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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报恩舍命陪君 盼白头情深不寿(上) 平静的下午 ...

  •   平静的下午,安详的宫殿,洒满阳光的墙上凭空出现一个圆圆的门洞。从那门洞里,探进来一个圆圆的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接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这个火红的人影一挥手,墙上的门洞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背着一个书箱,快速地穿过回廊和庭院,踮着脚从主殿门前经过,接着迅速走进装满了五光十色的大珍珠的偏殿。
      “上神没有来找我吧?”褵帨把书箱放在地上,问在旁等候多时的男人。
      “没有没有,上神和连翘旒旗出去了,”男人催促着褵帨从书箱里往外掏出一本黄色封皮的书,“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本月老的最新力作?”
      褵帨点头,翻开封面,露出九个婉约秀气的字——《红颜飘摇之前世今生》。
      男人一看,就抚掌大叹:“一看就是悲剧啊。”
      “这本还没有完结,讲的是一对恋人原本幸福美满,但因为一场大乱女子忘了自己的情人,并和昔日情人分离两地,后来经过各种机缘巧合,两人重逢,男子便帮助爱人恢复记忆……”
      男人摇头:“记忆能恢复,感情怎么恢复,这两人还是回不到从前呐。”
      褵帨愣了一下,发现冽烽真是熟知月老的文笔和思想,竟是个资深读者。
      其实这个秘密她也是刚发现不久,有的人表面上是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的彪形大汉,私底下其实是个喜欢看月老写的男欢女爱文的青春小少年
      早在冽烽说出湘琴直树的时候褵帨就已经察觉到一丝丝端倪,那时她没有问出口,是因为她觉得冽烽生着一副魁梧的身躯的同时一定也有一颗壮硕的内心,肯定不喜欢别人识破他其实有着一颗爱看言情的少女心,所以那时褵帨没好意思问。可是后来,冽烽终于瞒不下去,主动找她倾诉对月老的崇拜和喜爱。得知这个秘密的褵帨安慰冽烽,憧憬爱情乃人之常情,她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并答应月老出了什么最新的话本都会跟他分享,两人的情谊从此更加深厚。
      这日下午,褵帨出去和鹿童交换消息,顺便又倒腾了一箱书带给冽烽,看冽烽对悲剧故事似乎不太有兴趣,褵帨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递给他:“看看这个,这本是圆满的结局。”
      冽烽翻开封面,里面写着四个字“智擒娇妻”。
      “这是何意?”冽烽不解地问。
      褵帨说:“很久很久以前,人间有一个智勇双全、才貌无双的将军,有一天,他遇到一个民间的医女……”
      一个时辰后……
      冽烽焦急地问:“后来怎么样了?月灵救了将军没有?”
      “当然是救了。”
      “将军有没有对她表露心意?”
      “当然表露了。”
      “她有没有接受?”
      “当然……”
      “这该死的甜美爱情啊!”
      两人正聊到兴头上,褵帨眼尖地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向这个方向走来,立马把摆在地上的书放回书箱,再把书箱塞到珍珠堆成的小山里。
      很快,玄彀好听的声音向她传来:“你在干什么?”
      褵帨用力把箱子往深处藏,同时呵呵笑道:“没,没干什么……”
      这时,意外发生了。由于她推箱子的力气太大,导致珍珠堆上层的珍珠滚落下来,把她半个身子埋在了珍珠下面,只露出两只肩膀,和一颗茫然的脑袋……
      珍珠掉落的哗哗声响过之后,殿内异常的安静。
      半晌,玄彀的声音悠悠地响起:“多好的珍珠,就这样被你拱了。”
      褵帨被他揪着胳膊从珍珠堆里扔出来,四处一看,冽烽那家伙又不知跑哪去了,丢下她一个人收拾残局。
      就在此时,她看见玄彀俯身将地上的一个黄色小本捡了起来,还轻声念着:“顽皮千金……”
      褵帨猛地弹起身子,把那本画册夺在手里,她一想到书里那些绘声绘色的内容,脸上就浮起一层红晕。
      玄彀狐疑地看着她。
      “那个……你不能看……”褵帨支支吾吾地说。
      玄彀伸手来夺,褵帨抱得更紧了,憋红了脸:“这是月老的大作。”
      玄彀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露出有些玩味的眼神:“讲什么的?”
      “讲、讲育儿经。”
      玄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深邃的眸子里闪着耐人寻味的神色。他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了另一本书:“桃花宝鉴?”
      褵帨又想伸手去抢,却被玄彀把手钳制住了。她自然是争不过武力高强的战神,只好安慰自己,那本书虽然名字很引人遐想,但内容还算正经,玄彀看了也就罢了。与此同时,褵帨赶紧把手里的书塞进珍珠堆,又快速地扫了一眼地上还有没有遗漏的书册,确定玄彀不会看见别的东西才松了一口气。
      玄彀翻了翻那本桃花宝鉴,看向褵帨:“明明是一本讲阵法的书,为何要叫桃花宝鉴?”
      “月老五百年前闲的没事,说要把自己穿绳打结的经验集结成书,流芳百世……”
      玄彀了然地点点头,十分自然地把那本书揣进了兜里:“没收了。”褵帨眼睁睁地看着,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
      “换回来。”玄彀看了她一眼,开口。
      褵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让她换回女装。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虽说是在府里,没有外面那么多如狼似虎的视线,但每换一次装都要浪费一粒仙丹,她还不如一直保持着这副打扮。
      褵帨摇头拒绝:“还是不了吧。”
      “为何?”
      “原来那样打扮,被别人看到了尴尬。”
      玄彀道:“连翘仙子和旒旗姑娘怎么不觉得尴尬?”
      褵帨想了想,跟他说:“仙岛十洲的白鹤仙子正漫天找我比舞,我不能暴露。”
      玄彀根本懒得和她废话,手臂一挥,褵帨就变回了女装。
      一般用仙术变化神体,只要对方略有修为都能看穿,但褵帨并不是用仙术变换的神体,而是吃了月老发明的一种仙丹,吃了它以后不论对方的修为有多高深,都看不出你本来的样子。这种奇奇怪怪的药品当然是为了躲避那些找媒人撒气的仇家发明而来的。虽然修为高的人无法识破这种仙丹的变身术,但高到一定境界的人还是能使吃了这种仙丹的人变回原貌,玄彀是她知道的第一个“高到一定境界的人”。
      接着,玄彀又说:“知道我为何来找你么?”
      褵帨摇头。
      玄彀挑眉:“我在洗欲池说过,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褵帨点头。
      接下来,玄彀说出一句让她目瞪口呆的话:“我要你协助我考察连翘。”
      考察连翘?
      原来上神还没有答应收她为弟子啊。
      可是为什么要她这个小菜鸡来考察连翘呢?
      褵帨下意识摇头:“上神,您让我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帮您考察连翘仙子,还不如直接收了她。”
      “看来仙子是不想帮这个忙。”玄彀语气微凉。
      褵帨十分自然地换上另一副面孔,慷慨激昂地摇头:“您误会了,能帮上上神是我的荣幸。”
      玄彀轻轻说了句:“很好。”便扬了扬手,变出一截树干、一柄斧头和一把小刀。
      那截树干色泽黝黑,有褵帨小臂那么宽,看上去很结实的样子。褵帨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看一眼玄彀:“这是……柴火?”
      玄彀貌似鄙夷地扫了她一眼:“见过木箭么?”
      “见过。”
      玄彀淡淡道:“你把它做成木箭,三日后我过来收,”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许找冽烽帮忙,不许用其他工具,听明白了么?”
      褵帨呆立在地,一头雾水。
      做木箭?
      这种活她哪里干过啊……
      褵帨茫然地看着那柄斧头和那把小刀,回想了一下箭杆的样子,又细又圆,头儿尖尖,所以她要先用这柄斧头把这块木头劈成一根根木棒,再用刀把木棒一点点打磨光滑,削出箭头?
      褵帨苦着脸,哀求玄彀:“上神,我手艺不好……”
      玄彀举起手,制止她说下去:“这件事本不该交给你,可是上次食神跟我闲聊时提起你,说你近日经常去向他请教各种食材的加工技巧,切花的刀法出神入化。”
      褵帨争辩道:“那是做菜的刀法……”
      “那也足以看出你心灵手巧,”玄彀阻止她说下去,“抓紧时间,三日后必须完工。”
      说完,他不给褵帨商量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褵帨心里那个郁闷啊,真亏这位战神想得出来,用她的刀法做这种事情。不过食神明明说他最怕和玄彀打交道,怎么又去找玄彀闲聊了?这俩人聊什么不好,食神为啥偏偏提起她?褵帨只疑惑了一下,没有深究,忙着对这根木料发愁去了。
      三天后的同一时间,冽烽果然带着玄彀的吩咐过来。
      他一进门便看见一个小红人倒在木屑中间叫苦不迭。这人身边摆了一叠书,面前打开一幅长图,图上画着各种箭的做法,旁边的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箭。
      木箭虽然简陋,但每根都粗细相当,宛如一个模子里制出来的。箭身削得又圆又细,要知道玄彀给的木头形状极不规整,要把不规整的木头都削成圆圆的木棍,而且工具只有一把小刀,那是多么的不容易。而褵帨,早已被折腾得腰酸背痛,头昏眼花,胳膊又疼又麻,两只手红肿一片。
      冽烽把那只筐拿走,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褵帨仙子,你真是辛苦了。”
      “扶我起来,我还能动……”
      冽烽拍拍她的背:“你歇着吧。”
      褵帨撑起半截身子,哭丧着脸:“白鹤仙子要逼我比舞啊……”
      伤心无奈,莫过于此。
      她心中控制不住地溢出脏话,这他妈的是什么人间疾苦!
      不对,是神仙疾苦!
      等三天后褵帨在冽烽的望穿秋水中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时,冽烽一边帮她串珍珠,一边迫不及待地开口:“褵帨仙子,你不知道你离开这几日肃和宫里出了多大的事!”
      褵帨忙问:“出什么事了?不会和我有关吧?”
      “那倒没有。是旒旗和连翘仙子闹矛盾了,而且还被上神知道了。”冽烽兴致勃勃地跟她八卦起来,“旒旗姑娘前几天练了一幅字,觉得很是满意,就托我帮忙拿去给上神品评一番。但是她让我先不要说这是她写的字,如果上神夸了这幅字再说是她写的,如果上神不觉得好就不要说是她写的。我就拿着那幅字去找了上神,说是我一个朋友写的。”
      褵帨啧啧叹道:“这小姑娘脸皮薄啊,写个字也怕给心上人留下坏印象。”
      冽烽继续道:“玄彀上神拿了字,只有两个字评价——‘尚可’。这明显就是敷衍嘛!我心想旒旗姑娘这么期待,要是这么回复她她肯定不满意,就想让上神细细评价一番,没想到上神自己懒得评价,就给了连翘仙子评价。”
      褵帨说:“旒旗那么温柔稳重,不会因为这个跟连翘闹矛盾吧?”
      冽烽摇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连翘仙子拿了字,第二天就亲自写了两幅字交给上神,上神又交给我,我又交给旒旗。你猜她的评价是什么?”
      “是什么?”
      “那连翘仙子写的两幅字是——‘冥顽不化,人所不齿’。”
      褵帨先是诧异了一下,把那八个字念一念,心里又咯噔一下。冽烽继续在她身边感叹:“没有想到连翘仙子突然这么刚,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看旒旗仙子在这里的半年她们一直相安无事啊,怎么突然就撕起来了……”
      褵帨擦了把汗:“你能不能把那幅字拿来给我看看?”
      冽烽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轴:“旒旗姑娘气坏了,那幅字一直在我这里放着呢。”
      卷轴打开,是三行飘逸的行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褵帨看了默不作声,半晌,方弱弱地开口:“……我想,那可能与我有关。”
      冽烽摇头:“怎么会呢,你又不跟她们抢男人,她们才不把你当一回事呢。”
      褵帨苦着脸道:“旒旗这手字,是仿了我的字体……”
      她给连翘写过那么多信,连翘肯定已经熟悉了她的字,再加上那时连翘刚从洗欲池回来,看了这个字,不气炸了才怪!
      冽烽这个憨憨还是没听懂,继续挠头:“是你的字体又如何,连翘仙子也没有在骂你啊,你不用太多心,像你这样不争不抢对她们毫无威胁的是最无事一身轻的了……”
      褵帨跟他解释不明白,再三思索,让冽烽帮她给了连翘一幅字——“人仙殊途,天理不容”,权当是帮无辜的旒旗出出气,再怼一怼讨厌的连翘。
      次日,收了信的连翘没什么动静。八卦完玄彀与那两个女人的事情后,褵帨向冽烽打听起梅花神,然而据冽烽却说就算在北方天界,群仙知道她的消息也不多,因为花神可以五百年不出一趟门。
      “五百年不出门?那她在屋子里干嘛,睡觉么?”褵帨不敢相信地问。
      冽烽点点头,又说:“咱们上神曾经也一睡睡了一百年。”
      “可是一睡睡一百年脑子不会变傻么?”
      “上神那时是因为受了伤。大概是五千年前吧,上神由一介凡人登仙,经历了许多劫难,受了极重的伤,升仙后就直接睡了一百年。”
      “什么东西啊,能把战神大大伤成这样?”褵帨不敢置信地问。
      冽烽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好像和一个女子有关。”
      明白了。
      褵帨了然地“噢——”了一声,又羡慕起来:“我什么时候也能历个情劫呢?”
      “仙子,你现在面前就有很多劫了。东海公主要找你去赛诗会,西天郡主要找你去斗茶会……应付这些仙姑奶奶,可比历劫难多了。”冽烽串完一串珠子,挂在墙上。
      褵帨仰天长叹,都托了造谣小能手罗缨的福,帮她树下那么多情敌。谣言这个东西烧起来像火,轰轰烈烈,就算源头现在已经灭了,可余威不减啊。
      就连控制一个源头都已经耗了她不少的精力。
      罗缨那混蛋,说什么跟相思打了赌,赌她会和玄彀修成正果,她褵帨又做错了什么,就这样成为赌注下的炮灰……好在现下罗缨的兴趣转到于归和温远上了,那个魔鬼般的说书老道的身影终于从坊间消失。
      刚开始冽烽也像罗缨一样对褵帨和玄彀抱有幻想,但褵帨和玄彀亲自告诉他什么叫妄想。任冽烽怎么抠,也无法从褵帨对玄彀的态度或玄彀对褵帨的态度中抠出一点甜蜜的气息,尤其是之前亲眼目睹玄彀让褵帨制箭之后,他彻底打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灰心丧气地把希望重新寄托到连翘头上,毕竟连翘和玄彀的交往更加密切,两人也更加登对,志同道合,星月交辉,谁看了能不说一声配呢!
      所以现在,冽烽已经不向她打听她和玄彀的事情了。他们一起八卦玄彀和各路女仙,并且一个站连翘,一个站旒旗,几乎每日都要为谁的选择更正确辩论一番。曾经冽烽也和外面那些女人一样搜集褵帨和玄彀的小道传闻,现在,他看清了现实,对褵帨抱以极大的怜悯。
      两人闲聊了几句,冽烽随口说:“我一直想问你,你和白鹤仙子的那场比舞到底怎么样?”
      褵帨串着珠子,漫不经心地回答:“就那样呗。白鹤仙子跳得很好,但我也不赖。”
      “可是那时你刚制完箭,腰酸背痛的,没想到你不仅顽强地战胜了身体的不适,而且还这么快就学会跳舞了,”冽烽大力称赞,“你真是我学习的榜样!”
      褵帨平静地告诉他:“我去舞了个狮子。”
      冽烽脸上的钦佩之情去了大半。
      但是褵帨很兴奋:“我和刻骨、铭心还有海枯、石烂他们配合得可好了,要说优美,白鹤确实略胜一筹,但是她不大气。我们双狮戏球兼具了优美和气势,又亲民,又高雅。”
      冽烽敷衍地点头:“你确实适合演狮子。”
      “不,我是那颗球。”
      开玩笑,演狮子这么卖力气的活,她一个当时还全身酸疼的小女子怎么承担得起。还是当颗球算了。
      冽烽正要说些什么,一个多日未闻的醇厚声音如平地一声闷雷般打破了珍珠殿的清静:“让你串珠子,你还把珠子串到门外面了。”
      褵帨受到了惊吓,刚串好的珠子又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更多的珍珠顺着地面麻溜地滚出了房门……
      她呆呆地回过头,看见玄彀手里捏着颗色泽莹润的珍珠,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沉沉的视线,透着无声的威严。
      这个时候褵帨深知要少说话、多做事,于是连忙起身打算去捡珍珠,但是玄彀手臂一捞,把她按回了小板凳。
      褵帨和面前气场强大的男人无语地对视了一阵,傻笑:“上神,我去把珍珠捡回来。”
      玄彀将她打量了一下,道:“你似乎很喜欢这副打扮。”
      眼前的褵帨,头上扎个小髻,俨然又变成了一个童子。
      不过这次玄彀没有把她变回来,只是淡淡地吩咐了句:“我要带连翘仙子去发鸠山练功,你们俩跟上。”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潇洒地离开。
      等他走远,褵帨看向冽烽:“为什么要我们跟上?”
      冽烽也很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褵帨想起很久之前在洗欲池边玄彀让她协助考察连翘的话,心里冒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可是去发鸠山她能怎么考察连翘?让她们比赛找精卫鸟的蛋?
      猜来猜去,猜不透上神的心思,褵帨和冽烽满腹疑惑地来到发鸠山上。
      他们走到玄彀身边,看见连翘穿着一身绿色劲装站在那里。这衣服很适合她,她本来就身材高挑,容貌艳丽,在这衣服的勾勒下越发显得英气勃勃。连翘见到褵帨微微点了点头,眉梢上扬,一如既往带着股傲然的神气。
      褵帨笑嘻嘻道:“这不是连翘仙子么,连翘仙子真是神采奕奕,气度不凡,光彩照人,令人……”
      “你好,褵帨仙官。”连翘干脆利落地冲她抱了抱拳。
      褵帨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也同她抱了抱拳。玄彀面向她:“先活动一下吧。”
      嗯?
      “活动什么?”褵帨不解。
      玄彀避开这个问题,跳到了另一个话题:“听说前不久你和白鹤仙子比舞去了?”
      褵帨点头,还颇为自得地说:“我表现得可好了,一点也没给肃和宫丢人。”
      玄彀默了一阵,面无表情地开口:“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还没见过谁沦为笑柄也这么得意。”
      “无所谓,”褵帨漫不经心地说,“别人的闲言碎语就让他们说去吧,我也没少笑话自己。”
      她确实对自己的名声不怎么在乎,如果在乎,早几千年她就收敛起来了,也不会在九重天闯出“一代天蛮”的名号。想当年她无拘无束,恣意妄为,经常惹各路仙家跳脚,好在月老不抛弃她,她也有个知错就改,并且是负荆请罪、痛改前非的好品德,到如今,那些树下的仇敌早已握手言和。他们时不时笑话奚落她一下,她也不甚在意。
      接下来,玄彀说了一句让褵帨摸不着头脑的话:“心态不错,筋骨也活动过了,没什么能影响你发挥的了,”在褵帨不解的目光中他把一柄红色的弓和十支箭递给连翘,“给你十次机会,褵帨做你的靶子。”
      嗯?!
      除了玄彀,其他三人听到这句话都惊呆了。
      玄彀却还是很平静地对连翘说:“和你相比,褵帨在兵刃武学上没有半点造诣,这个考验不算难。而且这些箭都是褵帨做的,不算什么好箭,更能看出你的箭术如何。”
      我……我不说脏话,褵帨在心里反复劝告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感到郁闷,原来让她辛辛苦苦做的箭就是用来对付她的?这又是他妈的什么人间疾苦啊!
      玄彀没有在意她忿忿不敢言的样子,继续对连翘说:“你们两人均可活动,但是不能使用仙术,褵帨不可以飞天,不可以遁地,不可以隐身,也不可以变化成他物。”
      连翘一时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眼褵帨:“褵帨仙子斯文柔弱,还是麻烦冽烽仙官帮助连翘完成考验吧?”
      斯文柔弱?
      她何时能和这四个字扯上关系了……不过看眼下这形势,褵帨还是不顾老脸地疯狂点头。
      但是玄彀忽视了她,不容置疑地开口:“不必。你只要射中褵帨一次,就算完成考验,不要畏手畏脚,拿出你全部的实力。”
      褵帨面如土色。
      让连翘拿出她全部的实力?
      一箭射穿三棵桑树的实力?
      褵帨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声反抗:“上神,我只是一个牵线保媒的小仙官,你们这些比试功夫的东西我不懂,不能让我来当靶子。”
      “你不懂?”玄彀难得地笑了,“那就放轻松,好好玩玩。”
      他说些什么屁话,这对她来说哪里是玩玩!
      她还没功成名就,她还没飞黄腾达,她还要留着命来算计连翘而不是被她射死啊!
      冽烽也站出来帮她说话:“上神,褵帨仙子毕竟不是习武之神,让她来当靶子不合适……”
      “谁说当靶子的就一定要是习武之神?凡人打猎时,会考虑对方有没有能力反抗么?”玄彀对连翘摆摆手,“你们拉开距离,我一声令下,就开始考验。”
      褵帨连忙问:“那要是真的伤到我了怎么办?”
      “你若受伤,我就重赏于你。”
      听起来还是很不妥,褵帨还想求情,玄彀却伸手在她肩上一推,不但把她推出了几里远,还顺便封锁了她一身的灵力。
      真是他大爷的玄彀上神!
      亏她一直以来对玄彀毕恭毕敬,没想到沦落到被他拿来给美人当箭靶子的地步!
      褵帨哭丧着脸,忘了自己就是个神仙,一边求神保佑一边钻进柘木林中,准备接受苍天对她的考验。
      连翘犹豫了一阵,对着她的方向射出了第一箭,那支箭来势迅速却并不很凶狠,褵帨知道连翘是对自己手下留情。紧跟着连翘又射出了第二、第三支箭,没有一支射向要害,只是要困住她而已。
      褵帨稍稍放心,她知道连翘还是很善良的。
      不过在梅花神一事上她俩可是对头,连翘会不会趁此机会射伤她也不好说。褵帨暗忖,如果她帮连翘尽快结束这个阴暗的考验,既免得自己受罪,也是给连翘做个人情了。
      于是她瞄准下一支射来的木箭,找准角度,让箭擦过她的右臂。随着箭射入身后的柘木,褵帨抱着右臂坐倒在地,连翘便没有继续射击。
      不一会儿玄彀三人赶到褵帨坐着的地方,褵帨皱眉,冷汗连连:“哎呦,好重的伤!”
      她向一旁软软倒下,一边叫着疼,还不忘偷眼打量一下玄彀的表情。
      连翘伸手要来扶褵帨,可玄彀制止了她:“你们先退下。”冽烽和连翘走远,剩下玄彀和褵帨二人。
      玄彀蹲下来,与褵帨四目相对,褵帨卖力地喊着:“好痛……上神,连翘仙子真是太厉害了,我没有躲开,我受了重伤。”
      “辛苦你了,我一定会奖赏你的。”
      褵帨忍不住嘴角上扬,又告诫自己不要露出马脚,继续装出吃痛的样子:“奖赏不奖赏的都不重要,小仙能为上神尽一臂之力,就十分满足了。”
      话音刚落,玄彀点头:“那就不给你奖赏,让你多满足一些。”说完,他站起来对着连翘的方向说,“这一箭射得太轻,不算数。”
      去你奶奶的玄彀上神!
      褵帨对着那道潇洒离开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只可惜那些眼红她的女仙们不能看到现在这一幕,让她们看看这位玄彀上神到底有多么残暴!
      埋怨归埋怨,褵帨还是得憋着怒火在柘木林里躲避飞箭。好在情势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凶险,一是连翘有意放水,不肯出全力,二是褵帨在这紧急关头激发了自己的潜力,她发现自己竟能看清箭的来路和方向,在箭要射来时险险地躲开。事后想想,这可能是托了她在月府穿了太多针眼的福。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褵帨忽然靠近连翘,冲她使了个眼色,连翘假装攻击挨近她身边,听褵帨道:“我有个办法,让你马上通过考验。”
      “你想怎样?”连翘眉头一皱,自打从洗欲池回来她们还没说过话,此时听着连翘对她说话的语气已是毫不掩饰她的不友善了。她是个喜怒都形于色的人,心中对褵帨有戒备,脸上就那么表现了出来,不过褵帨也不在乎。
      褵帨嘿嘿一笑,对她耳语了几句,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接着,连翘骤然向后纵跃,对准褵帨发力射了一箭,但褵帨压根没看那支箭,在箭离弦时便向后猛扑,顺着身旁陡峭的小丘滚了下去。
      为了不滚进长满刺的灌木林里,褵帨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在将近坡底处停下来,她坐起来时满身泥土,皮肉有几处划伤,灰头土脸地坐在坡底,却一点也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没过多久,褵帨看见玄彀和冽烽从山坡上走了下来。
      冽烽跑到她身边,褵帨立刻捂着胳膊叫起来:“我受伤了,哎呦,好疼啊……”
      玄彀环抱双臂,不言不语。
      冽烽看一眼自己主子,扶着褵帨往坡上走,怨念地小声嘀咕:“怎么能让仙子来当靶子呢,仙子如花似玉,细皮嫩肉,要是真的受了重伤,岂不难看得很……”
      玄彀悠悠道:“没受伤的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
      褵帨不去理他,在冽烽的搀扶下爬上山坡。连翘在一旁袖手旁观,褵帨冲她眨了眨眼,连翘看了眼玄彀,发现他没有看过来,便冷着脸瞪了眼褵帨。
      回到肃和宫,褵帨一直跟着玄彀到他书房门口,玄彀终于停下脚步:“你还有事么?”
      “上神说,如果我受了伤,就重赏于我,我今天确实受了伤,是不是该……”
      她用眼神向玄彀暗示着,而后者淡定地回了句:“殿里的珍珠,你想拿多少拿多少。”
      褵帨垮下脸来,早知道是这种奖赏,她就不受这个伤了。
      玄彀打量她的表情,忽然有些玩味地说:“看来你不是很喜欢我的奖赏。”
      奉承的惯性让褵帨立马摇头:“上神肯奖赏我已是我天大的福气,哪怕只赏小仙一粒米,小仙也会怀着感激之情珍藏一生……”
      不料在她说到一半之时,玄彀来了一句:“其实关于奖赏我们还可以商量。”
      然而褵帨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那句“哪怕只赏小仙一粒米”久久地回荡在空气中。
      玄彀点头:“原来你这么满意,是我没看出来。”
      “……”
      褵帨张了张嘴,嗫嚅:“要不,再商量商量?”
      玄彀神秘地笑了。
      他笑一次就像一粒种子破土发芽,难得又珍贵。自打和他认识以来,褵帨见过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这些都不是真心的笑,是一种别有深意的笑容。
      “褵帨,你刚刚和连翘勾结的事情我还没追究,你就好意思向我讨赏?”玄彀背着手道。
      褵帨惊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又被看穿了?
      玄彀继续说下去:“她不愿意伤你,你有意帮她通过考验,于是让她对准山坡的方向射箭,你早有防备地跳下山坡,在我们赶到之前装出一个箭伤……”玄彀的眼神扫向她紧捂着的胳膊,摇头,“可惜啊,你装病不怎么样,装伤也不怎么样。”
      褵帨突然沮丧地意识到,她企图蒙骗的这位是堂堂战神,不要说箭伤,各种各样的伤人家见过不知多少次,她居然还以为自己的小聪明能骗得过玄彀?
      太嫩了,真是太嫩了。
      这种时候,继续嘴硬是没用的,褵帨连忙积极认错:“上神,我不要赏赐了,我这就回去好好检讨我自己……”
      可是玄彀忽然改口:“你毕竟受了伤,赏赐也不是不能给你。”
      褵帨刚转过去的身子又“嗖”地一下转过来。
      玄彀一本正经地开口:“这就需要你作为一个女子的手段,”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玩味,“首先,你要试一下柔情似水地说服我,像我这样习惯了杀伐之事的铁血战神,有朝一日遇上一个十足体贴温婉的女子,再坚硬的心,都会化成她手中的绕指柔。”
      褵帨和刚从旁边路过的冽烽均是一副五雷轰顶的模样。
      冽烽惊讶,是因为他不相信这样的话出自他服侍多年的将军之口,褵帨震惊,则是因为这段话完完全全就是相思给她出主意讨玄彀欢心时说的原话!
      玄彀不仅听见了,还有意在她面前复述,让她无地自容。
      面对玄彀欠扁的笑脸,褵帨干巴巴地回应:“我、我忽然觉得珍珠作为奖赏真是太棒了……”
      说完,不等玄彀回应,捂着脸迅速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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