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家宴 好好活着, ...

  •   最后,穆长铭只挽上一半头发,束了一段与衣裳同色的牙白色发带。主要是还没及冠,不好着太贵气的发簪。
      他的长相乍一看像穆王爷,鼻梁和下颌线条极利落,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异域感。但是细究来,却更像庐阳长公主,眉目舒展明朗,潋滟含情,尤其是那一点旧伤,如一枝旁逸的桃花开在眼角,更多了一分男女莫辨的艳色。平时还看不出什么,现在突然穿了个温温柔柔的浅色,这一面似乎没来由地突然显现,看着几乎变了个人。
      穆长铭自己其实很少穿颜色这样浅淡的衣服,总是墨色深蓝的居多。边疆风沙大,浅色衣服洗着晾着都麻烦得很。

      不过,这些颜色,顾逢倒是挺喜欢的。

      “幽云十六州郡王——穆长铭——到——”唱喏的太监掐着嗓通报。他来得赶巧,皇上不在承明宫,而在宣仪殿,据说是宴请宗室,大概也有个给他接风的意思。
      区区边王之子,郡王之位,哪里就值得皇亲国戚们迎接。穆长铭心里明白,这份荣耀不是给他的,是给过世的庐阳长公主。他上一回见到皇上时才四岁,屁事不懂的年纪,混在一堆小世子小郡主里,一点出彩的地方都没有,他不信皇上对他有什么长辈的疼爱之情。所谓思念,如果九五之尊真的有这样的情感,也不会是思念一个十年不见的小外甥。
      纵然心里明白,面上也不能戳穿。
      他折到宣仪殿时,里面已经差不多有一半人落座了。当今皇上赵绪自然在最高处,离殿门远得很,他一步步慢慢走近,渐渐看清了这个身登人极的中年男人。
      赵绪今年本来也就三十余岁,容貌并不显老,反而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五官端雅,眼角略开,双眸微红,鬓间也有几星白发,看来真是为庐阳长公主骤然薨逝伤透了心,比穆长铭这个亲儿子还憔悴得多。穆长铭能感觉到,他一踏进宣仪殿,皇帝就在凝视着他,用一种十分特别的目光,有点像慈爱,但又有点不像。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

      同样凝视着他的还有许多人。他四岁以后便再未入京,此刻席上辈份较长的皇亲也只记得他二尺高的模样,稍年轻的更是连孩提时的长铭都没见过,一直处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状态,这会儿乍见一修长少年翩翩而至,莫不慨叹好奇。
      “微臣穆长铭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的龙椅不与各宗室子弟同列,而是高据于三十九级黄金台阶之上。
      阶下离得最近的是庄、慎二位亲王,分别是今上的二哥与六哥。先皇膝下子嗣不丰,早夭者甚众,今日尚在的儿子便只有三个,都被召来给穆长铭这个小辈接风了,皇帝对他的重视可见一斑。
      稍次席位上是今上的皇子们,也不算多,按着年序,依次是二皇子赵诘、四皇子赵谈、五皇子赵课。大皇子赵询病弱,不常来人多处,除他之外,二、四皇子都比穆长铭年长,其中二皇子比他长五岁,四皇子则只大他八个月。
      穆长铭顶着一道道目光行至阶前,稳稳当当地叩首请安,“谢皇上体恤之心,特邀长铭入京共度年节。”
      赵绪继续凝视着穆长铭匍匐的牙白色的背影,目光有如实质,压得穆长铭附近群臣几乎透不过气来。他修长白皙的右手手指慢慢磨捻着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浮雕,宛如嵌在赤金龙头上的一截白玉。“……起来吧,到朕身边来。”
      “谢皇上隆恩。”穆长铭居然没被那芒刺般的目光影响,恍如无事地站了起来,沿着金阶走到龙椅旁边,再次跪下。
      金阶之上,灯火尤其明亮,四角都立着威严又精巧的青铜枝形宫灯。龙椅下铺着厚重的蜀褥,是颜色较深的杏黄,织着魏紫色的龙纹。穆长铭深深伏地行礼,面容隐在自己的阴影里,瞧不分明。身形清瘦,柔软的衣料在蜀褥上逶迤着,像一片不经意落入深宫的玉兰花瓣,轻盈而雅致。
      皇帝一时失神,喃喃道:“像,真像。”
      “皇上是说臣肖似长公主么?”穆长铭仍然伏在地上,“从前也有人这样说过。”
      “是像姐姐。”赵绪语气里带着浓郁的怀念,他蓦地垂手,穿过穆长铭半披散的头发,在他下颌骨上轻轻划了一下,手指居然是冰凉的,“不过,也像你父亲——穆王爷。”
      赵绪的手只在他下巴上停留了一瞬间,很快便游移到他发间,把玩着那截露出来的发带:“起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来人,把小郡王的席位挪上来。”
      群臣哗然,诸皇子更是不快。都知道皇上念着长公主的情,但也都没料到他能念到这个份儿上,“皇姐”也不叫了,“朕”也不称了,现如今,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就凭着投生到长公主肚子里,竟也能在金阶之上入席了!
      “长铭不敢。”穆长铭春风碧不发作的时候耳朵好的很,听阶下的动静一清二楚,当下便不卑不亢地起身回禀,同时心中腹诽,不知皇上捧着他究竟是要给母亲看呢,还是做个靶子给底下那些人射。
      “这皇宫是姐姐的家,当然也是你的家。长铭,在你这里,我不是皇上,只是舅舅,是你母亲的九弟。”
      穆长铭闻言,一起身,那截发带便极快地从他手中滑出来了,带起一点细细的凉意。
      赵绪温和地望着他,好像要把小外甥十年间没见过的面都补回来,看得极仔细,视线从鼻梁移到耳垂,最终落在眼睛上:“多年不见了,朕也不知你的口味,置的菜色都是姐姐昔年喜欢的,尝尝看?”
      底下人早识了趣儿,送上一领攒珠腊梅软垫,穆长铭跪坐其上,按他的意思伸筷夹了一片藕。
      难得在腊月间竟能养出这样好的莲藕,本便晶莹剔透,又切得蝉翼般纤薄,好看得紧。
      “母妃喜欢的,长铭自然喜欢。”他垂眸,露出一点可怜的神色,“况且,母妃常言金陵城莲藕一绝,是幽云十六州长不活的,臣也十分好奇,是什么样的藕,竟让母妃挂怀半生。”
      “姐姐想念的,可不止金陵的莲藕啊。”赵绪低声道。
      “皇上说的是。天恩浩荡,母妃自然最想念皇上。”
      被小外甥顺着捧来捧去几个来回,皇上似乎十分受用,看着他那与庐阳长公主极相似的脸,思念皇姐的心也疏解了不少,便笑着开席,一一召下面的儿子们来与穆长铭见面。
      赵诘面如冠玉,头束紫金东珠发冠,身着深红九蟒绣袍。他已成年,冠服与几个着檀色袍的弟弟不同,身高和气度也十分超群,是个君子端方的模样。闻父皇宣召,便领着弟弟们上前,礼数周全地与长铭见礼,颇有长兄风范。皇帝亦赞许地微微颔首。
      都说他是皇上最属意的皇子,果然不假。穆长铭刚到金陵时听说二皇子遭皇帝申饬,看来倒没有什么大事。
      四皇子赵谈似乎有些不耐,五皇子赵课还小,衣裳又穿得尤其多,更显得圆脸圆身的,但也是雪砌的一般,可爱得紧。
      皇上没让他们在金阶之上久留,只认了个人,便挥手令他们在下面入席,转而召宗亲当中握着权的几位长辈上来,一直把有点地位的皇亲国戚们轮了一遍。
      穆长铭像个珍稀动物似的被围观了半晌,上一回出现这种盛况,还是麻林国使臣进献麒麟的时候。他在一众老头审视探究的目光下食不下咽坐不安席,只好一直换着角度微笑。
      好在这种酷刑终于结束了。皇帝老谋深算,自然不会让他们白看,当即便含泪询问:“诸位都是朕与皇姐的长辈,昔年亲眼看着皇姐长成,你们说说,长铭是否像极了皇姐?”
      “是啊,几乎有八分了。”
      “这衣裳的颜色也是长公主从前喜欢的,乍一看,还真以为是殿下。”
      皇帝满意了,继续道:“如今正值年节,团圆之日,皇姐却骤然薨逝,朕不胜追思怀想之情。穆小郡王如此肖似其母,深慰朕心,且其镇守边关辛苦,又是庐阳长公主和穆王的独子,身份贵重。当年穆王逝世后,朕便有意令他承袭其父尊位,只是长公主固辞不受。今日朕欲晋之为亲王,封号临渊,享万户之邑,令边郡民不虑外敌,长公主勿忧幼子,也算是活着的人略表哀思了,诸卿可有异议?”

      果然,绕了一大圈,在这儿等着呢。

      穆长铭毕竟年轻,边关其实主要还是靠沈勖震慑,他最多也就是个吉祥物,凭着姓氏镇一镇军心民心,谈不上功劳不功劳。
      按理说,他既非皇室正统,又无特殊功绩,这样的臣子封王是不合祖制的。
      但是,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是否有功根本无关紧要。长公主一向广结善缘,宗室子弟也多受她恩惠,现如今她撒手人寰了,留下个半大孩子,在不触及他们利益的前提下,给这孩子一个荣耀一些的虚衔,于他们而言无关痛痒,那么,因时而动、顺水推舟自然是上上之策。
      于是,底下一片附和之声,称皇上与长公主姐弟情深,赞皇上怜子之情。
      “——怜子?哼,这是哪门子的子?”赵谈沉不住气,嘲讽了一句,出声虽轻,话尾的气音却尖尖利利的,听着扎耳朵。
      皇帝似乎没听见儿子的抱怨,或者根本不在乎这么幼稚的反对,马上就拍了板,着礼部备冠旒册印,年节后立即行册封礼。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是从一品异姓亲王了,白衣百姓杀敌过千也换不来的勋爵。
      仅仅因为他的母亲是皇帝最敬重的长姐。
      穆长铭齿间还留着莲藕又清又脆的香气,余光掠过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底下面目模糊的据说是自己母亲长辈的各位老头,突然就走了个神儿,想起了母亲临终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的病已经很重,不簪钗环,一身素衣,倚在白额雁纹样的绣枕上,昏昏沉沉的,只有柳师父和他守在床前。柳师父先前已提了个醒,说:“就是这天了。”于是,欢意早早就被穆长铭哄去睡了。她还小,不好见生离死别的。
      他们沉默地从黄昏等到凌晨。穆长铭茫然地看着病榻上的母亲,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她醒来,还是在等她断气。后来,庐阳长公主已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这才清醒些,挣扎着坐起身来,抓住他的手:“长铭,不要为母亲伤心,母亲是寻你父亲去了,寻到了,我便同他作伴,再不分离 。你得答应母亲,好好活着,看顾着欢意,守着十六州的百姓。金陵那边,如果非要召你,能推则推,实在躲不了,就什么也别要,去见见人就回来。”
      她的精神好像一下子好了很多,说话不再长长久久地喘息,而是像平常那样,既轻松俏皮,又有条有理。穆长铭几乎以为她还能坚持到明早唤欢意起床,还能再熬过一个冬天。
      然而,这点精神就像一页投入火中的纸,只撩了一下子就烧完了,时间短得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也说不出。她的脸色迅速地灰败下去,整个人颓然从绣枕上滑下,手也抓不住他了,像个没人牵引的皮影娃娃般耷拉在床沿上,只有惨白的唇还在翕动,胸口处的被褥还在痛苦地上下起伏。
      柳师父无喜无悲,道:“公主不放心呢。”
      穆长铭自然知道她为何不放心,于是捧住了她的手,泣道:“母亲,长铭向您保证,欢意我必会好好照顾,金陵……金陵那边给的东西,我什么都不拿。”他顿了顿,郑重发誓:“长铭决不会堕了父亲的名声,定要守好幽云,护百姓周全,也教父亲安心。”

      他保证过,他什么都不拿。

      穆长铭起身,退到蜀褥覆盖范围以外的冰凉的地板上,再次深深伏下,重重叩首:“微臣谢皇上隆恩。”

      庐阳长公主府——
      今日是小年前三天,穆长铭这个正牌主人不在,顾逢便做主给庐阳府上的仆婢放了漫长的年假——其实本来也被穆长铭遣散得没剩几个了。他虽然带着一个盲眼的阿狸,多有不便,但毕竟从小入山采药,一人面对蛇虫鼠蚁,独立惯了,留着生人过年,他还真有点难受。
      有人孤独的时候喜欢混在人堆里骗骗自己,顾逢不是这样。他总是清醒的,明明白白地知道父亲走了,长铭也不在,偌大的府邸无论放多少仆人,没有挂念的那一个,也总是空荡荡的,没必要撑着面上的繁华。倒是阿狸,人小鬼大的,说他遣的是她小哥哥的家奴,怕小哥哥生气。
      她歪着头谨慎提出自己的忧虑时,顾逢正忙着挂灯,根本没搭理她。

      灯是今日皇上赐的,遣二十五个小黄门送上门。这是剔透至极的八角琉璃影。顾名思义,这灯由八面琉璃制成,每一面琉璃中都有薄薄的影子模样的图案,最妙的是,燃灯时这影子会随着火苗闪烁而舞动,恍若活物。
      这是宫里的制式,制作颇为不易,而且盏盏不同,独一无二,平常皇宫里也只有逢大节礼时才使用,至多不过赐一两盏给有功之臣,悬于门庭,是个慰问鼓励的意思。
      但是,皇帝赏赐身无寸功的穆长铭,却给他送了足足二十四盏,里面的“影子”全是极小的孩子,瞧着是一男一女。领头的太监说,上边讲的是皇上和庐阳长公主少时相处的趣事,一面一面都是皇上亲自盯着内造府的匠人琢的,稍有瑕疵便一切重来,费了不少心思。
      “咱皇上是真疼小王爷呢,这灯只是个玩物,皇上尚且愿意劳神劳力到这个地步,今日宗宴上又定了王爷的亲王爵位,奴才们都说,这福气啊,还在后头呢。”那小太监看府里出来受赏的顾逢衣着气度不凡,只以为是个贵人,当即谄媚道:“那封号……什么‘林’,什么‘远’的,奴才不识字,恐怕有错漏处,不便多言,还望小官爷见谅。”
      “公公言重了,不妨事的。”顾逢回道。

      按惯例,凡领了八角琉璃影的府邸都要当日将其悬于大门之上,以示皇帝宠遇,自己知恩。顾逢自然不能让穆长铭在这种事上落人口实,只是这灯来的时候不对,粗使杂役和精细丫鬟都被他送回家过年了,只好他亲自上手。门前左右各四盏,内室里倒是一盏都没有,余下十六盏全在院子里,挂得多了,再精致的东西也俗气起来,看着像暴富的行商巨贾。
      “挂一个在我的阁楼里好不好?”阿狸跟着问。
      “不好。”顾逢难得地板着脸,可惜阿狸看不见,只知道他声音严厉起来,“御赐的东西,我们哪里能私留?”
      “那挂一个在小哥哥房里吧,这个灯不就是给他的吗,这总不算私留吧?”阿狸还不死心。她听那个小太监叭叭叭地讲这是怎么样的稀罕物,偏生见不着,心里反而愈喜欢,愈想感受一下,顾逢却碰都不让她碰。
      “不用了,长铭闹腾,怕他一不留神砸碎了,惹祸上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