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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为报恩舍命陪君 盼白头情深不寿(下)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敢去玄彀面前露脸。
      她从月府拿来了一堆竹简和碑石丝帛,把自己锁在积雪阁里闭关,只有到和“捉奸小分队”碰头的日子才出门一趟。但玄彀在她耳边出现的次数日益增多,原因都是因为冽烽这个清闲的家伙。
      他说玄彀最近越来越喜欢看《桃花宝鉴》,俨然成了《桃花宝鉴》的书迷,看起书来不分昼夜,十分投入,所以他的差事也少了,有大把时间在褵帨这里呆着。褵帨很难受,她是要调查梅花神的人啊,怎么能被一个小小仙侍绊住了脚呢!但是她没有理由赶冽烽走,只好打起精神应付冽烽。
      不知在哪一天,冽烽居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褵帨仙子,我忽然觉得你也是有可能的。”
      “什么可能?”
      “和上神的可能啊!”
      褵帨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心隔墙有耳!”
      “我已经听见了。”
      褵帨两人惊悚地转过脑袋,好在来人并不是玄彀,而是旒旗。
      旒旗温温柔柔地笑着,在两人身边坐下来,拉过褵帨的手:“其实褵帨妹妹生得标致,又灵动可爱,我要是上神就很喜欢呢。”
      褵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旒旗姑娘,你想多了,几千年来我结识的男仙不少,但从没有一条绯闻,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旒旗笑道:“其实像妹妹和冽烽将军这样也好,无欲无求,就自由自在,我却被自己困住了,始终走不出来……”褵帨和冽烽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在旒旗没有低落太久,很快又柔声向褵帨道,“我突然来打扰妹妹,是有些心事想和妹妹商量……”
      她看了眼冽烽,冽烽立马反应过来,说了句:“我去上神那儿看看。”便离开了积雪阁。旒旗这才轻轻开口,缓缓说道:“妹妹是姻缘府的仙官,我一直……一直想找一个姻缘府的仙官,求心中之事。”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就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说完这句话,旒旗的脸蛋已经红得不能再红,眼神也飘向地面,几乎快融化成了一阵轻风。
      褵帨脱口而出:“没问题啊!我一直都是你和上神坚定的拥护者,巴不得能撮合你们,又怕你觉得不好意思,所以迟迟没动手。你放心,我受过专业的训练,一定能让你心想事成!”
      旒旗眼中顿时放出万千光彩,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多谢你……”
      褵帨回忆起相思对她的谆谆教诲,第一招是温柔,但旒旗已经够温柔了,在这方面她不需要改进。那么就用第二招——撒娇。褵帨说干就干,一本正经地教导起来:“撒娇是女人的法宝,有多少男人不是因为少女娇憨可爱的模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在这一方面,旒旗姑娘你就要向流素公主学习了,不过别担心,根据我对流素公主的接触和观察,我已经总结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撒娇秘籍,你只要照做就好。”
      旒旗犹豫了一下,道:“可是上神好像不喜欢撒娇的女子,不然,流素公主也不会一直被堵在门口想进进不来……”
      褵帨窘了一下,说:“流素公主虽然撒得一手好娇,但不够温柔。而你,既具备了温柔的性格,又掌握了撒娇的本领,上神一定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旒旗不说话,看表情似乎有点心动。
      褵帨这就给她传授起来:“首先,你要善用语气词,比如每句话后面加一个‘嘛’‘啦’这样的字,就会显得你很可爱。其次,你要善于扭身子,丰富的肢体语言会让你显得俏皮。最后,你要学会融会贯通,就是在做以上两点的时候克服强烈的恶心和不适。”
      “……这就没了?”
      “没了。”
      旒旗迟疑地点点头:“那……那我先回去练习一下。”
      褵帨严肃道:“你要从现在做起,你不应该说练习一下,应该说,练习一下——叭~”
      “……”
      一天后,旒旗再次来到积雪阁,褵帨正铺了满地的金石草木,不知在鼓捣什么。看到旒旗来了,她立马抛下手里的书迎上去:“练得怎么样了?”
      旒旗红着脸点头:“感觉还可以……吧。”说着,轻轻晃了晃身子。
      褵帨赞许地点点头:“非常好,今天你就可以出师了。接下来你要实战演练一下,正好上神今天在书房,你可以过去找上神聊天。”
      旒旗登时慌乱起来:“我……我还是有点害怕。”
      “不要怕,你不相信自己,难道还不相信我这个身经百战的月府仙官么?”
      旒旗扭捏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叹了口气,又问:“可是……我总要找个事由才好跟上神撒娇吧?”
      褵帨想了想,说:“在上神书架第二层左侧第三格有一个玉花囊,你就向上神撒娇,让他把那个花囊送给你。”
      旒旗惊了:“妹妹怎么知道那里有个玉花囊?”
      废话,那花囊是玄武桥下那口坑里的东西,她第一次去打扫屋子的时候就盯上了。褵帨默默腹诽了一下玄彀,随口乱答:“就是无意间见过几次,觉得很好看。不过你千万别说是我想要那件花囊……”
      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反正玄彀似乎已经知道花神的事了,也知道她掺和在这件事里。不过褵帨觉得还是不要这么直接地暴露自己的野心比较好。
      旒旗点点头:“放心吧妹妹,为了报答你对我的指点,我一定会努力拿到玉花囊,送给妹妹的。”
      说完,褵帨就把她一路送到了玄彀书房前,两人在台阶上挥手告别,褵帨莫名地有些紧张。
      此时的书房内,玄彀正一个人执棋不语,对枰凝思。
      今日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头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身后,看上去颇有几分闲散公子的模样,倒不像个端庄严肃的大将。旒旗紧张地叩了叩门,轻声说:“昨日北方七宿送了些新茶来,旒旗泡好了茶,端来给上神品尝。”
      玄彀的声音隔了一阵才响起:“进。”
      打扮得粉嫩嫩的女子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如一股涓涓细流,柔柔地流动着,流到男子木几边。
      玄彀没有抬眼,只说:“放在这里吧。”
      旒旗从托盘里拿起茶盏,就快要放到桌面时,故意装作手抖了一下,低呼一声:“哎呦~”
      这一声叫得,真是一唱三叹悠扬婉转回肠荡气曲尽其妙……深得褵帨所说“惹人怜爱,令人酥软”八字秘要。不过玄彀很不给面子地继续端坐着,并没有什么反应。
      旒旗尴尬地继续把茶摆好,娇声开口:“上神看了这么久的书,也该休息会儿了,趁热喝喝茶吧。”
      “嗯。”玄彀只敷衍地答了一声,右手朝她挥了几下,示意她可以走了。
      每次她来送茶玄彀都是这个反应,若是以往,旒旗自是不敢再叨扰,连忙乖乖地退了出去,可是今日,她目光游移向靠墙的书架,握了握拳,柔声开口:“呀,好好看的玉花囊。”
      玄彀终于从棋局里回神,向她看了一眼。
      旒旗因为这一眼受到了鼓励,不自禁露出几分灿然的笑意:“上神,旒旗可不可以看一眼这只玉花囊,一眼就好,”她顿了顿,生涩地加上一句,“求求您了~”
      玄彀静默片刻,眼帘微微低垂,似乎在想些什么。之后,他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旒旗心中一喜,只觉月府仙官真是名不虚传,以往她想跟上神多说两句却往往都被婉拒,这次毫不费力就拿到了上神屋里的摆件。
      不料她刚把玉花囊拿在手里,玄彀就语气颇冷地来了句:“没想到旒旗姑娘能看到这只玉花囊,此乃降妖伏魔之物,三界中人皆无法看见,只有不在三界内的邪祟之物才会被它吸引,然后被收入囊中。”
      向来单纯胆小的旒旗一听便信,她打了个寒战,忙不迭把花囊放了回去,急忙辩解:“旒旗不该乱动上神的东西,旒旗其实从未注意过这只花囊。”
      “我早觉得你今日不大对劲,现在辩解还来得及么?”玄彀话音刚落,一枚棋子“啪”的一声,被狠狠地扣在了棋盘上。
      玄彀之怒,肃杀九天,气震八方,旒旗哪里见过这场面,早吓得五脏欲裂,面如土色。
      她颤巍巍地开口:“我……我知道错了……”
      不料玄彀脸色陡地缓和下来,只是声音依旧低沉:“你也不必害怕,我只不过提醒你有些东西碰不了罢了。”说完继续低头下棋,仿若无事发生一般。
      旒旗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哪敢再多呆,一溜烟地走了。
      次日旒旗找褵帨哭诉了大半个时辰,褵帨和冽烽帮她一人一句骂起了玄彀,不料正骂到高潮时忽有人在积雪阁门口咳了两声。三人回头看去,只见连翘穿着一身紫色劲装,尽显妩媚风情,神态却颇冰冷。她走到褵帨面前,没有招呼,没有客套,言简意赅地说出一句:“褵帨仙子,跟我走一趟吧。”
      走你个头,一看这副要动手的装扮就知道事情不妙。褵帨脑袋一扭,充耳不闻,企图耍无赖:“谁在叫我,我怎么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紫薇,你在哪里紫薇……”
      “你喊错人了,”连翘冷漠地打断她演戏的兴致,接下来一句更是无情,“想耍赖也没用,你不跟我走,我就让上神亲自来抓你。”
      于是褵帨彻底垮下脸来。
      旒旗自连翘进来后立马止住了哭泣,脸上来了个暴雨转晴,一眼也不看连翘,只是望向褵帨:“妹妹,你这是要去哪里?”
      褵帨哭着跟她挥手:“旒旗姑娘你不必挂念我,如果我这次还能回来,我一定再为你想一个万全之策……”
      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旒旗后,褵帨耷拉着脑袋跟连翘来到肃和宫里一处光滑的石台边。
      冽烽一见玄彀就急忙开口:“上神,不能让褵……”玄彀给了他一个眼神,冽烽又立刻噤声了。
      玄彀没有和褵帨说话,而是递给连翘一根金光闪闪的长鞭,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你们二人,不能使用灵力,不能离开比武台,将褵帨击倒在石台上,考验便通过,明白了么?”
      连翘这次竟然没有丝毫犹豫,从他手中接过鞭子,点头:“明白。”
      褵帨看了看那个左右不出十步的台子,又看了看连翘那副严阵以待的表情,心中真是跌宕起伏。连翘要是动真格,自己绝对会被打成筛子的。
      她决定这次不能任由玄彀摆布,脖子一梗,说:“上神,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玄彀看了她一眼。
      接着他“哦”了一声。
      然后悠悠道:“那你就站在台上不要动,好好休息。”
      说完,他右手一挥,褵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石台。
      恨自己不能多长几千年修为啊,褵帨暗暗磨牙,不然她一定把这个玄彀千刀万剐!
      连翘迅速跃上了石台,她看着褵帨,不打一声招呼,右手一挥长鞭就如龙蛇出洞般呼啸而去。
      和箭相比,鞭更加灵活,也更加难躲,再加上这次石台上没有可遮蔽之物,连翘又不敢故意放水,她只是使出平常的水平,就逼得褵帨笨拙地左闪右避,在被打飞的边缘疯狂试探。
      褵帨记得‘桃花宝鉴’上有一节专门讲“如何防止被人抽打”的步法,只可惜月老这本书所载方法的效果与使用者的法力高低密切相关,她现在毫无法力,就算用其中的方法,也抵抗不住连翘凶猛的进攻。
      很快,连翘的鞭梢一卷,将褵帨摔在石台上。
      她右手轻抖,本可就此收回长鞭,却突然貌似失手般将鞭子甩向褵帨右臂,褵帨只觉得右胳膊上疼痛钻心,鲜血很快冒了出来。
      从褵帨的角度正好能将连翘得意的眼神一览无遗,她微怔,接着怒从心起,一时没有去管手上的伤,而是从袖中掏出一个绳结握在拳心。随着一串咒语飞快地从口中念出,褵帨的身影在台上消失,眨眼间又鬼魅似的出现在连翘身后,夺过了她的鞭子。
      连翘被她这奇诡的法术吓得微怔,虽然很快就回过神来,但褵帨已经抢走了她的鞭子。接着,她看见褵帨手中寒光一闪,竟然变出了一把匕首,而她已经阻止不了那把匕首划向自己的手臂。连翘直觉地向旁闪躲,出乎她意料的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她小心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右臂,只看见被划破的衣衫微微摇晃。
      褵帨挥刀的力度是那么恰到好处,衣衫紧贴着手臂,刀锋划过时,却只割破了衣衫,肌肤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褵帨手臂上的血染红了袖子,她却浑然不觉地紧紧盯着连翘,末了,挑眉说了句:“恭喜你。”
      她把匕首甩在连翘脚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石台。
      褵帨并不在意右臂上的伤口,反正她以前不懂事的时候也经常打架,受伤已经习惯了,但是在石台上看到连翘那得意的神气时,她便一下子怒了。
      她不生气连翘比试时出手不留情,也不生气连翘把她打成什么样,毕竟在比试中刀剑无眼,所以不论连翘对她下多重的手她都不会怪连翘。但是连翘既已将她打倒,还要在这大获全胜时轻蔑地故意再加一鞭,这种出气方式,未免太羞辱人。
      褵帨回到积雪阁,气鼓鼓地坐了一阵,倒头睡去。
      她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谁让她本就是个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再大的怒火,睡一觉就足以平息。更何况她在心里想了一通,把连翘臭骂了一通,也小小地教训了她一通,褵帨躺着躺着,把一切事情抛之脑后,于是当冽烽赶到积雪阁打算安慰一番时,看到的就是某人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的场面。而自己侍奉的那位主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内疚,听说褵帨睡得正香之后顺理成章地不再过去探望,只是给了一瓶药膏。
      可是到了傍晚,褵帨正在给伤口换药时玄彀忽然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她的伤口,竟然点了点头:“这次伤得比上次重。”
      要不是因为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位是四海八荒最厉害的战神,褵帨简直想把他揍一顿。
      “看你的样子,似乎对我颇有怨言。”玄彀的目光射向她。
      褵帨摇头:“上神说什么,小仙就做什么,绝无怨言。”
      玄彀挑眉:“你不怪我把你推上石台,害你手臂受伤?”
      褵帨庄严道:“伤疤,是壮士的嘉奖,我还要感谢上神给了我这个磨练的机会,要知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玄彀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编下去了。
      “最后明明有报复的机会,为什么没刺下去?”玄彀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又颇有深意地说,“连翘可是毫不手软。”
      褵帨有心要给出一个足够深奥、富有哲理,又轻描淡写显得自己很看破红尘的回答,像什么以德报怨啦,恩将仇报啦,然而她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说的却是:“我胳膊疼。”
      “……”
      玄彀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到积雪阁门口,又停住了。
      褵帨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末了听见他说:“今晚有街市,我要去一趟,你随行。”接着便消失在院门外。
      积雪阁中寂静了一瞬,接着响起某人欣喜若狂的笑声。
      褵帨眼泪汪汪地看着玄彀离开的方向,不久前她还在脑海中以各种方式胖揍玄彀,现在她却大叹自己没看错人,玄彀虽然待她不好,但心肠不坏,说过她受伤了会给奖励就带她一起去逛街市。
      她兴高采烈地跑过大半个肃和宫找到冽烽,原以为冽烽也会随行,没想到冽烽听后呆了一下,然后一边擦拭着兵器一边对她笑笑:“上神说要去街市?以前他可从来不去那里,你要好好保护他啊。”褵帨这才知道冽烽是不去的。
      但是她想要冽烽去,因为有冽烽在她就可以安心地逛街市而不用理玄彀。冽烽嘿嘿一笑,对她说:“褵帨姑娘,上神没让我去我是不会去的。褵帨姑娘才是上神选中的人,”他又郑重地拍了拍褵帨的肩膀,再三叮嘱,“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上神……”
      他有什么好保护的……
      褵帨心里不以为然,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与冽烽挥手作别,跑去找旒旗。然而旒旗帮玄彀跑腿去了,并不在她的履冰斋中,所以到头来还是只有她有空陪玄彀逛街市。
      褵帨巴巴地来到肃和宫门口等候。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
      一个半时辰加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玄彀却迟迟没有出现。
      等着等着,倒是连翘从门外走了进来。这次连翘看到她,那张时时刻刻都带着傲然神气的脸闪过愧疚,她极不自然地走到褵帨跟前,生硬地开口:“抱歉。可那是上神的意思。上神吩咐我要打败你,再激怒你。”
      ……原来如此!
      真是去你大爷的玄彀上神!
      害她受伤,又害她错怪了连翘!
      褵帨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口吐芬芳,对连翘摇了摇头:“没事。”
      连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人还是越看越可恶,但又好像没那么不顺眼,罢了,她才没兴趣去了解一个人。连翘正提步要走,褵帨偏偏在这时把她拦下来。她眨着眼睛,揪着连翘的袖子:“你弄伤了人家,没有一点补偿么?”
      褵帨面对连翘撒起娇来有模有样,功力大涨,完全不像在北海时面对相思的那般生硬,这改变都拜那位时常来肃和宫串门的流素公主所赐。
      流素公主天天来,日日来,就差时时刻刻都来,只要看见玄彀进出,就像只小鸟儿扑过去,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褵帨和冽烽闲来无事便喜欢模仿这公主娇滴滴的样子,从中得到无穷的乐趣。
      连翘被她这句话吓得浑身发毛,用力甩开褵帨的手,双眉倒竖:“正常一点!”
      “人家很正常了啦,”褵帨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向连翘眨眼,“人家想要和连翘姐姐互诉衷肠……”
      褵帨的手又伸过去,连翘难得不顾形象地落荒而逃。
      这副样子把褵帨逗笑了,平日看见连翘总保持着一副飒爽的英姿,没想到只是这么跟她讲两句话,连翘就慌不择路地逃跑。就在她笑得正欢时冷不防传来一道悠扬动听的声音:“想要互诉什么衷肠,不妨先说给我听听?”
      褵帨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眼冒泪花,朦胧中看见玄彀背着手站在一边,真真是袖手旁观。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才又说了句:“你就这么喜欢当仙童?”
      此时的褵帨又换了仙童打扮,她迅速组织好语言,诚挚道:“现在满天宫都是追着我比试的女仙,我自己被盯上不要紧,可我不能连累上神您一起成为众矢之的啊!而且原来那样不方便,会给上神招来很多流言蜚语,有损上神的清誉。”
      “该有的流言蜚语都已经有了,你见我在乎过么?”玄彀淡淡地回答。
      说完这句话,他动身走向门口,打开门后,看见一群发出狼一般目光的女人。
      然后玄彀又关上了门……
      褵帨察言观色,生怕他被门口的景象吓到临时决定不出门了,连忙说了句:“上神不要担心,冽烽叮嘱过我要好好保护您。”
      “你能怎么保护我?”玄彀挑眉。
      “我能带你走侧门。”褵帨回答。
      她在天宫有个极好的朋友给过她不少好东西。
      除了什么天帝的汗毛,天后的掉发,其中有一支笔,就是后来被马良占有的那支神笔,也被送给了褵帨。因为门口有时莺莺燕燕太多,她就养成了用神笔进出肃和宫的习惯,如今她就这样当着玄彀的面在他的府上画了个小门并成功溜了出去。
      当然,后来她的救命恩人把笔借走了,并且没有还的迹象,久而久之,褵帨心领神会地送给了玄彀。
      出了门后,玄彀正要向前走,却被一只小手握住了胳膊。褵帨把他拦下,从袖中拿出一只红彤彤的线团,一端系在自己手上,另一端递给他。
      “人太多了,为了防止我们走丢,上神把它系上吧。”褵帨说。
      玄彀看看那根红线,一时没有动。
      褵帨说:“你放心,这是月府里最高级的红线,可伸缩,有弹性,牢固结实,拿去绑架月老都没问题。”
      他掂量了一下那根线,眼神有些复杂:“你们月府的红线是可以随便用的么?”
      褵帨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可以,”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又添上一句,“我经常用这根绳子遛狗的。”
      玄彀系绳子的动作一顿。
      接着,他把已经绑好的绳子解下来,让褵帨也解开她的绳子。褵帨不明所以地把自己腕上的红线解下,却见玄彀从他的袖子里拿出一捆同样的红线,并且把一头递给了她:“系上。”
      褵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线团:“你怎么会有这种线团?”
      玄彀十分淡定地告诉她:“捡的。”
      褵帨一边往手上系红线一边问:“你从哪里捡的?”
      “玄武桥,”玄彀淡定地告诉她,“你掉在坑里的那只。”
      褵帨更加疑惑了:“我不是没有掉线团么?”
      玄彀沉静地吐出两个字:“假的。”
      嗯?
      又是假的?
      上次他说她没有在坑里掉线团,之前说她掉了线团是假的,这次他又说他之前说她没掉线团是假的,否定之否定是肯定……
      这是个骗中骗!
      过了半晌,褵帨算是反应过来了。
      第二次在玄武桥见到玄彀,她以挖线团为借口掩饰自己挖宝贝,玄彀说她根本没有掉线团,那也是在骗她!
      他故意那样说,就是为了让她窘迫!
      玄彀什么都看在眼里,一直以来,就是在故意捉弄她。
      “明白了?”玄彀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挑眉。
      褵帨闷闷地开口:“上神你太不厚道了!”
      “你说什么?”
      “你真的只是有一点不厚道。”褵帨低声说。
      玄彀低头望着她,忽然诡秘地笑了一下,接着拽着手里的红线向前走去。没想到只是扯了一下,红线就从褵帨手腕上滑落下去。两人看着红线的那一端飘飘落地,沉默片刻,玄彀叹了一句:“你打结的手法貌似配不上红线的质量。”
      “怎么会,我都帮凡人打结好几百年了。”褵帨说。
      玄彀叹气:“难怪你们月府总是被人唾弃。”
      听听,多么辛辣的讽刺。
      褵帨无力地反驳:“是这个绳子有它自己的想法……”
      玄彀把红线拾起,居然拉过她的手腕,亲自帮她把红线缠好,还拍了两下:“就你这个脑子,我要是让你来保护我,我就是助纣为虐。”
      ……您至于这么损人么!
      褵帨脸上扬起尴尬又不失恭敬的微笑,跟随玄彀挤入街上的人群。
      北方天界一向冷清,但在这个有街市的特殊日子里,平时潜藏着的神仙纷纷涌上街头,把自己铸造或珍藏的宝贝拿出来展示,供其他神仙欣赏、交易,这里变得破天荒的热闹。
      从前在九重天的街市里,她和相思还有一众月府仙官摆摊,月府里那些人总是逼着她写上几十幅字好拿去换灵丹仙草和各种好玩的仙器。北方的街市却很少见书画一类的事物,大多是各种刀枪棍棒等奇形怪状的法器。这些摆摊的神仙们看见玄彀都是一愣,玄彀却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坦然地在人群中穿行,偶尔提醒褵帨不要随便动某个长得不起眼却具有强大杀伤力的东西。被玄彀提醒得多了,褵帨也不敢再动手了,十分乖巧地跟在玄彀身边,可是走着走着,她发现他们走不动了。
      不知是哪位女仙最先朝他们走了过来,不一会儿,街上的女仙便都接二连三地向他们挨近,再过一会儿,本来守在肃和宫门口的姑娘们也被街上的动静吸引,成群结队地围了过来,他们四周美女如云,在这极北之地呈现出一片春光。
      褵帨隐约明白了冽烽对她说的那句“保护好上神”的真实含义。
      又过了一会儿,原先围在他们身边的姑娘们后退不少,两人身后响起个褵帨极其熟悉的声音:“玄彀哥哥!”顺着声音看去,正是褵帨无数次在门口见到的流素公主和她的侍女们。
      流素公主扑向玄彀,一个劲地向他问好,接着才注意到变成小童的褵帨。她扁了扁嘴:“还好那个脏兮兮的褵帨没跟出来,我看她呆头呆脑的样子就觉得她笨手笨脚的,做事也不伶俐。”
      褵帨在心里叹了口气,还好变了个身,要是流素认出她就是那个脏兮兮的褵帨只怕就要骂街了。
      上次从发鸠山回来时他们在肃和宫门口碰上了流素,彼时褵帨脸上全是泥巴,流素看她的眼神不是一般的鄙夷:“你是从哪块地里跳出来的,土地神仙都比你干净!”接着又对她的玄彀哥哥娇嗔,“玄彀哥哥,你怎么会把这种人带回府,太有失体面了。”
      “确实不太体面。”玄彀那时不无嫌弃地回答。
      而现在,玄彀听了流素的话,居然笑了。
      不是礼貌客气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流素见状笑得更加灿烂,说话的声音更加甜美:“玄彀哥哥,你要是真的想找个女仙侍,我也可以。你身边总不能只有冽烽那个大老粗吧?这个小童斯文娇弱,肯定也照顾不好你,以后就让我经常去肃和宫照顾你吧。”
      褵帨觉得她要是玄彀肯定答应。
      这么甜美可爱的女孩子冲他撒娇示好,谁受得住啊。
      可玄彀拒绝了。
      他说:“流素公主是北方天帝最宠爱的公主殿下,说这些话,不合身份。”他不仅拒绝了,还很不给面子地抛下流素走了。
      四周的人群还在,玄彀就这样抛下来找他的姑娘,更何况这位姑娘还是个娇贵的公主,实在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犹记得初次见面,在肃和宫门前,流素公主也是十分热情地迎上来,口里一直招呼着玄彀哥哥,而玄彀十分敷衍地对流素说:“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小公主还是回去吧。”流素软软地娇嗔:“可是流素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玄彀哥哥了。”玄彀说了句:“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难道要留下来让你看个够么?”其实他所谓的很多事就是品茶看书,后来冽烽告诉她在肃和宫有一条规矩,出门被女仙拦下问话,一定要把玄彀说得越忙越好。
      那时流素被他色厉内荏地说了一句,登时露怯,再也不敢说什么,灰头土脸地走了。也就是从那时起,玄彀寡淡无情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了褵帨的脑中,褵帨心想,他能对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这么无情,更不用想自己这种歪瓜裂枣惹到他会有怎样的下场。这个想法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直接导致了之后褵帨面对玄彀时的戒备和拘谨。
      如今流素又被当街冷落,褵帨觉得不忍心,于是走到流素身边时拿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如意结:“别灰心,祝你心想事成。”流素看了她一眼,接过如意结,嫣然一笑:“你这个小童子,还挺善解人意。”
      那时褵帨只注意到了笑容的甜美,却忽略了其中复杂的意蕴,她有心再宽慰流素几句,然而玄彀的一声招呼打消了她的愿望:“怎么还不跟上来?”
      褵帨急忙从流素身边走开,赶到玄彀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走了没两步,玄彀用他不怒而威的声音说:“你刚刚跟流素公主相谈甚欢啊,在聊什么心想事成?”
      褵帨放慢脚步,往后退了一点,确保自己不会被他锐利的目光扫到,这才斟酌着回答:“我给她拜了个早年。”
      “……”
      玄彀默了一会儿,启唇:“褵帨。”
      “嗯?”
      “我以前怎么没有会会你这号人物?”
      褵帨干笑着回答:“过奖,过奖……”
      玄彀领着她又逛了半个时辰,但褵帨渐渐觉得兴味索然,最终他们停在一个兵器铺前,铺子里只有一个瘦小的老汉。一路走来,这家铺子最大最亮眼,里面的兵器也摆得满满的,个个都精气神十足,让人一看就觉得是好货。老汉看见玄彀立马迎了上来,褵帨奇怪道:“上神你还缺兵器么?”
      玄彀答:“给连翘仙子挑一件。”
      机敏如褵帨,立刻嗅到一些暧昧的气息。原来这家伙难得来一趟街市是为了给连翘仙子买东西啊,真是有心了。
      玄彀已经走进放兵器的屋子,回头看一眼某个沉浸在八卦中的人:“你呆在那里看门吗?”
      褵帨回过神来,赶紧跑了过去。
      屋子里一排排一箱箱金银铜铁打造的兵刃令人目眩,褵帨本来想旁观一下玄彀这尊大神是怎样挑兵刃的,没想到玄彀对她说:“你为连翘仙子挑一把。”
      “我?”
      玄彀点头。
      褵帨心想,玄彀肯定是想帮连翘挑最好的兵刃但是害羞不好意思说,所以让她替他开口。这就好比话本里一个大家闺秀看上了一个书生,然后托她的心腹丫鬟传递信物一样。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对那老汉说:“把你们这里最厉害的兵器拿来。”
      “好嘞!”老汉一声吆喝,钻进那些箱子和架子中间,过了一阵,提着两个板斧出来。
      他告诉褵帨:“这两把,是盘古祖神开天辟地用的斧头……”
      “好厉害!”褵帨登时双眼发光,老汉却恰到好处地说出下一句:“……的仿制品。”
      褵帨眼里的光又黯下去,她对着那板斧打量了一眼:“不够秀气,换一个。”
      老汉又钻进兵刃间捣鼓了一阵,拿着一根彩绳走出来:“这个是西王母用过的……”
      “用过的什么?”褵帨问。
      他想了会儿,答:“腰带。”
      “那它厉害在哪里?”褵帨不是很明白。
      老汉把腰带递给她:“你自己摸摸看。”
      褵帨接了过来,摸摸正面,摸摸背面,翻来覆去的摸了几遍,老汉神秘兮兮地问:“明白了么?”
      “明白了,”褵帨对老汉露出晶亮的目光,“这是西王母亲手织的。”
      “它不是厉害在这里……”老汉的脸黑了一下,又问,“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它是西王母织的?”
      “因为在这里有一个‘王’字。”褵帨给他看腰带上一个用黑线绣出来的‘王’字。
      老汉的脸更黑了几分:“这里织的是一只白虎!”
      一旁的玄彀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挑好了么?”
      褵帨把腰带塞给老汉:“不够大气,再换一个。”
      老汉嘟嘟囔囔地走了,过了一会儿提着个齐眉短棍回来,脸色沉重:“这是我的镇店之宝,从来不轻易给别人看。它是我从九天玄女的手里得来的一根……”
      “擀面杖?”褵帨忽地开口。
      老汉把她瞪了一眼:“这是用咸池里那棵扶桑树的枝干做的,威力无比,整个天宫,只此一根呢!”
      扶桑树?
      就是那棵整天被太阳的洗澡水灌溉的扶桑树?
      那听起来确实厉害。
      褵帨还要再说些什么,可是玄彀已经不耐烦道:“就它吧。”说完,随手扔了一个金色小瓶子给老汉,褵帨猜测那里面是几颗能提升数千年修为的仙丹。
      玄彀让她拿了那根棍子打道回府,褵帨一边跟着他往回走一边提议:“上神,回去我帮你把它交给连翘吧。”
      这样她又可以和连翘见面,还能趁机打探一下花神。
      玄彀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没事还是少去骚扰连翘仙子,我的肃和宫里本来就没几个人,冽烽和旒旗已经被你带坏了,连翘你就别打主意了。”
      啧,真是霸气得可以啊,把自己的心上人保护得那么好,好像她褵帨还能把连翘吃了似的。
      褵帨又说:“那我回去把这根棍子包装一下,送到降霜斋门口。”
      丝丝笑意从玄彀眸底浮起,他十分突兀地说了句:“褵帨啊褵帨,你到底谁的人?”
      “啊?”
      玄彀看了会儿懵懵的某人,轻笑:“一会儿给人出馊主意,一会儿送人礼物,一会儿又对另一个人想入非非……你还真是雨露均沾,对谁都这么热心。”
      这是何意?
      褵帨继续懵逼,玄彀向她站近了一些,声音几乎就在她耳边响起:“平时不好好干活,尽打我肃和宫里人和物件的主意,小心哪一天偷鸡不成,把自己送入囊中。”
      送入囊中?
      送入囊中……
      这家伙莫不是知道是她指使旒旗拿玉花囊了?
      所以他跟旒旗说那什么降妖伏魔的功能,根本就是在吓唬旒旗!
      褵帨磨了磨牙,眼神移到一边:“我没有打坏注意,我是真的仰慕连翘姐姐她们,您不能阻止我向好的前辈学习。”
      玄彀沉默了一阵,竟然别有深意地望着她:“那你为何不打我的主意?”
      褵帨脑子里“轰”地一声,被这句话惊到了。
      玄彀悠悠道:“褵帨啊褵帨,你那么跳脱率性,为何对我却唯唯诺诺、毕恭毕敬。你一口一个‘您’地称呼我,是觉得我太老气了么?”
      褵帨摇头:“当然不是。”
      就是单纯地敬畏。
      她三千年来顽皮胡闹,多亏了各路仙家的包容才能安然无恙,不过她再大胆也不敢惹三类大神,那就是天帝、司战之神和司命仙官。前两者不必说了,害怕司命仙官则是因为九重天里那个司命仙官总是吓唬她以后她若是去凡间历劫就给她安排个旷古未有的悲惨命运。
      “是月老说,出来后就代表着月府的门面,一定要谨言慎行、知礼守法。”
      褵帨泰然自若地说着她自创的月老真言,玄彀点头,附和她:“你这个门面确实是尽职尽责,我都怀疑别人说那个五百年前逼张果老的驴和马王爷的马相亲的人是不是叫褵帨了。”
      旁边某人打了个激灵,目光躲闪地看向别处。
      玄彀默然地盯了她一会儿,直盯得褵帨心里发毛,末了他淡淡开口:“你要是再对我说一个‘您’字,就拿板子抽自己的嘴吧。”
      褵帨下意识问:“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玄彀脸色一沉,褵帨还没来得及认错,就被他捏住了脸蛋。
      “连翘、旒旗、流素……那么多女子,没有一个人像你对我这般客气疏离,”玄彀眸色幽深,有着她读不懂的玄奥,“我以为你是因为我的身份才对我这样,可是你对流素,对北海小皇子和北海龙王都比对我要亲切,你是故意的么?”
      褵帨胆战心惊地说了句:“不、不是。”
      “那你为何对我如此生分?”
      褵帨寻思了一下,这可真不好回答。然而不等她想出应付之法,越过玄彀的肩头,褵帨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相思?”
      玄彀松开了捏着她脸颊的手,同她一起向那人看去。只见在一间挂着各种珍珠美玉的小铺门前,彩灯旁边,有一个孤独的男人背影。
      玄彀说:“相思仙官这是怎么了?”
      褵帨有些义愤填膺:“上神,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小皇子那个负心汉辜负了相思,相思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玄彀默然,忽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有吗?”
      两人聊到这里,那个孤独的男人背影转过身来,褵帨正打算上前安慰,却发现相思双手捧着一只硕大的扇贝,扇贝里是满满当当五光十色的大珍珠。而他本人,一脸欣喜若狂如痴如醉的神情,哪有半点悲伤。
      打脸来得太快,褵帨有些尴尬,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打招呼:“相思!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相思一时没有回神,褵帨又晃了他许久,相思才把视线从宝贝上转移,投到褵帨身上。和褵帨共事这么多年,他早已熟悉褵帨变成各种人的模样,一眼就认出童子打扮时的褵帨,眼含热泪,抓着褵帨的胳膊:“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
      相思没有注意到站得稍远的玄彀,一个劲跟褵帨说:“我也不瞒你,我有要事与你相商。蟠桃宴在即,我身上的担子愈发沉重,必须赶紧给你找一门美满姻缘,月老那厮才答应携我赴宴。好褵帨,你就看在我照顾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为了你同事我的事业献身一回……”
      褵帨惊道:“原来你撮合我和温远上神相亲是为了让月老带你去蟠桃宴!”
      相思委屈巴巴地说:“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月老出这种难题来刁难我,非要给你这个天煞孤星找到好姻缘才让我去蟠桃宴。我也知道你不喜欢相亲,本来打算瞒着你,可是现在限期将至,我也已经走投无路……”
      褵帨忿忿道:“那你就忍心为了事业牺牲我么?”
      相思说:“我……”
      “不用说了,”褵帨抬手制止他,“我忍心!”
      “……啊?”
      “说罢,你想给我找一个什么样的?我可不可以自己选?我觉得温远上神那样的挺好,你能不能就照着他那样的再给我找一个?性格那么好的估计也不多,不过长相一定要过得去,一定要挑长得好看的我做这一出戏才不吃亏……”
      相思闭了闭眼,哀叹,他怎么会有这么花痴又肤浅的同僚。然后他睁眼,打断褵帨的话:“找人倒是没问题,问题在于你。别的方面拿不出手就算了,起码傻人有傻福,可你就连运气都不怎么样。给你安排了北海小皇子,人家立马就跟别人好上了,给你安排风神温远,你又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
      “小皇子?”褵帨没顾得上听他后面的话,惊讶地叫了一声,“小皇子难道不是对你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相思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骤然变大:“你可少看些月老的风月小说吧!”
      褵帨犹自不敢相信:“那你为何听到他和雨燕在一起的消息后那么生气?”
      相思握拳:“想当初我又是送礼又是请客又编了不少你的优点花了许多口舌才哄得他愿意与你相亲,谁知他不声不响地转头就和雨燕好上了,我能不气么!”
      褵帨凌乱了一阵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才应该是那个对小皇子有情的人,相思这个失败的中间人被她误会了这么久啊!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站在远处的玄彀嘴角轻轻一撇,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但他说话时还是刻意保持着一贯的冷漠语气:“有什么话要说那么久,再不跟上来,你就不用回去了。”
      褵帨忙跟相思说:“这次我一定全力配合你,找到美男子了一定要过来告诉我,一定记住啊!”说完匆忙地挥了挥手,追上人群里的玄彀。
      话分两头,当玄彀和褵帨二人悠哉游哉地逛着街市时,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九重天姻缘府后院里,正进行着一场关键决斗。
      虽然决斗双方看上去都很悠闲惬意,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紧张的气氛。红衣老者瘫在藤椅里前后摇晃,发出少女撒娇时甜腻的声音:“织女姐姐,咱们都多少年老相识了,你就少收点儿钱,便宜卖给我呗。”
      他身边的藤椅上端坐着一个温婉女子,女子面带微笑,话语无情:“月老,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你不要讨价还价,三斛百年仙丹换三筐仙蚕丝。”
      月老嘟嘴:“你看你这就没意思了,想当年……”
      “想当年你差点帮着王母娘娘给我喝忘情水。”织女微笑中透露着威胁。
      “往事不要再提,”月老强行中止这个对他不利的话题,然后他很快将自己的话抛在脑后,翻起旧账,“你上次还卖我劣质红线呢,害得我给人家系不稳姻缘,又留下一世骂名。”
      织女沉默了一阵,开口:“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给人家打的是活结么?”
      “……你看你又开始了,自己产品质量不好,怪我这个消费者操作失误……”
      织女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是谁以前乱点鸳鸯谱,后来男方被提拔成仙,追杀了你几百年,你这个老糊涂的骚操作还少吗?”
      听她提起那个男仙,月老怯怯地缩了缩脖子,眨巴着他老年人浑浊的眼睛:“人家还是未成年,不能让人家负责啦……”
      一向端庄的织女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要翻白眼,翻到一半,院里刮起香风,云雾涌动,仙气飘荡,两人都直起身子向半空中看去。不久后,从袅袅白气中走出来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
      这女子肤色如雪,肌骨如玉,望之则有凛然冷艳之感,她一开口,周遭的空气更是冷得都要结几层冰霜:“寒枝堂梅生特来拜会月下老人。”
      月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女子,直到织女晃了晃他的肩膀才回过神道:“原来是梅花神!不知是哪阵风把梅生上神带来了,今日月府真是蓬荜生辉,老朽真是三生有幸!”
      和他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花神微微颔首,声音冰凉:“梅生此次前来,有事相求。”
      月老这下眼睛瞪得更大,梅花神找他有事?
      梅花神找他有事!
      梅生上神可是全天界男子梦寐以求的女神,突然找他有事,莫不是已经找到心仪之人?天界最大的八卦即将揭晓,仙民女神梅花仙子会花落谁家?
      月老压下心中激动,期待道:“不知上神有何吩咐,老朽一定鼎力相助!”
      梅生话到嘴边,突然犹豫起来。虽然她面容冰冷,一向没什么表情,但也不难读出一丝为难和纠结。
      半晌后,梅花神将目光投向织女,织女会意地说:“我就先不打扰你们谈话了。”
      她正要走,梅生却说:“不,你不用走。”
      织女奇怪地看着她,她在两人面前踱了几步,手一扬,化成结界,这才开口:“月下老人是掌管凡人姻缘的神仙,既然我来找您帮忙,您一定也知道我要您帮什么忙了……”
      月老连忙点头:“知道知道,不知是哪位男仙如此有幸,收获了仙子这颗芳心?”
      梅生迟疑了一下,开口:“是一个凡人。”
      月老和织女相视一眼,前者震惊,后者诧异。
      织女更多的是好奇,倒不像月老那般惊讶,只听梅花神继续说道:“此次前来,就是想请月老……为我牵线,只求能有一世安稳姻缘,我愿足矣。”
      随着这句话说出,梅生脸上的为难之色尽去,只剩坚定,就像云雾散去后逐渐露出的永恒的青天。
      月下老人瞠目结舌了半晌,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仙子怎么会爱上凡人?这可是违反天规的,轻则如织女嫦娥般天人永隔,重则如七公主般要剔除仙骨、逐出仙藉、打入凡间!上神请三思啊!”
      梅花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却十分坚定:“我意已决。”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月老不必顾虑,来之前我已去找过星君,求他将我暂时变作凡人,这样或许能躲过天界的耳目。”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天帝迟早会发现。他要论罪,就算你变成凡人日后重列仙班时也会追究,那时你又当如何?”月老焦急道。
      织女忽问:“由凡入仙艰难无比,由仙化凡也不轻松,要将你这副神体,仙气,仙骨,元神,修为全都掩盖,换上凡人的血肉之躯,想必要付出许多。花神是怎么恳求星君的?”
      梅生依旧云淡风轻地回答:“断舍了三千年修为。”
      “三千年修为?!”月老吓得从地上蹦起来,“你修炼到今日,过不了多久就能历劫进入三清境界,与天地同寿,与日月无疆,怎么在这关键时刻突然散尽半生修为,就为了一个凡人,至于么?”
      梅生尚未回答,织女在旁冷冷地来了一句:“怎么不至于?”
      月老扁扁嘴,他是实在理解不了这些女人的思维,只想劝她们悬崖勒马:“梅生上神,你可要三思啊,凡人就只有一世光阴,谁不想着及时行乐,风流快活,真正忠于一人的好男儿普天下都找不到几个。就算那人真的对你痴心一片,至死不渝,也犯不着……犯不着付出这么多……”
      织女瞅了他一眼:“亏你还是月下老儿,都不晓得在情爱里付出多少都不足为奇。”
      月老说:“你就不要帮着花神说话了。就不说你,想想当年茶神盏禾为了那个异界小妖也是付出了一切,放着好好的茶神不当,耗费了几世光阴修炼成妖,可见不了心上人几面就凄惨死去,换来的报答只是那男人把她厚葬了一番而已。再说说南方天界的那位,爱上个凡人还跟那人生了孩子,后来却为了上位抛弃妻子,害得姑娘家孤苦一生凄然死去不说,生下来的孩子被叫杂种,不受待见,打发到一个僻远荒岛上,是死是活都没人在意……”
      织女皱眉:“你净拿这些话来吓人。”
      月老道:“我只是不愿让梅生上神重蹈你们的覆辙!”
      两人争吵之中,一直沉默的花神倏然开口,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那人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他心中思念着他的亡妻,决意今生都不会再娶,是我自己割舍不下他,想要追随他一生一世。”
      此言一出,就连织女也露出惊讶至极的神色。月老张着嘴呆怔了半天,一副被吓丢了魂儿的模样。
      花神是谁,全仙界男子的梦中情人,对一个凡间男子动心本来就称得上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奇闻,没想到那个捡了八辈子大运的凡人竟然还不为所动!
      而花神看上的居然还是一个早已成过亲的男子!那男子妻子都已离世,想来年纪不小,究竟是哪里吸引了花神,让花神甘愿为他付出这么多?
      梅生看了看两人表情,已知他们心中所想,缓缓开口:“姻缘簿能记人间情爱之事,月老不妨把姻缘簿拿来,容我将此事写个明白。”
      月老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红皮古书,又拿出一支快秃了的笔,让梅花神扶笔触在古书之上,接着他双手结成法印,抵在那支秃笔笔杆上,梅花神闭目凝神,扶笔的手未动,自有一幅烟墨氤氲的画面从笔端流出。
      月老和织女凑近去看,只见画面上是人间三月,芳菲始开,暮色四合,倦鸟从一座山头掠过,伴着农夫荷锄归家。空桑山上还不见花红柳绿之色,显得那么安详,那么空寂,山头上却有一丝异样。
      一团柔淡的白光从天空落下,在山头悠悠飘荡。山头积雪皑皑,雪中生长着一片树林,树上有稀稀疏疏的花苞。光芒在树中穿过,所及之处花苞尽放,霎时间红色的花开满了山头,如火焰般四下蔓延。
      待所有的花都开遍后,白光停在一段最高的花枝上,变成了个白衣飘飘的女子。画面中花神不施粉黛,随意地挽了个发髻,也不用簪钗首饰,仍然艳丽无方。她穿着素白衣裙,只有腰间挂着的一条红色丝绦才使得她不至于与覆着银雪的树枝融为一体。慢慢地,她睁开双眸,目光如雪色清冷。
      她倚在树上,眺望远处的暮色,时不时拿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不管喝了多少,酒杯里一直都是满的。
      盛满了酒杯盛不满心中的空洞,她已不知多少次下凡布置花事,一年年看着人间变化,一年年看着山花烂漫,见过的景色日新月异,绚丽繁华,可她却永远冷冷清清,虚无寂寥。
      直到那条昏暗的山道上慢慢出现一个移动的人影。
      重重花枝的掩映下渐渐露出暗色的油纸伞。油纸伞上勾勒着双燕翻飞,画工精致,栩栩如生。过路人轻轻抬伞,那上面的燕子跟着移动,好像要扑上花枝一般。
      女子大惊,她知道神仙作法时不能被凡人看见,可是这人不知何时出现,兴许已经把她刚刚的举动看了个清楚。本打算隐身离去,偏偏天意作祟,让她在这时重心不稳,从树干上跌了下去。
      在空中坠落的刹那,花神没敢用法术护体,只好静静地等着落地。可是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雪堆,而是一方温暖的怀抱。
      她眼前出现伞下的人脸,那是一个眉目清朗的翩翩公子,也是她向来清净无为的心中落下的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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