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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药庐 顾谦的死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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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执着于用穆长铭的鲜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或者说,是他们的主人急于用穆长铭的命来干点儿什么。
――“杀了他,其余不论!”
穆长铭从始至终就是他们视线的焦点,而一个人眼中若有焦点,便再难看见所谓的余光,就比如,方才车中一直被忽视的顾逢。
他们也许知道老穆王在姑苏地界上有位旧识,也知道穆长铭年年都来此拜访,可却不知这旧识是什么人,穆长铭又是为何要年年来访,难道真的只是替已死的父王联络联络感情吗?两家人掩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并不好查,显然这撮人就没有查到――所以他们注定要死于此地。
夜色掩住了一缕袅袅的烟,雪后的大地似乎缓缓沁出了一股温温和和令人放松的阳光气息,像姑苏暖而不燥的四月的味道,也像最熟悉的人的目光的温度。
穆长铭全身一松,终于露出疲态,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一霎时的功夫便被数十道身影逼近,杀手覆了一层不折光暗铜的刀刃在空气带起一阵特殊的律动――只需一息,穆长铭便会如折翼之燕般被当空截杀!
在这生死关头,他竟十分努力地扯着快要僵死的嘴角,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喂,你们没闻见什么味儿吗?”说着,他脚步一错,晃过了右手边的刀锋,只是左肩躲闪不及,硬挨了一下。
成功砍了他一刀的那位约莫是激动得过了头,刚要追击上去狞笑着告诉他“这是你今夜死亡的气息”,就……轰然倒地。
是真正的“轰然”,在空中一点停顿缓冲都没有,笔直下落的那种。仿佛一群欢快的青蛙,只要有一个开了头儿,其余都会扑通扑通跳下水,黑衣人连调转刀锋的机会都没有,便一个接一个轰然倒地。一时之间,深山老林里惊飞了无数鸦鹊。
……!
这么夸张的吗。穆长铭就势一滚落了地,委实不厚道地拿其中一人做了肉垫。顾逢有点气喘地从旁边树林里疾步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穆长铭几乎是有点怀念地吸了一口气。这种迷香没什么正经名字,原只是顾逢年少无聊时为制住他而研发的小玩意儿,专治习武之人各种不服,色淡如雾,味轻于水,神不知鬼不觉,沾上一点,保你一月睡得如同失魂。他在这顾氏独门迷香里浸了许多年,几乎浸出了一种抗性,加之事先嚼了极调和的甘草,起了点预防作用,自然而然地忘了自己第一回拜倒在此香之下的狼狈模样,并且理所当然地在心里嘲笑起这群“立时倒”。然而笑归笑,该干的事还是少不了,他一面手起刀落地灭口,一面在半胧半明的夜色里对顾逢灿烂一笑:“子遇哥哥,春风碧发作了,我快昏了,他们不止这一批,千万别硬拼啊。”
他下刀随意,却神奇地又狠又准,薄刃一闪便是一道三寸三的狭细伤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拿矩尺精心量出来的。加之他那轻轻松松痞里痞气的笑容,一点也不像是“快昏了”的人。但身为医者,顾逢知道这是真话。
他刚走近,便摸到他身上湿湿黏黏的,是血。自从那天……看见父亲,他几乎怕了这种触感,当即把人揽在怀里要抱走:“什么时候了,还贫嘴!”穆长铭落到他怀里,四肢血流的速度似乎突然变缓,只听到顾逢有点愠怒的嗓音,却没听清说了什么,又闻到那股熟悉的甘草清气,恍惚之间仿佛还在顾宅他惯住的屋子里养病,被顾家父子守着不准出门。
“……不出去,我不出去,你别着急。”他低声道,随后便头一垂手一软,薄刃丁丁落地,实打实地“立时倒”。
顾逢环顾这一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杀手,又深深凝视了一下同样毫无反抗之力,倚在他身上的穆长铭。几乎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他镇定地将穆长铭放在一边,修长的十指拾起了那两柄薄刃。
揽云山的月亮羞羞怯怯探了个头,薄纱似的和光轻轻一拂,映得少年如玉般的侧脸,他眉目温柔,而手中寒光熠熠。
顾逢替穆长铭灭了他没灭完的口。他是第一次拿杀人的刀,却又如攥着平日切药材的小刃一样又稳又准。
――次日,揽云山药庐。
揽云山名字十分嚣张,其实也不过是个百来丈的小山包,并不能“揽云”,最多抱一抱姑苏四季不散的雾。令人称奇的是,此山刚好杵在太湖与板壁峰之间,一面受水汽滋润,一面承风沙侵袭。正因如此,喜阴喜阳喜干喜湿的药材都能生长,顾谦也就于山中收拾出一间茅舍,采药时权做歇脚之处。此时新雪初霁,天光虽晴好,林间却蒸腾着丝丝缕缕的雾气,极淡极薄,带着一点化雪的寒意和清清爽爽的树木气息。
茅舍坐落在半山腰隐僻处,自上是氤氲,自下是朦胧,窥不见仙境,却也瞥不着凡间,端的是个隔绝的所在。
偏偏太隔绝了,穆长铭昨夜昏过去的地方离这儿少说还有六里地。
换作穆长铭,可能就直接扛着人上来了。但是,以顾逢的体力,别说是扛,就是拖,他也没法把完全失去意识的穆长铭拖进来。幸而之前那辆马车并没有被折腾散架,那匹惨遭嫌弃的老马也没有洒泪离去,一直忍辱负重地在旁边打转,不知是吓着了还是气着了,四只蹄子都在打颤。
顾逢给它喂了点安神粉,它这才走直了。一把它牵到车旁,它就自觉自愿地钻到缰里,兴奋地哧哧打响鼻。顾逢把断了的麻绳续上,它就熟络地小跑起来。俗言谓老马识途,确实不假。这马温顺,虽则没人驾驭,也没出什么事,只是一路上磕碰多些。当然,马车再怎么便宜也有力不能及之处,最后几步路还是劳了顾逢的驾。
安顿好穆长铭后,他没有立即回城探听李伯的消息。穆长铭说黑衣人不止一批,眼下死了一拨,但想必城中还有援兵。他虽然一路极为小心,以车帘裹轮,竭力模糊车辙,但昨夜毕竟是个雪天,道路湿软,想要完全抹去痕迹是不可能了……略一思索,他先解开了绑在车轮上的车帘,又在药庐里找出一点补药,默默给那匹倒霉的马喂了。
……老马用一种茫然又无辜的目光望着他。下一刻,顾逢捡起马鞭,在它背上狠狠抽了一记。老马突然挨打,又被那点补药补得燥热难耐,立刻哧哧地拖着快散架的马车朝反方向奔去,颇有一骑绝尘之势。
这点小小的障眼法恐怕挡不了多久,但他暂时顾不上这个,现在最重要的是给穆长铭下针。顾谦研究他的毒很久了,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比较完整的法子,时间充足就服丸、药浴,若有紧急情况则用针,这样可以缩短整个休养时间,只是有点凶险,顾谦也只用过一回。
但顾逢没什么可顾忌的。
他在穆长铭身上总是很用心,所以才会为他量身打造一味迷药,防着他应该静养的时候翻墙出去闹腾。穆长铭每次中招都会露出一个极委屈的表情,五官都挤在一块儿,就是他昨夜翻下车时回头对他的那个表情。顾逢对此太熟悉了,,所以立即明白了穆长铭的意思,冷不丁放了一柱香。自懂事起,顾谦所有关于春风碧的研究都没有避着他,别的不说,在这个东西上,父亲能做到的他都能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好,就比如,针法。他精研许久,琢磨出一种不太伤身的法子――甘灸。
甘草乃药中宰相,最是性平,擅调和,以汶山道地甘草为引,炙烤银针末端,如此,温而不骤,升而不兀,最好不过。
他随身那套沉银针留给那盲女了,不过药庐之中还有备用的,虽然货色次了点,但临时救救急也足够了。至于甘草,顾家从来就没断过。
顾逢逼着自己忙活了一夜。先是简单处理了一下穆长铭身上的外伤,再是扎针、炙烤,后半夜又自山中担水,烧热了给他泡药浴。药浴是个麻烦事,要有人时时守着,数着时辰添减药材、更换热水,过去一贯是他和父亲轮流看着,如今……
如今,他一个人,好像也不是应付不来。
他不能睡着。穆长铭还昏着,他也不想一闭上眼睛就回到他被困在药窖里的那个晚上……父亲死的那个晚上。不能睡……不能睡……
于是今晨穆长铭顶着一脑袋银针,在药汤里悠悠醒转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逢血丝密布的眼睛和灵魂出窍的表情,还有仍然用力扳着浴桶边沿的清瘦十指。他吓得忍不住抖了一下,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惊动了疲倦得几乎产生幻觉的顾逢。
“……醒了?吃点东西。”顾逢猛地回神,轻轻阖了阖眼,仿佛有点慌乱地拢了拢头发,触到发丝间硌人的沙砾,这才想到自己很久没认真洗洗了。他神色不变,转身去端早就熬着的白芍山药粥。白芍养血,山药补气,适合他此时的状况,想着他喜欢酸酸甜甜的味道,便又斟酌着加了一点荆条蜜。
等他将粥盛来,穆长铭已经完全清醒了,并且自作主张地拔了针,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顾逢:……
穆长铭:“子遇哥哥千万冷静!那个什么,我是觉得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才拔针的!”
“你……!”顾逢乍一看恨不能再使一回迷香,把他摁回桶里睡个十几二十天,半晌却又无奈道,“先披件衣服吧,姑苏的三九也不好过的。”
“好嘞,听你的!”穆长铭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径直从木制衣箱里捞出了一件白色中衣囫囵套上。这药庐平素只有顾家父子来往,自然只备了父子二人的衣裳,他又知道凡是顾逢的东西,都会多多少少沾一点甘草气味,因此找起来十分方便。只是目光触及另一只衣箱,措不及防地转了视线。
顾逢知他懒惰,只得放下碗,亲自拎出一领厚棉袍,趁着这不知冷热的东西抻懒腰的空子,两手一环,不由分说地把人裹住了。密实的袍子在寒凉的空气中圈出了一个单独的温暖之处,穆长铭猛一回头,还要挣扎,顾逢却半搂着一直将他拖到了塌上:“不准掀!喝粥,我来给你上药。”
昨天最要紧的是抑制春风碧,因此他并没有仔细处理穆长铭左肩上的刀伤,虽然药浴时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见了水,这会儿恐怕有点发炎,必须正经上药了。他没学过治刀剑伤,但毕竟博览群书,缝肉剔骨什么的不行,上个药还是没问题的。
他一只手摁着穆长铭不让他动,另一只手已经极灵活地捻开了药罐的泥封,正准备挑一点,却听穆长铭好整以暇地笑道:“子遇哥哥这是多久没捯饬捯饬啦,沾了泥点子的衣服还没换?我记得顾叔说……”
他小顾逢三岁,今年十四,还是一张少年人的脸,嗓音却低了不少,又被压着胸腹,更是闷闷的,在顾逢胳膊下微微震颤。仿佛触到了什么禁忌,他刹那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上一刻还一如往常地照顾着他的顾逢动都没动一下,却好像一个突然被人戳破的气泡,分明没有声响,但的确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因为他的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砸了下来。就着那个半撑的姿势,从他干涩疲惫的眸子里,砸到穆长铭裹得紧紧的身上,一大滴,又一大滴,好像把他的胸膛也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凹陷。
“……顾叔说你是皂角转世,嗜洁成癖。”穆长铭艰难地说完了,“子遇哥哥,你好好沐浴吧,我就在这里,我不乱跑,就在这里喝你的粥,等你来给我上药……你,你放心。”他端起那碗粥,安抚地啜了一口,示意自己真的会听话。
顾逢依然没动弹,连脸上带着一点怒意的神色都没有改变,似乎被那一句话定住了,只有泪水不止歇地往下砸。他就是这样,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其实性子比谁都倔,用情比谁都深,只是喜欢憋在心里,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穆长铭记得,小时候他因为白芍切得不够好而被顾叔罚过,之后他夜夜潜到药窖里私自练习,等顾叔再提这事时,他已经可以把一寸白芍切作三百余片了。
而现在,顾谦的死就是顾逢那块切不好的白芍,唯有自己学着接受,谁也帮不了他。
穆长铭见他纹丝不动,只好翻身坐起,用“干了这杯酒”的气概将那碗加了蜜也压不住药味儿的粥一饮而尽,然后像顾逢无数次安排他药浴一样,仔仔细细地给他换水、试温,然后把人轻轻放进他方才躺过的浴桶里。
顾逢还在流泪,只是挨到热水的一瞬间颤抖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开始剧烈战栗起来,嗓子里呜呜咽咽哭出了声:“长铭……长铭……父亲……爹……”
“子遇哥哥,顾逢,我在,你听着吗,我说我在,我一直在。”穆长铭面现痛色,顾逢年长,又是沉稳持重的性子,从来都是进退得宜,温雅淡泊的,他没见过他大哭大笑,更别说如此失态了,“……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我父一生不与人结怨,今日横死,是……”顾逢借着浴桶边缘撑住身子,声音陡然凌厉,却终究没将后半句说出口。
毋意毋必,善重所语,君子也……穆长铭心中一哽,这门课,顾逢从来就学得好,可他却希望偶尔他也做做小人。
“他们是冲我来的……对不起,我真的……”他们都在流泪,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相接,骨血相连。
支离破碎,一夜之间尔。顾逢想,面前这个人,没有原因地出现在顾家,那么早,又待了那么久,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他们本是没有血缘的陌生人。岁月是个多么神奇的东西啊,他们用十年相处砌起来的沙塔,倾覆却只需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