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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折返 这个哥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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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恨,可是他也不能恨。长铭还是个小孩儿,招惹不上生死冤仇,他被追杀,大约也是为上一辈的恩怨所累,平白受责,实在无辜。
穆长铭断断续续念叨着对不起,只觉得每个字都是径直从肺腑里咳出来的,沉重到不可置信的地步。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顾叔惨死家中,尸骨无存,顾逢双手染血,东躲西藏,这又岂是一句“对不起”便能释然的?然而除了这句空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顾逢做点什么。
久而,顾逢静静地看着他,好像一瞬间闪过了很多浮光掠影的念头,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一个纯粹的凝视。穆长铭几乎在这样的目光死去。
“……不是说,要给我好好洗洗?”他极轻极快地阖了阖眼,像春日玉色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仿佛下了判书,终于开口,语气温和而无奈,甚至还含着一点极细微的笑意,好像只是又在姑长街上遇见了那个偷溜出来的漂亮少年。
长铭似哭似笑,一时竟有些不敢应声。
“怎么,后悔了?”顾逢轻轻道,仿佛在问他,又仿佛在问自己。他松开手,任由自己滑进水中,微微低头,十指缓缓理着长发。这个角度下,穆长铭只能看见他浸在水中的头发和一点雪白的下颌。他几乎有点慌乱地接话:“不、不后悔。”
一说罢,两个人都有点啼笑皆非。顾逢看似温吞,实则是个非常利落的人,他总是能从一团乱麻里抽出最关键的一条线,用极短的时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就好像昨夜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结果了那些杀手,也许后来会害怕,会伤心,但在那一刻,他知道那就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不犹豫。于长铭,亦然。也许日后他回神了,会埋怨,会后悔,可在此刻,他知道自己怪不得他,也不想怪他。
这是他视如一胞的亲人,是他相识十年的朋友,是他如今与这人间唯一的交集——
这是穆长铭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却忽然感觉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抚上他额角,触感冰凉。
“子遇哥哥,睡一会儿吧。”穆长铭一面揉按顾逢的穴位,一面细细碎碎七零八落地同他低声说话。顾逢因疲惫和心绪乍起乍落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松快了许多,一时不防,竟真在浴桶里慢慢睡了过去。
这确实新鲜。他心细多虑,向来少在人前露出不设防的姿态。
大约确实累了,他睡得很熟。穆长铭替他洗完澡,很仔细地给他擦了身,又给他换了件料子软和的中衣,把人放在床榻里侧,自己则并排躺在外侧。他瞧方才顾逢的神色缓和,便也庆幸地将一颗心揣回肚子里,预备安安心心地睡个回笼觉。
“顾逢,我们日子还长,只要我一直围着你,总归能把欠你的欢愉补回来的。”
照例是顾逢先醒,醒来已是酉时,暮色四合,依稀几颗星子。他不想惊醒长铭,春风碧是个耗心神的东西,每逢发作,他总希望长铭多休息休息。奈何穆长铭素来怕冷,睡梦中会不自觉抱住身边一切有温度且能抱住的事物。客观地说,顾逢差不多是被他身上的寒气扎醒的。这会儿微侧着被他箍住,身后少年比他矮上不少,英挺的鼻尖正正磕在他脊背上。虽然棉被裹得挺紧,身上却不暖和,仅有的一点温热还是从顾逢身上蹭来的,薄薄地浮在肌肤面上,好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顾逢颇费了一番功夫才从他怀里出来,一边把他摆成一个不容易压到伤口的姿势,一边又忍不住心疼他冷,用封口药罐子给他灌了两个汤婆子塞在被中,自己披了厚实衣袍料理晚饭。
他还是有点莫名不安。估摸着穆长铭要睡到明日,便想等到亥时私下回城探探李伯的情况,提前做点是怕长铭醒来饿着。但不知怎么,穆长铭今日睡得不熟,早在顾逢抽身时就已经醒了。
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他的睡相其实还蛮规矩,若是实在没什么可抱的,就会从闭眼到睁眼一动不动――无他,只是把一个窝睡暖和太不容易,所以他一般不想瞎踢蹬。没想到顾逢一会儿功夫就折了回来,给他塞了两个苦兮兮热烘烘的药罐子,怀里一个脚下一个,粗陶质地,却莫名细腻,带着顾逢腕底发间清苦的药草气,好像顷刻间将他已坠入地府寒泉的一部分躯体拽回了人间。他难得犯懒,居然不想立刻窜下床闹腾,只稍稍转了个角度,半睁着眼瞅着顾逢。
揽云山药庐不大,并没有正经厨灶,只有一个前厅和一个卧房,中间以一小段穿堂相连。前厅是平时放置药材的,顾逢不敢在那里生火,在里间又忧心烟熏火燎的呛着长铭,只好在穿堂里架了个两个炉子,一个照例熬着粥,不过这回换了桂圆糯米,辅以少许茯苓,另一个则蒸着面饼干粮。
穿堂无檐,晚间山风时作,吹得炉间火苗起起伏伏,很调皮的样子。顾逢一身暗色大氅,这天色下看不分明,只见一个线条清削的轮廓守在炉边,火光给他微微下阖的眼睑镀上一层暖光,衬得他面色极温柔。
顾家人好像都是出了名的好,皮相好,性子好,厨艺也好,怪道顾逢长到十七岁上还有不少姑娘想做他后娘。穆长铭忽然想,大概这个人到了顾叔的年纪,也会很好看罢。
他静静看了很久,直到顾逢走近榻来。他先呵了口气暖暖手,然后才将手伸进棉被里,想走前给那两个罐子换换水。穆长铭却在这倾身的间隙里看清了他身上这件衣服,双眸霍然睁大――那件大氅是顾叔衣箱里的,多年不取,料子已失了原本的色泽,有几处磨损得几乎能见到里面的棉絮。顾逢为何突然把这件衣服找出来?若是平常采药也不必,大约……是想换件不扎眼的衣服悄悄回城。心念电转之间,他立时在棉被底下抓住了顾逢的手,嗓音一紧:“……子遇哥哥,这是要去哪里呀?”
他还不知顾逢已放火烧了宅子,以为顾叔尸身尚在,心头又是一阵难受,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求顾逢别去,可顾叔已经不在了,他又怎么能再看着顾逢出事……明明清晨还想着,要把欠他的欢愉都补给他呢。
顾逢没想到长铭一直醒着,没防备,猛然教他冷幽幽的爪子挠得一惊。随即听他说话又观他神色,便知这小东西又瞎想了,一时也不好解释,便温声道:“不是为父亲……只是不放心李伯诸人,去瞧一眼罢了。你吃些东西,再睡一会儿,醒时我便回来了。”
“子遇哥哥还拿我当三岁孩子哄呢。”穆长铭心下略微松了口气,语气便不自觉地带上了惯常的三分调侃七分无赖,“带着我吧,我一定听你的。”
顾逢蹙眉。他懂一点易容之术,带长铭下山其实不难。但那些黑衣人全是冲长铭来的,眼下多半全在城中,他近城一分便危险一分。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中有没有识得这门手艺的异士,毕竟顾逢易容只是杂学,并不精通的。而他自己则不同,他几乎没和那些人打过照面,即使被识破也不会性命之虞。他一向不做无把握之事,如非必要,不愿让长铭同去。“长铭,你听我说,现在…”
“子遇哥哥,我易了容,跟在你身边不说话,没人会发现的。左右我有两下子护身。哥哥哥哥……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一个人,又不能打,万一有什么……”穆长铭何尝不知他那一番道理,干脆不听了,只压着嗓子委委屈屈地央求,上下眼皮一碰,眼看还能应时应景地挤出两滴半真半假的眼泪来。从小顾逢就禁不住磨,穆长铭不知用这招诈了他多少回。这个哥哥啊,长到如今也没绕出他这点坏心思。
果不其然,被他半有理半撒娇地一搅和,顾逢劝诫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挡回去了。他一面暗暗自恨,一面避重就轻地端了吃食来:“先吃饭。”
这就是默许了。
穆长铭得了便宜还不够,偏要卖卖乖,接过碗便促狭一笑,眼尾处那道旧痕漾起一抹勾魂摄魄的红:“啊,子遇哥哥如今不讲规矩,肯让我在床上吃饭了?”
“……快着点罢!”顾逢一哽,隐忍片刻,还是没克制住这点薄怒,语速都快了不少,倒像是专要转移话题似的,“晚霜上来更要冷了。”
穆长铭见好就收,装作没察觉他那点微妙的不自然,从善如流地又一次“干了”,没想到顾逢这回换了桂圆,差点没把他噎得背过气去,一时间俯仰难下,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脖子一伸咽去了,便见顾逢十分矜持十分克制地抿嘴一笑,神情隐隐有种快慰。
穆长铭:……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粥是专供穆长铭的,熬到刚好收了汁,米香醇厚,浓淡得宜,盛出来只有一碗的量。等他吸吸哧哧地喝完,两人又分吃了点干粮,间或说几句玩笑话――多半是穆长铭眉飞色舞地说,顾逢只文雅地咬着干粮听着。之后又是易容,最终还是拖到了晚间下霜。
其实顾逢本来也有点纵容的意思。若是他独自前去,自然是走城门早去早回的好,可带长铭就要另当别论了,拖到宵禁再走小路才更妥当。层层顾虑下,二人山时已是戌时,井宿天狼星大剌剌地挂在西南天幕上,明亮得不像颗星星,有点闹闹腾腾的。
顾逢带着他七弯八绕。揽云山药材多毒虫也多,他又喜欢钻研些奇门遁甲,早年间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设了不少机关,不伤性命,但也不成体系。他一路下来颇悔当年待这事不怎么上心,毕竟那时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困在山上不能露面。
过两日稍微闲了,还是得整理一二。顾逢暗暗盘算。所谓法由术起,机由心生,从前他的机关就像闹着玩儿似的,温温柔柔,不痛不痒,起个规劝的意思,只是……现如今总要给自己留条活路。
穆长铭眼角伤痕处略有些凹陷,不好遮掩,顾逢便给他寻了张褶褶皱皱任佛被火燎过的面皮,他一路颇不自在,又揉又按,嘴里还不停地叨叨,一会儿是“这是照着谁做的呀,刺乎乎的,该不会是真皮吧”,一会儿又是“怎么我半夜能装鬼吓孩子,子遇哥哥就还清清秀秀的啊”,顾逢心平气和地听着,也不多言,只偶尔出声指指路。
到了山脚有人迹之处,穆长铭才闭了嘴。他也知道自己贸然下山不大妥当,干脆一言不发专心装鬼。顾逢领着他自西边小路入城,直奔破庙。
只剩最后几步路,顾逢却忽然顿住了。
破庙里出奇地安静。
这种安静瞬间便搅动了他的记忆,让他莫名想起几日前那个同样寂静的药窖里的晚上。顾逢潜意识里有点抵触,自己都没发觉,墨眉就蹙了起来。这庙是李伯他们惯常的歇脚处,乞丐漂泊不定,归来时早时晚,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声,怎么会……思及那一夜,他更是喉头发紧,几乎不愿走近。
穆长铭察觉到他的犹疑,跟着他驻足,环顾一下,又轻轻嗅了嗅,好像在捕捉空气里某种倏尔而逝的气息。片刻后,开口道:“……子遇哥哥,这里有血气。”说罢,又歪着头略迟疑地补上一句:“闻着挺新鲜的。”
他歪头的时候带着一点征求意见的样子,好像只要顾逢一摇头,他能转头就走,毫不停留。
顾逢没有摇头。他松开一路半搀着长铭的手,替自己拢了拢衣,沉默地往前走。
沉默,有时候是种心照不宣,有时候又是一种无可奈何。
破庙里并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也没有满墙满地的鲜血――其实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没变过,和他昨日踏出此地时一模一样,但顾逢还是没法放心。一模一样,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了,更何况,他相信穆长铭的判断。
既然别处都与当时一样,那那位看顾了他一段时间的盲女呢?在稻草堆后,还是……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了?顾逢急火攻心,暂时顾不上长铭,只自己快步绕到破破烂烂的神像之后。那堆稻草松松散散的,非但不像藏了人,连那小姑娘躺过的痕迹都没有了。顾逢十指一颤,仍是不死心地掀开稻草查看。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他想大声呼喊,嗓子却喑哑了,眼底一时冒出血丝。
“在这儿!子遇哥哥不必急!”穆长铭忽然在外间低喊道,“哥哥要找的是她吗?”
顾逢凌乱的思绪猝然中止。他恍惚知道,自己是被那一夜吓成了惊弓之鸟,忙定了定神,自神像之后疾步走了出来。
方才顾逢失态将穆长铭撇下时,他就在凭着非人的听觉和嗅觉清查外间部分。春风碧有事没事地折腾他,久而久之竟也练出来了,只要清醒着,感官便较常人灵敏。他很快注到庙中除他与顾逢外,还有另一线呼吸,细细弱弱的,好像随时会断掉。循着这呼吸声,他一直摸到神像旁边,和这掉漆掉得惨不忍睹的笑面菩萨来了个脸对脸。
穆长铭:……他差点以为是这坨老泥巴在喘气啊!
幸好并不是。那菩萨神像要塌不塌的,和周围另几座罗汉像歪歪斜斜地抵在一块儿,形成了一个极窄小又极隐蔽的空隙,空隙里塞了一团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子。穆长铭听见那呼吸声在他走近的那一刻便战战兢兢地抖起来,就在这里!
他一把拽出帘子,后面果然有个小孩,脸糊得快跟那块破布一个色儿了。她感觉到帘子没了,就好像被生生剥去了最后一层保护,整个人筛糠般可怖地瑟缩着,还要往里钻,但空间实在有限,这也只是徒劳。穆长铭怕把自己这张怪脸真把人吓坏了,这才赶快叫了顾逢。
顾逢一见,那孩子虽脏,细看却五官清秀,只双眼无神,正是那盲女!
“姑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顾公子。”顾逢试探着问,“是李伯嘱咐你照顾我,我们一起在这里待过三天。”盲女听到顾逢的声音,本已不再战栗,可听到“李伯”二字后,又抖得可怜极了,泪水涌出:“公子、公子,李伯没有了……大家都没有了,只剩下阿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