需要四天，更何况他们还不一定能平安进城买到车。
顾逢躺在新榻上，思绪万千，一时连买本书自己学着造车都想出来了。穆长铭春风碧发作被强行镇压，又受伤失血，身体还虚着，这两天睡得早，这会儿似是察觉顾逢还醒着，迷迷瞪瞪地伸手胡乱顺他眼皮，哼唧道：“……子遇哥哥，睡觉……”
“你呼噜谁呢？”他失笑，纤长的睫毛在长铭手心颤了颤，鼻尖唇角都被他凉幽幽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碰了个遍。
神奇地，明知是个死局，他也没想过扔下长铭自己走，连父亲临死前的嘱托都抛在了一边。保护他，照顾他，已经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本能，仿佛是他立身于世的最后一点儿意义。
夜色厚重，万籁俱寂。顾逢轻轻把穆长铭已经冰凉凉却还非要露在外面的爪子裹入掌中，挨近自己温热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慢慢地，他的动作缓了下来，双眸已阖，揣着长铭的手睡着了。
但是他这几天像是跟睡觉犯冲，总是睡不踏实，这次也不例外。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旁边睡了这么个能造的主儿，还没适应。穆长铭睡觉，生动地诠释了何为“有些人，他脑子死了，但躯体还活着”――但凡有点小冷风，他胳膊肘就下意识地往回收，偏偏他这时候手绕过顾逢的脖子被他握着，一往回收就不轻不重地把人勒一下，最后他自己还是睡得雷打不动，却把顾逢活生生勒醒了。
难怪长铭一直动弹，前厅往后通卧房和往前通山下的两扇木门都漏了一条缝，在地上投下一线清清冷冷的光，大约是十月下旬细如美人眉弯的月亮，不怎么显眼，如果不是顾逢刚醒，对光线十分敏感，可能都注意不到。前后漏风的那道口子像个小穿堂，刚好撩着长铭半边身子，可不冷极了。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关门了的。
是阿狸半夜跑了。
养尊处优者总觉得，越是下等的人，就越是缺灵魂短智慧，但事实往往与之相反，他们会比常人更敏锐，更机变。阿狸这孩子也是个人精，瞧见他们处境艰难，自己又是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标准拖油瓶，担心麻烦人。
有些人天生命薄如纸，自己担不起麻烦，甚至也受不住带给别人的麻烦，好像稍微沉重些，就会把最后一点儿尊严和好意也压折了似的。
……这个不懂事的玩意儿！阿狸本来就谨小慎微的，他还非给人家找不痛快！顾逢惩戒性地在穆长铭手背上轻轻一掐，恨恨一番，然后披衣下床，若有所思地盯着穆长铭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点儿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干什么，只给他留了个字，随后心甘情愿地预备去替这位小祖宗赔罪，临走前还小心地合上了门。
但其实这事儿吧，穆长铭是真的冤枉。阿狸知道这个“小哥哥”和她的公子一样好心，只是嘴上不饶人，甚至她更喜欢这样无拘无束与人斗嘴的相处方式，公子当然很好，但是阿狸不太敢与他玩笑――也不是不敢，只是觉得要待他慎重，不愿玩笑。
她之所以走了，是因为别的。算命的早说她是个天煞孤星的面相，凡是沾上的都不得善终，估计她亲爹亲娘就是这么扔掉她的。虽然李伯一直跟她说那是算命的瞎扯淡，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最多比别人稍微聪明点儿，外加瞎了一双眼睛。但是现在李伯也死掉了，她不能不信。难道还要留下来害死公子吗？阿狸颇心酸地想，认为自己很有觉悟，勇于自我牺牲，干了一件十分义薄云天的事。
——假如顾逢知道她只是为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原因就半夜溜走，非得气死不可，还要附带一整套细究物理莫迷信的思想教育。
阿狸自小就习惯了黑暗，方向感又好，顾逢毕竟没接受过这种特殊训练，正常情况下还是习惯用眼睛观察，这会儿夜里连面前一尺宽的地方都瞧不清楚，实在是非主场作战，他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着人。
于是穆长铭醒时，药庐里已经只剩他自己了。
……子遇哥哥终于为那个小丫头抛弃自己了吗。他先是默然半晌，然后才扫了一眼床边的字条，是顾逢一贯言简意赅的风格：子狸走失，将往寻之，勿动勿忧。
穆长铭捻磨着纸条一角，感觉自己似乎能透过薄薄的宣纸触到顾逢临走前微蹙的眉心。他应该还想给自己下点迷香的，只是想到自己“每一年总有那么特殊的几天”，忍不住又心软了，这才放他一马。穆长铭喟叹一声，……既然放都放了，勿动勿忧可就是句玩笑话了。
揽云山虽然不算高，但地形地势却极复杂，阿狸第一回来，又是个盲女，再怎么灵透也只能做到原路返回，所以顾逢一定会沿着来时路寻找。
穆长铭选了和他相反的方向。倒也不是找到了什么特殊线索，只是设身处地地那么一想，如果他要躲着什么人，肯定不会马上回原来的地儿，那跟束手就擒也没太大区别了。他大概率会先找个隐蔽山洞之类的窝两天，等那人找累了放弃了再出来，到时候就天大地大想去哪去哪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做熊孩子的经验比较丰富，恰好所有的熊孩子又共用同一款脑子，所以他捉顾子狸简直易如反掌，以药庐为轴心，估算阿狸脚力，专往犄角旮旯里钻，两个时辰就把人提溜出来了。阿狸已经躲在个山涧边上切切实实地喝了半晚上西北风，一听有脚步声，居然还立刻转身要跑，奈何穆长铭在武力值上占有绝对优势，她连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制住了。幸好这季节没什么蚊子，不然可能不等他找，她自己就要放下一腔自我牺牲的孤勇，灰溜溜地回来了。
穆长铭见她完完整整的，没磕没碰也没发烧，自己先松了口气，然后趁机公报私仇，气哼哼地学着顾逢的口气教训她:“既然都开口喊子遇哥哥了，就得拿我们当亲人看待，要彼此信任，相互依赖，怎么能一声不响自己行动，真不让人省心！”
阿狸:……
穆长铭根本没管阿狸那无话可说的表情，志得意满地领着人站在进山小道上，像个昂首挺胸支着毛的五彩雉鸡，预备顾逢一回来就立刻给（趁）个（机）惊（炫）喜（耀）。
但果然他这一口气还是松得早了。他们俩在瑟瑟寒风中等到隆冬的天都要蒙蒙亮了，顾逢也没回来。
夜半出门，天亮不归，这可不是顾逢干得出来的事儿。药庐里毕竟还有个病病歪歪的穆长铭，他不可能一点不顾及地一直找下去，再怎么也会回来和自己商量商量，至少得重新知会一声，往哪个方向，去多远，什么时候回来。到现在还没个消息，除非是被什么东西绊住脚了，回不来。穆长铭等得神魂不定的，感觉自己在春风碧浸染之下根本没知觉的心脏都热乎起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心急如焚。他如是想，望着阿狸的眼神也慢慢沉了下去，几乎显得有点凶狠。
……要不是这个小东西没事儿瞎跑，顾逢怎么可能会陷到这种生死不明的境地里？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有事！他不可遏制地起了一点怨念。
阿狸分明看不见，但还是能感觉到这个一向嬉皮笑脸的“小哥哥”气场变了，不禁往旁边挪了挪，不太敢挨着他，脖子却还伸得老长，也在巴望着顾逢赶快回来。
又过了约摸三盏茶功夫，穆长铭等不下去了:“顾子狸，你现在立刻回药庐里待着——我知道你找得到路。不准再跑，否则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他说话的时候反而不那么恶狠狠地盯着她，语调也十分平静，正常得好像只是在说“这碗粥放在这等我回来再喝”。
但是，这是他第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她。
阿狸莫名打了个寒颤，感觉穆长铭每个字都是从冰碴子里捞出来的，冷硬得扎人，心里升不起一点反抗的意思。
“早点走，我去找顾逢，若我明日此时也没回来……你就自由了。”穆长铭一面飞快地垂下眼，不让自己再盯着阿狸，一面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往她怀里丢去，珠光璀璨的，是顾逢在马车上想用的那把，“这个拿着，万一有什么，勉强可以防身，如果没什么，那是最好不过，可以拿去当了，多少换点银子，去别处过活。”
其实他也大概能明白阿狸为什么跑，这么个鹌鹑似的小东西，一天到晚光长心思不长身量，也挺辛苦的，犯不着跟她置气。说起来，顾家这无妄之灾都是自己的错，怪不到别人头上。稍微冷静点，他也就想开了，忍不住又微微心疼了一下无知无觉被摆了一道脸色的阿狸，说话也就多了点柔和诱哄的意思。
君子不迁怒于人，这是顾逢说的。
结果他这柔和过头仿佛交代遗言的架势差点把阿狸吓哭了，嗓子都抖得快劈了:“公公公公子他不回来了么？”
“怎么会。”穆长铭听她还是规规矩矩喊公子，顿觉自己被微妙地讨好了，于是心情又晴朗了一点，从从容容地自靴中抽出那两柄薄刃隐在腕底，“我在这里，谁能把他怎么样。让你回去就回去，留个刀是以防万一，懂？总不能来了人抄起药锄干架，你就算有那胆子，顾逢还舍不得他的家伙什呢。”
这么慈祥和蔼……合着这会子不是他嫉妒人家分了宠，上赶着和人斗嘴的时候了。
阿狸自知犯了错，又被他这么一紧一松地敲打了一个来回，苦兮兮地往回走，一路摸摸索索，还来了个毫无意义的一步三回头，看起来不太像还会跑的样子。
穆长铭感觉自己就像个两线作战的倒霉将军，只好先快刀斩乱麻地料理完一边，眼见效果还行，遂苦中作乐，欣慰一笑，吊儿郎当地沿着那夜回城的路往山下走。
本来隐于腕底的薄刃像个活物似的时吞时吐，在他十指间出没游走。他的手既冰且白，跟那薄薄一层九转星髓银几乎是一个颜色质地，齐齐整整的指甲和刀刃一块儿反射着初现的天光。
其实仔细看，他和顾逢的手都没有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经事的细嫩，不过顾逢手上是锄药捏针磨出来的茧，见了只觉稳重。穆长铭则是无数细细小小的伤痕，而且位置都奇怪得很，虽然经年日久的也都淡了，但还是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狠厉，见了瘆人。
那是小时候练刀练的。
刀名轻絮，取飘逸轻灵如杨花柳絮之意，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大杀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夜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