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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子狸 就怎样?你 ...

  •   顾逢不敢让自己细想她带着哭腔的话背后的含义,只朝她伸手,温声软语地哄她出来,口中仍克己守礼地唤她“姑娘”。穆长铭对他管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叫姑娘的行为十分不解,但那“姑娘”好像真从顾逢温文尔雅的举止中受了抚慰,渐渐镇静下来,喉间虽还在一抽一抽地捯气,但身子已经不抖了,迟疑着搭上顾逢的手,慢慢从那点缝隙里爬了出来。
      等她出来,穆长铭才知道根本没必要担心自己这个鬼样子吓着她,因为她双眸灰黑,毫无神采,显然是个盲女,别说他只顶着张严重烧伤的脸,就是生得如同钟馗再世也吓不着她。
      “在后面……在竹林里面……”那盲女用破布帘子一样脏乱的衣袖胡乱揩拭泪水,居然神奇地把脸颊擦干净了些,这巴掌大一块成了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最鲜亮的地方,让人勉强能看清五官。她脸色出奇苍白,双唇干裂,但额头饱满,眼睛间距极恰当,看骨相是个美人胚子,只是鼻梁过于削尖,眼尾下垂,眼皮很薄,显得恹恹的,稍微有点刻薄的意思。
      顾逢略微沉凝地望着她的脸,目光在鼻眼之间反复了一下,最终还是及时收回,温和地看向别处,只是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李伯、齐山哥哥,还有好多人,他们……在竹林里面……他们死了,是、是……”她颤巍巍地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死死环住膝盖,惊惧交加,仿佛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咽喉,连回忆都不敢触碰。
      穆长铭注意到顾逢那个若有所思的蹙眉,略一思索,低声道:“子遇哥哥,你跟这小孩儿熟络些,便留在此地看顾着她吧,我……去后面竹林看看。”这小姑娘虽然虚弱,身上却没有血迹,方才外面的血气显然不是她的。更何况,外面的味道比庙里浓郁多了。
      要是真有什么,也是外面见血。
      反正顾逢不能再看这些东西了。穆长铭莫名其妙地有个想法,没等他答言,转身就想走,却感觉自然垂下的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什么话!哪里有让你去的道理。”顾逢坚决地站起来,阿狸立即跟着爬起来,惶惑却用力地攥住他衣角。
      这是个全身心依赖的姿态,落水者抓住浮木的神情。穆长铭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是顾逢。他也许会“肝肠寸断”,却永远不会“方寸大乱”。他从来都是被依赖的。
      “……好吧,子遇哥哥去,阿狸一定也要跟去的,干脆一起吧。”穆长铭顺手抓住了顾逢另一边衣角,低眉顺眼状应道。管他呢,反正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顾逢没说话,一手一个地牵着二人走到了竹林。
      八个人。都是一刀深入锁骨下两寸处横绞,流血致死。锁骨下两寸乃天突穴,头胸气血交汇之处,破之则血流不止,药石罔救。天突穴在骨缝内,要想一击得手十分不易,且极尽折磨,有伤天和,常人轻易不会使用……除了,那些不入流又不甘心的走狗。
      穆长铭心里有数,抬眼看顾逢。他不懂这些武学路数,但却精通医理,俯身捻了捻凝结的血迹便知,人是昨夜死的。昨天白日有小雪,夜间水汽重,今日偏又晴好,日头一蒸,林子里的血气才轻了不少,故方才只有长铭闻得出来。三人逐个走过每一具尸体。阿狸听觉十分敏锐,那夜她醒来后,只听见四个人的说话声,其中她认得李伯和齐山哥哥。后来有刀剑声,她吓得发抖,不敢出去,便找了个地方躲着,想等李伯回来跟她说不要怕,可是,等到现在,他也没有来。
      “公子,”阿狸仰头问,空茫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倒影,像一池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的死水,“你看见李伯了吗?他……是不是死了?”她两三岁被亲娘扔在路边,是李伯把她捡回破庙里。李伯年长,为人又厚道,算是这群乞丐的头儿。他们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怎么,竟也将她养到这么大了。李伯于她,甚于亲父。
      这八人都很面熟,但却没有李伯。顾逢便轻轻抚了抚她脊背,略有些笨拙地安慰道:“他……他不在这里。也许他在一品居吃孙老板的喜宴呢。”
      “不会的,公子。李伯知道我耳朵好,他知道我会害怕,一定会来陪我的。”阿狸执拗地望着他,“但是他昨天没来。他一定是死了。”
      顾逢还想找点话跟她说,偏又一时难续,即使明知她是个盲女,但还是受不了她根本没有眼神的眼睛,目光难免有点闪避。这一避,视线就撞上一个极新的坟包。
      ――顾谦之墓。
      穆长铭其实早就看到了。他知道顾逢现在看起来从从容容的,但精神并不大好,五感都比不上平时敏锐,否则刚来时不该注意不到的。可他那夜分明在顾宅看见了顾叔的……尸体,怎么现在又……
      他还在斟酌,一面想怎样开口,一面又犹豫该不该开口,一面又恨不能干脆不开口,就让顾逢这样离开好了。
      没想到他自己看到了,这下不用开口了。穆长铭惶急地望着顾逢,低声道:“别去!”
      但其实顾逢根本没有走近的意思。他的眼神在那极草率的根本不能称作墓碑的木板上一触即走,随即面色微沉地退了一步:“走!”
      “子遇哥哥?”穆长铭先是一愣,很快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且不论此墓是真是假,就这样没头没尾的一个碑,显然不怀好意,此时此刻,立刻离开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他其实也不是个拖拖沓沓的人,他只是……有点冲动。“我们挖开看看,如果是顾叔,就……”
      “就怎样?你想开棺曝尸,再风光大葬?”顾逢眉头一皱,双眸冷冽,目光有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穆长铭肩上,坚冰一般不可动摇,语速也快了不少,带着一点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隐抑的怒气。片刻后,他仿佛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习惯性地阖了阖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长铭那句“如果”之后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走。”
      说罢,穆长铭却仍然一动不动。他只好软了软口气:“长铭,听话,别让父亲担心。”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
      “公子要走了?”阿狸出声打破了僵局。她懵懵懂懂的,方才听他们说话,只道是最后一个能陪着她的人也要走了,当即眼泪哗哗而下。顾逢只好低头安慰:“我们确实不会久留,不过姑娘不必害怕,我会带你一起走,毕竟这里也不太平……”
      哄完这个哄那个,顾逢一时只觉得带孩子着实不易,倒也没心力胡思乱想了。
      三人好不容易才重新上路,顾逢稍微整理了一下阿狸的衣裳头发,吩咐长铭背着她,遇见人问便装作是父亲带女儿出城瞧病,自己则是个好心的随同大夫。长铭顶着一张狰狞的脸,乍一看肯定是三十往上的人,阿狸一天两夜粒米未进,加上身量尚小,扮个久病小女孩也挺合适的。
      顾逢猜测,那拨半途截杀他们结果横尸路边的黑衣人应该已经被其他人找着了,他们大约分了一部分人顺着打斗和马车的痕迹寻人,又在各城门布了暗哨,一时难以兼顾这座破庙。
      那些人确实没料到。毕竟,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又为一个老乞丐折返,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领头之人立这碑纯属无聊,根本没留人盯着这边,倒是顾宅那边安排了不少人。父亲的尸骨和乞丐的命,好像不难选。
      偏偏他们遇上了顾逢。
      他们一行人“老、幼、病、弱”占了三样,最怕遇见大批人马车轮战,幸而一路无事,穆长铭还瞅冷门杀了两个落单的。只是路程实在有点远,上回靠那匹马都走了许久,这回全程徒步,几乎走到天亮。
      按顾逢的习惯,必须先打了水让阿狸洗澡。她一路被她的便宜“爹爹”背回来,中途沉沉浮浮地睡了好几觉,精神还行,穆长铭更是但凡有口气就要上天入地的最令人头疼的那种孩子,所以反而是顾逢两样都不沾,满腹忧虑地走了一夜,累得快神志不清了,在穆长铭再三保证自己真的能独立打水,并反复将他按在床上之后,顺理成章地去睡了。
      阿狸虽然还小,毕竟是个女孩儿,实在不方便与他们同处一室。――即使她稀里糊涂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没有什么所谓,顾逢一肚子的圣贤书也接受不了。况且卧房里只有一张小榻并一个勉强能睡一人的藤木躺椅,于是他自己带了褥子去前厅打地铺,叮嘱长铭睡躺椅。冬日寒凉,让他同自己睡在地上是万万不可的。顾逢躺在地上放心地睡了。

      “……穆存!你忘了昨夜是怎么应我的了?!”再醒来的时候,顾逢感觉自己又被某个出尔反尔的冰凉凉的玩意儿箍住了,当即就要算账。一般只有他发怒要斥责长铭时,才会叫他的单名。他怎么就忘了,穆长铭什么时候听话过?让他别带刀,他藏在靴子里也要带;让他安心待着,他翻墙上檐也要溜出去……顾逢越想越气,简直想再喂他一份迷香,让他即刻消停。
      “子遇哥哥……躺椅硌人……哪有你暖和……”穆长铭咕咕哝哝哼唧了一下,在褥子里拱了拱,没醒。
      狡辩!地上不硌人是吧?顾逢还要开口,却又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连日浮尘飘絮一样扑头盖脸无法摆脱的思绪,在此刻,在长铭身边,缓缓下落,落到地面上,像是被长铭的体温结成了冰的雾,沉淀成细细密密的一层,格外令人安心。“……你记得今日上山伐几段木头。”半晌,他低低道,“我在前厅支一张床罢。”

      穆长铭此人既不委屈自己,却又能做到不惹人厌烦的秘诀就在于,他从来只听见他想听的话,所以……他根本没认真回应顾逢前几句话,但是一起床就十分自觉地拎着斧子上山,砍了几棵南榆木,就地削成木板拖了回来,把顾逢后半句话交待的事儿干了。这种木头纹理润泽,硬度不算高,钉起来不费力,适合做床……当然,更适合子遇哥哥这样没什么力气还怪有品位的木匠。
      顾逢淡然接受了这点暗搓搓的关怀和……歧视,开始乒乒乓乓地鼓捣起来。他本来便不是多话的人,一旦专心做点什么就更沉默,穆长铭百无聊赖,只好去逗弄屋里另一只活物。
      “阿狸阿狸,你几岁了?”他问。
      “李伯说,我有十一岁。”阿狸从里到外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又吃了穆长铭同款补气益血药膳,面色好看了些,此时穿着顾逢的袍子坐在床上,头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清秀的小姑娘。
      “有十一了?”穆长铭有点讶异,他以前折腾姑苏城的时候没少和李伯那些人打交道,也见过她几回,却一直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实在是她长年营养不良,长得太过瘦弱,看着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比我俩都小啊,是个小妹妹。有正经名字吗?就叫‘阿狸’?”
      被强行认了俩哥哥的阿狸十分受宠若惊:“没有的,李伯他们说我机灵,像个小狐狸,就叫我阿狸。”她目光躲闪了一下,复又期期艾艾道:“……哥哥可以给我取一个。”
      “哟,你有俩哥哥呢,他姓顾,照顾的顾,我姓穆,呃……”他一时想不到什么通俗易懂的带“穆”字儿的词,憋了半天说,“……穆哀的穆。你跟谁姓?”
      ……阿狸沉默半晌,虽然不知道“穆哀”是个什么东西,但直觉这不是个好词,于是坚定道:“我跟公子姓,我要叫‘顾阿狸’。”
      “听起来好像不错?”穆长铭扬头看顾逢,“子遇哥哥,你怎么说?”
      顾木匠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看了这俩二货一眼,对穆长铭的词汇量十分无语:“你本来可以说‘我姓穆,穆耀的穆,是祥和光明的意思’,这样说不定她就叫‘穆阿狸’了。”
      “听起来好像也不错?”穆长铭毫无主见地接道,脑袋又转向阿狸,“阿狸,你怎么说?”
      阿狸:……果然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吗?

      这场无谓的单方面讨论在顾逢架完床之后结束了。由于阿狸本人坚决要求姓顾,最终一锤定音的版本是这样的:“跟我姓,就名顾子狸罢。”
      “太好啦,多谢公子赐名,不,多谢……子遇哥哥。”阿狸兴奋地裹着长得有点过分的袍子在床上打滚,改口的时候还难能可贵地羞涩了一下,眼神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如果她有眼神的话。
      穆长铭的脸肉眼可见地绿了,低声道:“为什么她也可以叫你子遇哥哥?”
      顾逢十分不解:“你不是也这么叫?”
      就是因为一样才不行啊!穆长铭暗暗腹诽,挑眉低头,幽怨道:“……原来我一点也不特别。”他惯会撒娇,此刻虚扶着刚支起的床栏,斜斜地自上而下望着顾逢,这个角度下他眼皮的形状格外明显,眼尾上挑,眸光潋滟,一点深深沉沉的碧色若隐若现,有种过分的年轻和妖异,像个祸国殃民的大妖妃。
      然而顾逢十分无情,抱元守一,不为皮相所惑:“阿狸从此如我亲姊,叫我一句哥哥是应当应分的。”阿狸乞丐出身,心思不知比这个粗枝大叶的玩意儿细腻多少,好不容易改口,坚决不能被长铭搅和了。
      “哼……”穆长铭申诉无果,气闷得很,对着阿狸切齿磨牙,“我还是你爹爹呢,你跟我们差辈分了,得叫子遇叔叔!”
      阿狸:……
      顾逢:……
      “子遇……叔叔?”她不太懂穆长铭微妙的“被取代”“不特别”的心思,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别听他的!”顾逢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把撑着床俯着身,半边影子都罩着他的穆长铭掀翻了,“就叫哥哥!”
      “没关系的,公子收留阿狸,阿狸已经很高兴了,愿意一生做公子的侍女,哪里敢以哥哥相称……”顾子狸很快把顾逢那点明明白白的怜弱之心摸清楚了,也不打滚了,只瑟缩在宽大的衣袍里泫然欲泣,声音细弱,“还是唤公子吧,本来阿狸也习惯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穆长铭听着她抖抖索索说了这一长串,感觉自己的顾逢专属地位注定是保不住了,顿时心如死灰,默默地想,这段数真高啊……我卖萌,她卖惨,是我输了……
      本来以为一招鲜吃遍天,谁知道遇见对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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