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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截杀 真正见过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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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都有破庙里的乞丐接应。顾逢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然而每一张面孔都是熟悉的,街头巷尾,或许曾经相逢。不同的年纪,不同的五官,却是一样的褴褛,一样的脏乱。他们在这温山软水杏花春雨的江南,突兀得像一群走错了场的小丑,大多只有一个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浑号,连正经姓名也不配拥有。
但他们是顾逢和穆长铭的贵人。所求越少,衡量算计也就越少。升米为恩,仅此而已。
顾逢其实认得路,但李伯还是坚持要送,除了替他探探前边儿是否有黑衣人截道,也是个送别的意思。乞丐们惯看冷暖,心中自有一杆秤,顾家父子待人如何他们再清楚不过,也明白顾逢这一去必是年长日久。普天之下,乞丐最是人微命薄,能否再见尚不可知。他们平素自卑身世,多不敢与顾逢亲近,今日便权作饯别了。没有金谷美人酒肆胡姬,也没有虚头巴脑依依不舍,他们告别的方式便是护送顾逢出城,一步一步,从第一个人传到最后一个。
此时城中不远处的顾家医馆中,一群蒙面的黑衣人正逐一掀开馆中的床铺搜查。幸而顾谦每年冬天大雪节气前后后便会有一个月不问诊,专心应对穆长铭身上愈演愈烈的春风碧,这时馆中并无病人,否则恐怕也没命治病了。
翻箱倒柜的间隙中,其中一个人似觉异动,有意无意地抬头向外边望了一眼,只见顾宅火光已炽,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大哥,不好了!顾家宅子走水了!”他猝然出声。
前面被唤作大哥的黑衣人正使一柄窄剑再次挑破被褥,见枕席上仍寻不见半片衣角,神色相当不快,再一听属下的嚷嚷,脸色便更难看了:“你说什么?”
“顾、顾宅走水了……”领头的黑衣人应该颇有威信,方才说话的那位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了。
“立刻回去!”领头者凝眸一望,心道不好,“顾宅有变!”他背后的可不是位好伺候的主儿,这回如此兴师动众,若还不能完成任务……他一咬牙,率先纵身掠出,其他人自然也知道后果,立即提气跟了上去。
顾宅――
李伯在浓烟中冲了进去,有了第一回的印象,这次他很快就摸进了书房。顾逢丢火折子时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书房,故而火势还未蔓延至此,但由于气温逐渐升高,本已凝固的血迹又融化了些许,顾谦的脸在不远处火光的映射下显得有些诡谲可怕。但李伯好像一点儿也不怵,闷头扛了他就往外跑。顾谦气绝了好几日了,被火一蒸,身体微微回暖,竟好似还活着。李伯呛着了烟,冲到侧门时已是泪流满面。“顾老先生,是我老李头对不住你啊,没法儿给你挑黄道吉日风水宝地,连个碑文我也不敢写……”他一面背着顾谦往破庙后一处僻静竹林走去,一面念叨着。
“李伯,这儿呢!”已在竹林备好人手和家伙的乞丐远远招呼道,“穴已经凿好,顾老先生直接入棺就行。”
“动手!”李伯正要快步走去,跟了他一路的黑衣人却突然暴动,刀刃的寒光在无星无月的夜里骤然一闪,穿胸透背,鲜血涌出。
“你们……”李伯双眸暴睁,只一个照面便被刺穿了胸腹,然而他居然并不感觉疼痛,只是凉凉的。倒地之前,他还紧紧地箍着顾谦的腿弯,不愿意让他滑下去。
其实他还想问一问,顾老先生一辈子与人为善,为什么非要杀他?
可是没有机会了。
李伯混迹市井,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大奸大恶,――但他独独没见过宫廷。市井里的大奸大恶杀人皆有恩怨,而金陵城里的人,要人性命居然可以没有理由。
“还以为跟着这个老匹夫能找到那个小家伙呢。”黑衣人砍瓜切菜般利利落落杀掉了在墓穴边等候的另外几个乞丐,领头的却颇为遗憾地叹息了一声。他折回顾宅后,火势已大,估摸着是没什么收获了,却正好碰上了这老叫花子冒火去背顾谦的尸体。本想着跟着他或许能有点别的线索,没想到跟了一路,最后也只能无功而返,因此有些意兴阑珊。
“这棺材怎么办?”底下有人出声道。
“……棺材。”领头的那人把这两个字细细琢磨了一下,他向来只管杀不管埋,对棺材这种仪式性的东西还真不太熟,“听他们的意思,是要埋这个吧?”他的硬底黑靴轻飘飘点在顾谦身上,玩味地碾了碾:“也好,可别浪费了这一番情谊――不过,把这个埋进去吧。”这一回他将两人的尸体踹得翻了个面,脚尖踩在脏得看不清面容的李伯身上:“记得要立个碑,刻上‘顾谦’。”
他恶趣味地一笑,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小家伙对着这老乞丐的坟头痛哭流涕的模样,心情颇好地接着道:“其余的就丢在这儿吧。”说罢,他便折身向北城门掠去,手下人训练有素地分了四拨,分别奔向东西南北四门,竟是要设下天罗地网,一点生机也不给人留,只一人负责善后。
这人面有不忍之色,却还是走上前,想按吩咐将顾谦从李伯身上掰下来。然而李伯箍得太紧,一时之间竟纹丝不动。“也罢。”他轻叹一声,竟难能可贵地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将两人一同放入了棺木之中。
另一边,顾逢还浑然不知这边的变动,他已在乞丐们的重重掩护下,带着穆长铭坐上马车出了城。马车并不宽敞,他只能搂住穆长铭坐定。在那枚药丸的作用下,穆长铭身上已渐渐温暖起来,大约……只是见了父亲的尸体,刺激过大,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他掀开车帘想确认路线。
车夫注意到他的动作,知道是不放心,当即朗声道:“公子不必担心!顾老先生对我娘有救命之恩,这回我一定把公子稳稳当当地送到揽云山!”顾逢勉强一笑,一面悄然将手探入穆长铭怀中,一面平声回道:“如此便好,多谢大哥。”
触手冰凉。他取的是一柄匕首,刀鞘镶金嵌银,大剌剌的嚣张招摇,是穆长铭一贯的风格。他曾多次劝他不要随身携带刀兵,这是凶戾阴寒之物,不适合他调养身子,穆长铭从来都是敷敷衍衍地应着,积极认错,坚决不改。谁知今天还真有用得上的一天。
他拔出匕首,寒光熠熠的刀刃对着车帘。虽然额间冷汗涔涔,但手却稳得很,是多年以来执着银针练出来的。
医者救死扶伤,今日竟然也攥上了刀。顾逢微微恍神,忽觉握刀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住了。一低头,便见一双极深邃的眸子,带一点隐隐的碧色,眸光流转,原来穆长铭已醒了。
“子遇哥哥,这刀是我平常扔着玩的,杀人可不能用这个。”他冰凉的右手就着顾逢的姿势将那匕首一点点按回鞘中,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又轻狂又温柔的笑容:“看好啦,这才是杀人的家伙。”
说着,他掀起袍子下摆,从黑底银绣的长靴内侧挑出一对薄得几乎只能看见影子的小刃,约摸三寸,无柄无鞘,仿佛阳春三月里最柔嫩透明的柳叶。
然而,如穆长铭所说,这是真正的见过血的东西,再怎么美丽,也总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森寒可怖的凉意。
夜深了,风声呜咽,无星无月。
穆长铭还是半躺着积攒体力,双刃无声无息合在一手中,另一只手熟门熟路地在顾逢腰间捞出一个浅青色香囊。香囊上绣着一个瞧不出式样的花纹,看那方块形状似乎是个什么字。里面鼓鼓囊囊的,透着一股极浅淡的清苦的药味儿。他从中掏出几根赤皮断理的药材,径直放入嘴中嚼了。
“我就知道你还备着这个。”穆长铭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带着点莫名的骄傲,很珍重地把香囊系了回去。甘草性温,用上好的汶山甘草抑制春风碧的毒性还是当年顾逢的主意,这一用也有好些年了。只不过这个治法如同倾温水而暖冰,不能长久,只能应个急。
顾逢没搭话,表情却柔和了不少。穆长铭的苏醒使他略微放松了些,毕竟长铭自幼习武,方才在顾宅他已给他喂了药,瞧他此刻还有闲心贫嘴,春风碧应已稍有缓解,无论如何,总胜过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
因为穆长铭生死不明而生的急躁褪去,又想起自己方才对车夫的猜忌,他忍不住心生歉意,又欲伸手揭车帘,一是想瞧瞧走到哪儿了,二来也可与那车夫随意说点什么。他手指还没碰到帘子,倒先察觉马车略略颠簸了一下,像是硌着了个小石子,动静微不可察。夜路难行,硌着什么也是在所难免,然而他却心中一悸,穆长铭也随之一动,极微妙地调整了一下半躺的姿势,人虽还倚在他怀中,指间双刃却已再次分开,隐隐对住了车帘。
“怎么?”顾逢收回了手。
“刚才颠了一下之后……马车好像轻了。”穆长铭一抿唇,目光骤然凛冽,由脊背到脚尖都瞬间绷紧。
正在此时,马车似是转了个弯,带起的一阵风将车帘撩开一道缝隙。穆长铭贴着这点缝隙,脚尖在车厢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没有重量般挟着两道寒光滑了出去。他一言不发,只在掠过顾逢时在其胸口上轻轻一拍,回头给了他一个十分扭曲的委屈表情。
顾逢:……
前方掌着缰绳的果然已换了人。这人是个练家子,习武之人的呼吸频率与常人不同,这本是为了更好地隐藏,因此这人替下车夫立在辕上后便下意识地微微提着气,没想到碰到穆长铭这个怪胎,连这点变化都不放过,反而暴露了自己。
穆长铭身法极其精妙,虽然他年纪尚轻,无法发挥出它全部的长处,但对付眼前这人也足够了。那黑衣人连一丝多余的气流都没有察觉,只一个照面便被穆长铭抹了脖子,从车辕上翻滚下来。穆长铭利落地斩断了连接着马与车的麻绳。他那双刃果然是难得的利器,成人拇指般粗细的麻绳也沾之即断。马车歪在路边停住了,他则跃上马从岔路驰去。一时之间,路旁荒草丛里跳出数十黑影,皆直奔穆长铭,起起落落地追去了。
穆长铭虽有个四只脚的坐骑,奈何这四足动物是拉车用的,并不供逃命,而后面的二足的追兵却是杀人用的,专供追杀,此消彼长之下,他占不到什么便宜,不出十息,黑衣人便追上了他,且成合围之势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虽然他本来也没想退。
“四条腿跑不过人家两条腿,你这马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他十分嫌弃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那匹毛色又杂又丑的老马像是听懂了似的,委屈地打了个响鼻。穆长铭一挑眉,颇为不屑:“怎么,不服啊?”
他往来处一望,将黑衣人的脑袋数目在心里转了转,确定一个也没落下,并没有给顾逢留下什么隐患,这才见牙不见眼地笑起来。
“劳各位追我月余,真真是辛苦了,不知你们主子给什么价钱?”他双刃俱在十指间翻飞游走,湛湛寒光映着少年人初长成的眉目,露出一种不合时宜又极为矛盾的轻巧与凝重。
“买你的命,十两银子足矣!”对方显然并不想和他唠嗑,说话间便提刀杀来。这些人的黑衣都是普通夜行衣,瞧不出什么背景,然而领口、袖口处露出的中衣却与前些天那一批是统一制式,缝线收口处必是一家之作――托春风碧的福,他每回毒发时,五觉七感都格外灵敏,生怕他疼得不清不楚似的。由此可知,这批人应是归属于同一派别、训练有素的高级杀手,不是杂牌子货。
……这世上想弄死他的人不少,但舍得花大价钱雇一群专业人士,却又找不着双方实力定位的蠢货,可就少见了。这下好,不必试探了。他一边出刃接招,一边忍不住嘴贱嘲讽道:“你们家主子以为杀人是种地,撒种越多越好啊?这种事怎么能看数量呢!换了你们北斗爷爷,在下骨头渣子都凉了,还用折腾一个多月吗!”
他那双薄刃奇怪得很,看制式显然不是光天白日里正正当当使的家伙,可要说是暗器呢,又偏偏取材于九转星髓银,色如其名,亮得像颗启明星,稍稍一动,简直恨不能昭告天下:看清楚了吗,老子下一刀的目标是你是你是你啊!
穆长铭终于被自己年少的骚包心理坑害了。他这可是真正的“暗夜里,寒光一闪”,还是闪瞎你的那种。更何况打群架的时候一寸长一寸强,他用这个本身就吃了个暗亏。
其实他长得也不像个能一沾即走一击必杀的刺客,倒像是温柔乡里客,人间富贵花,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的漫不经心,轻飘飘的,对谁都是一沾即走,见血就收,仿佛只图个漂亮,丝毫不顾及是否能有效杀伤对手。
来者十余人,本想着速战速决,毕竟他们追杀穆长铭已月余,“持久作战”是杀手的耻辱,不能再拖。可是穆长铭就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凭着奇诡的身法净顾躲闪。他出刀不是杀人招儿,只是示意自己留了余地,唬得他们不敢把他逼急了。“柳絮三寸三,年年血未干”的故事传了二十年,没人想做那双薄刃上的亡魂,哪怕是最后一条。于是穆长铭如被拘在笼里的伯劳鸟,方寸之间作惊鸿之舞,明明掠不出黑衣人的包围,却仿佛非常轻盈,非常自由。
但是黑衣人追了他一路,对他的状况也有些了解,估摸着他没时间去养月前围杀时所受的伤,便颇有些胜券在握的意思,只是顾忌他临死反击,愿意陪他耗一耗,自认胜负只在一盏茶间。然而……穆长铭的境况比他们预料的还要不堪。皇帝破天荒地隆冬召他入京,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寸了。偏偏江南一带下了一场如此难得的雪,于他而言是实打实的“雪上加霜”。中春风碧者最为畏寒,在顾宅服的药又见效慢,方才的甘草带来的那点舒缓又早在动刀时消磨尽了,此刻春风碧熟悉的冰寒凝滞的感觉已从四肢百骸中泛起来,提气闪避时针扎般疼痛。即便他已经尽量不使用内力正面迎击,也坚持不了多久。最多再过六息,他就会关节僵死,难以移动,半个时辰内必陷入一年一度的假死状态,五感七觉达到巅峰,就是不能动,也不必人家下死手,单单把他扔在这儿,冬天的树林就能冷死他――字面意义的冷死。
然而,蠢货就是蠢货。对杀手而言,“执着”二字,有时候是好事儿,有时候,也是坏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