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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遭戏弄褵帨怒走肃和宫 遇风波三傻惨坠无底洞(下) 一天后,同 ...

  •   一天后,同样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褵帨望着眼前的茫茫黑暗,眼神沧桑而迷惘。
      本以为离开肃和宫是一个新的开始,没想到是她离奇厄运的开始。
      那天离开了肃和宫后,她依照约定去闻幽石刻等元宝和鹿童,打算轰轰烈烈地搞起事业来,没想到啊没想到,在他们下凡去空桑山时,遇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流。
      这气流怪就怪在眼看不见,耳听不着,当他们闯入时才有所察觉,但这时已经晚了。气流如和面一般将他们卷入其中,翻滚搅动,三人使劲浑身解数也逃离不开,就这么被带向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褵帨从昏迷中醒来,只知道自己掉进了海里,却不知道身在何方。她眨了眨眼,可眨不眨眼都是一样的浓黑。她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世界依旧漆黑如墨。
      “我瞎了!”
      刚叫出声不久,黑暗里应声冒出一团温润的光。
      两张人脸出现在她面前,旁边两人俯身看着她,眼中充满悲伤。
      “我没瞎……”褵帨刚松了一口气,心又提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所在之处完全陌生且极其诡异。
      这里除了黑还是黑,除了他们三人之外,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鹿童手上捧着一只夜明珠,夜明珠发出温润的光将三人裹在其中,可出了这个光圈,外面便是一片漆黑死寂。
      “这是什么地方?”褵帨问。
      元宝和鹿童相视一眼,说出一个令褵帨震惊的回答:“归墟。”
      听闻这个答案,褵帨吓出了一身冷汗。
      所谓归墟,是位于北海之北的一座无底之谷,天下众水汇聚之处,传闻中这里还是异君的老巢。
      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提到归墟,想到的只有一个词——有去无回。
      关于它的记载寥寥无几,就算再厉害的神仙都不敢靠近这里,不仅是因为归墟深不可测,倘若坠落就再难回去,而且如此奇诡玄秘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不可知的事情谁也想象不到。就算是神仙,对未知也抱有敬畏。
      越是不敢来,就越是没人来,越是没人来,这里就被传得越神秘可怕,“有去无回”也成了外界对归墟唯一的认识。没想到,那股气流把他们吹到了这里。
      褵帨哭丧着脸,重新躺平,元宝不解:“你在干什么?”
      “等死。”褵帨干巴巴地回答。
      元宝在她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你太不靠谱了,是你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的,你得想想怎么出去。”
      “关我屁事,我又不是风暴他娘,风暴又不是我生的。”褵帨垂头丧气地坐起来。
      元宝说:“那个时候,只有你被风暴吸进去了,我和鹿童都没事,要不是我们仗义,闯进去救你,也不会被带到这个地方!”
      褵帨吃了一惊:“这风暴偏心眼儿?只针对我一个人?”
      “谁让你不做好事,遭报应了吧。”元宝斜了她一眼。
      鹿童温言阻断两人的吵闹:“咱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出去吧。当时路上没有别人,估计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掉到了这里,这里又太深了,根本发不出信号,我们要是出不去,就有可能撞见异君,那就更糟糕了。”
      褵帨抬臂,向头顶上方的黑暗海水发出红色的月牙形光芒,那些光芒升到最高处,周边还是一片黑暗包裹,显然根本冲不出归墟,也根本不会被人看见。但其实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一定救得了他们。
      元宝皱眉:“这么黑,我们能往哪里走?”
      鹿童说:“这个地方分不了东西南北,也没有任何标识,咱们也只能碰运气瞎走一通了。”
      说完,由褵帨打头,鹿童垫底,三人在原来的位置做了个标记,随便往右手边的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地缓慢走着,只有鹿童手里的夜明珠给他们以安慰,这一团弱小的光亮和它笼罩下的三人像是无尽深渊中一个微小的气泡,只需一点波动,便会轻易戳破。
      一路上都是平地,有时能发现几块石头东倒西歪地半埋在泥里。三人走过时有浮沙扬起,在水中漂荡出张牙舞爪的形状,随后悠悠落地,悄然而诡异。
      走了不知多久,周边的黑暗始终没什么差别,也没提供什么出去的灵感。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安静,元宝和鹿童刚露出警觉的眼神,就发现褵帨俯身趴在地上,激荡起的泥沙悠悠扬扬地漂着。
      很显然,巨响来自某位摔成了狗吃屎的同伴。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褵帨身侧,把褵帨提了起来。褵帨疼得呲牙咧嘴,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把绊倒自己的东西拿在手里,一边流泪一边惊叹:“好小巧的夜壶!”
      “这是个枕头。”旁观的元宝投来看白痴的眼神。
      “……”
      褵帨给自己打了个圆场:“好像夜壶的枕头!”她说完,发觉有什么不对,“为什么这里会有枕头?”
      另外两人摇头。
      褵帨啧啧叹道:“莫非是异君老人家用过的枕头?”
      另外两人没有搭理她,鹿童忽然向左边走了两步,将夜明珠对着地上照了一圈,接着,褵帨看见他伸手从沉积的砂石中挖出一个半身缺损的石雕小人。
      雕的是一位女子,面目磨损严重,下身也残缺不全,看样子原型应当是长裙曳地,袍带当风,颇有风姿。
      褵帨惊道:“龙王是不是在这里归墟藏娇?”
      鹿童则说:“他是有多恨那个人,才会把她藏到这里。”
      褵帨点头:“你说的也是……”
      元宝摸了摸下巴:“这个小人看着有点眼熟啊……”
      “确实有几分眼熟。”鹿童看了一会儿,也道。
      褵帨看了又看,不解地问:“哪里眼熟?难道这是精卫姐姐的雕像?”
      元宝用他肉肉的手指指着那人像的额头,虽然人像面目模糊一片,但额头处依稀可以看见釉彩的痕迹,元宝手指所指处的石头有着淡淡的红色。
      “这里看起来像是画了一片花瓣,”他抬头看着褵帨,“你额头上也有一片花瓣。”
      褵帨“切”了一声:“哪个女子不能在额头上画花瓣了。”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头上那片花瓣来得那么蹊跷,这雕像或许和你有关系……”元宝说。
      鹿童摇了摇头:“这雕像明显是很久以前就刻好的,那时候褵帨额头上没有花瓣。再说了,谁会刻一个褵帨仙子再扔到这归墟里来?”
      “对啊,你看看鹿童的脑子,比你灵光多了,”褵帨毫不留情地吐槽了元宝,从他手里夺过石雕,随手扔开,“自古以来,归墟之下除了异君,就没有别人在此活动过,这个枕头和石雕一定是异君的东西。这里的海水流动极其缓慢,枕头和石雕移动不了太远,这附近应该就是异君的活动范围里了。”
      “那咱们还是离远点吧。”鹿童忙说。
      褵帨摇了摇头:“那怎么行,我还想看看我男神住的地方……”接收到小伙伴投来的嫌弃的目光,她又改口,“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机会越多。你们想,异君虽然法力高强,或许足够飞出这里,可如果每次出入归墟都用法力只怕也很麻烦,所以他或许有进出归墟的办法呢?”
      “我们要进去找办法离开?”元宝浑身的肉抖了几抖,“可是如果被发现了,会惹他老人家生气吧?”
      褵帨耸耸肩:“往哪里走都有风险,既然前路还有几分希望,不如去了再说。”
      三人计议已定,还是按发现石头小人的方向出发。
      知道前面是异君的地盘,三个法力平平的小仙每走一步心都提上几分,经历了相柳袭击的元宝和褵帨更是生怕黑暗的海水里窜出个大怪物来,又或者他们走着走着就进到某只怪物张开的巨口里。
      这里的时间如同这里的海水般静止不动,身处这里的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忘记时间。他们一直在走,却没有人注意究竟走了多久,他们一直在找,有什么沙石瓦砾都要仔细琢磨。
      如果有光照亮,就算不知道时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也能推算光阴的变换,可是在这里,空间的无边,黑暗的无际,让他们分辨不了位置的变化。不论走了多远,始终像在原地,不论身处何方,都是一片黑暗罢了。
      这种找不到定位的茫然感是最让人煎熬的。
      如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如果发现自己不论往哪里走都是一样的场景,就好像被封在一个罐子里,就会从茫然中生出无力感。就算没有凶兽和其他潜伏的危险,归墟已足够杀人诛心。
      不过说来也怪,明明三人都深知归墟有来无回,偏偏三个都是不认命的人儿,虽则屡次失望一无所获,前途黯淡气氛消沉,但从未停过前行的脚步。
      三人既想说话缓解这紧张的气氛,又不敢开口,生怕惊动这一成不变的黑暗,忽然前面再次传来“砰”的一声,那个熟悉的红色人影又以一个“大”字形卧倒在地面上。
      元宝和鹿童走到褵帨身边,本来两人都已伸手要把褵帨拉起来,忽然又齐齐向褵帨前方看去,于是又都不约而同地把褵帨扔下,走向那个吸引了他们视线的东西。褵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赶到两人身边,只见在夜明珠的光芒笼罩中出现了一级石阶。
      随着三人步步走近,石阶的模样愈发清晰,虽然石头已被海水腐蚀,多有残缺,但台阶的结构仍依稀可见。光亮只够照到第十级台阶,台阶继续向上延伸,那个未知的尽头隐匿在黑暗中。
      元宝抬起小胖手,指向第七级台阶:“你们看。”
      在那一处台阶上有一截断落的鱼尾雕刻。
      褵帨看到那雕刻,惊得合不拢嘴:“这不是人鱼族的标志么?”
      元宝和鹿童的视线同时转向她:“你怎么知道的?”
      褵帨回答得十分自然:“我见多识广啊。”
      元宝收回视线:“我就不该问你。”
      褵帨撇撇嘴,心里同样充满疑惑。她试着回想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或听说过人鱼族的故事,然而找不到任何印象,但是在看到鱼尾雕刻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竟然自动蹦出了“人鱼族”这个名字,仿佛是另一个寄生在她体内的灵魂在替她作答,真是令人费解。
      三人沿着台阶向上攀登,新的台阶不停地在眼前展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褵帨走着走着,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直接让她停下了脚步。跟随在后的元宝和鹿童不解地看着她,只见她不知为何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片刻前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竟像是在眨眼间患上了急病,变作一副垂危的模样。
      两人上前扶住了她,褵帨抓着胸前的衣服大口喘气,嘴巴不停地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除了感觉到疼,她脑子里只有浓浓的疑惑——自己的神体怎么了?
      这疼痛真的是毫无来由啊……
      这念头一闪而逝,胸口的疼痛不断袭来,已经逼得她恨不得开膛破肚,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修理一番。
      鹿童运法术对褵帨检查了一遍,皱眉:“她的神体没有任何异常。”
      元宝奇道:“相柳的毒也早就解了,怎么会突然这个样子,难道这里的海水有毒?”
      “可是你我并无异常。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鹿童又急又无可奈何。
      褵帨开始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她眼前竟然出现了晕影。
      有男人的衣衫,有远处的山头,有钗环摇动,有飞檐铜铃。
      她伸出手去,在虚空中一抓,喊着:“回来!”
      可是什么也抓不到,晕影也消失了。
      随着晕影消失,胸口的疼痛也骤然停止。
      褵帨呆呆地站着,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此时的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丝毫没有跳脱的神气,反而有股哀婉的气质。
      元宝和鹿童面面相觑,过了半晌,哀婉的褵帨幽幽开口:“我是不是摔傻了!”
      扶着她的两人撒开手,一听这粗鲁的语气,就知道褵帨恢复得不能再正常了。
      元宝默默地鄙视了她一眼:“多行不义必自毙,让你每天不做好事。”
      褵帨晃着脑袋,一副欠揍的模样:“为善的贫穷又命短,作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元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为仙不尊!姻缘府的人个个儿如你这般,天下有情人岂不都要遭难。”
      褵帨叹息:“元宝,小褵姐姐教你两句诗,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不要脸!”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咱们捉奸小分队的使命是为天帝排忧解难,维护天人两界的秩序,这不比你说的什么自由恋爱高尚得多么。”
      “不要脸!”
      “你再骂,褵帨要是抑郁了,没有一个元宝是无辜的。”
      元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拉着鹿童离开。
      三人走了许久才登上台阶的尽头。这里又是一方平地,元宝当先向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熟悉的“扑通”声响起,褵帨跑过去,发现元宝半个身子都趴在一座方形石头上。
      她一边拽着元宝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一边嘲笑他:“这回遭报应的是你了吧。”
      鹿童举起夜明珠,照亮元宝撞上的那块石头,只见石面光滑细腻,没有任何腐蚀的痕迹,与方才那残缺破落的台阶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块石头规整高大,顶部隐没在上方的黑暗中,似有通天之高。
      “这是块石碑!”元宝惊讶地张大了嘴。
      褵帨伸出手去摸了两下,奇道:“上面有花纹。”
      三人凑近去看,只见石面上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划痕,只不过因为夜明珠所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所以只能看见局部的雕刻,不能看出到底刻了些什么东西。
      褵帨大惑不解:“为什么要在这么深的地方放石碑……”她看看两人,元宝和鹿童也是一头雾水。
      忽然,鹿童指着石碑上的一片污痕叫了起来:“你们看,这是不是血迹?”
      “颜色暗红,看上去年代十分久远,可是这块碑泡在海水里这么久血迹竟然还保存得如此清楚,也是奇怪。”元宝叹道。
      鹿童把脸贴在那片血迹上,耸了耸鼻子,惊呼:“这血迹好香。”
      褵帨伸头去闻,一脸错愕:“不是吧,香妃出生可是另一个次元的事儿啊。”
      鹿童道:“难道这是异君的血?”
      褵帨想了想,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俗话说,君子一言,口吐芬芳,异君是天地六合四海八荒最大的君,说不定由内而外都散发着芬芳。”
      元宝接话:“那你解释一下为何异君怎么会出血?谁能把异君伤成这样?”
      褵帨一本正经地胡编下去:“当然是他老人家自己把血抹到这块碑上的呀,动物世界里都说了,自然界的动物会撒尿或者用抓痕来标记自己的领地,你看这石碑,满满的划痕,再加上一块血渍……”
      元宝抚额:“闭嘴,你是不是瞎编的我一眼就能听得出来。”
      褵帨讪讪地住嘴,虽然她还想问问元宝是怎么一眼听出来的。
      鹿童不愧是捉奸小分队脑子最正常的人,他早就习惯了这两只屁嗝儿(音译)队友随时随地杠起来,他俩拌嘴的时候也不当搅屎棍,只是默默退出智障儿童的战场,等到争吵告一段落后才捧着手里的东西放到两人面前:“你们看,这里还有鱼鳞和木屑。”
      元宝向他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挠头:“这是什么鱼鳞,像玉一样?”
      鹿童沉思片刻,说:“应该是人鱼的鱼鳞,”他顿了顿,看向石碑,“难道人鱼族来这里活动过?”
      元宝兴奋道:“人鱼族?那个灭绝了上千年的远古神族?”
      鹿童点头:“我记得看过一本古籍,其中有人鱼族的记载,血迹历经万年而不磨灭,气味芬芳弥久不散,都是人鱼族的特点。而这片鱼鳞和书上画的人鱼族鳞片几乎一模一样。”
      元宝又问:“那这个木屑呢?”
      鹿童皱眉,似是不解,褵帨适时地开口:“是枫木的木屑。而且,这个木屑应该是从枫木制成的桎梏上掉下来的。”
      鹿童和元宝异口同声道:“你可信么?”
      褵帨大力点头:“当然可信。一百年前,我在九重天认识一个学土木的同学……”
      “就是罗缨仙官嘴里那个又土又木的柴松仙官?”鹿童愣愣地问。
      褵帨连忙“嘘”了一声:“罗缨个人观点,不能上升到真人。柴松同学其实是个为人和气,心灵手巧的仙官,他负责为天宫打造各种用具,特殊的用具只能用规定好的木料做,要求十分严格。他跟我闲聊时讲过这种特殊的枫木当年是被蚩尤的血染红的,所以专门用来做对付大奸大恶之徒的桎梏,历史上这种枫木桎梏只出动过一次,用在了可怜的人鱼族小皇子身上。”
      “人鱼族小皇子?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元宝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人鱼族最后一位小皇子曾被囚禁于天牢,后来被罚去守碑了,后来好像又认识了第一任异君,两人还结为兄弟……”
      褵帨接着元宝的话说:“传闻中东海的某个无名仙岛底下有一块巨大的石碑,听说是那块宝地风水旺盛,岛上的仙人怕盛极必衰,打造了一块无字碑镇在海底,而且每千岁都会从天牢里选一人在海底守碑,以保这座仙岛长乐安宁。
      后来月老这闲人去探查过,他一个灵力只略低于天帝的上神竟然始终寻不见这座仙岛,于是断定记载有误。所以可能那块碑根本就不在东海,而在这里,小皇子也不是去东海守碑,而是被送到这里守碑?”
      鹿童面露不忍之色:“把人送到这里守碑,无异于凡间的凌迟处死了。”
      元宝正要说话,忽然顿住,神色骤变阴冷,定定地看着他们来时的台阶。
      一路走来,三人都以为这里只有他们活动,可此时另一道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台阶的方向传了过来。
      咚,咚,咚……
      三人大气也不敢出,迅速藏身至石碑之后,悄悄地向外张望。鹿童将夜明珠收进怀中,无尽的黑暗立时包裹了他们,那脚步声更显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道幽幽的光芒一点点冒了出来,从台阶的方向向石碑靠近,来人的身姿渐渐从黑暗中浮现。
      随着那人慢慢靠近,褵帨脑袋一空——这是个什么人间尤物!
      眼前哪里是她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嗜血猛兽,分明就是一个白衣如雪的潇洒少年。
      他面容英俊,那双眼睛兼具了星月光辉和山泉清澈,在这黑暗滞涩中便如阳光般明亮温暖。可是当男子在碑前停下时,褵帨才看到他目光森冷,那清俊的面容上似乎笼着一层阴霾,令人胆寒。
      男子定定地看了石碑许久,而后开口:“出来吧。”
      这声音音色虽醇厚动人,语调却颇阴森,躲在石碑后的褵帨三人忍不住两股战战。
      男子微微冷笑,声若寒冰:“既然有本事冲破封印,难道没胆子出来见面么?”
      水波将那男人的声音传送开去,为本就深沉的嗓音平添了几分幽邃和空灵,听得人汗毛直竖。他说完话,转动着好看的眼睛向四周一寸寸地扫视,谨慎而凝重。
      封印?
      什么封印?
      褵帨战战兢兢地向外窥视,眼前的画面诡异中又带着点瑰丽——茫茫无涯的漆黑水域,一点如豆的珠光裹着一个姿容无双的男子,默然无声,又暗潮汹涌。
      “呵。”
      白衣男子轻声冷笑,接着双掌一分,手心里黑气鼓荡,击向石碑。石碑后响起一声:“不要!”一个红色人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褵帨护在石碑前,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护着这块石碑。
      就像她方才脱口而出那块石刻是人鱼族的标记一样,这个举动又是不假思索便发生了,那个寄生的灵魂似乎又操纵了她。褵帨运起灵力护住周身,准备受了男子这致命一击,没想到那男子右手一扬,黑气在触到她面庞的前一刻消散。
      鹿童和元宝被她的举动吓呆了,迅速从碑后现身,奔至褵帨身侧,元宝劈头就是一顿臭骂:“你疯了?你跟这块石碑无亲无故的,干嘛跑出来送死啊!”
      褵帨自己也说不清,冥冥中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控制了她,她还没意识到被控制,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做出了这愚蠢的行为。
      少年深深地望着褵帨,许久,竟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是你?”
      怎么又是这似曾相识的问句!
      上次相柳是这样,这次这美男也是这样,她到底长了一张怎样的大众脸才能让这些妖魔鬼怪都看着眼熟!
      褵帨接收到来自鹿童和元宝探究的目光,确实,她要是元宝,看到白衣男人的反应,也会怀疑同伴和敌人相互勾结,但她对天发誓,她确实没搞清楚这是个什么状况啊。
      褵帨抹抹额边的汗,问:“您……是谁?”
      男人望着她陷入沉寂,目光变了又变,惊讶,茫然,迷惑,最后渐渐变得和善,甚至扬起一抹微笑:“夫人不要怕,我终于找到您了!”
      这句话让褵帨更怕了。
      她往后连退了几步,快要吓出尿来:“你到底想怎样?”
      上一秒还对他们虎视眈眈杀气四溢,下一秒就换上假笑妄图勾引,这不是有诈是什么!
      最可恶的是,这年头坏人行骗都不尊重一下她的智商,上来就叫她“夫人”,套近乎也不是这么套的啊。她可能会忘记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但不会连自己有个失散多年的夫君都不记得,这少年看着伶俐,原来又蠢又坏。
      白衣少年演技确实好,展颜一笑之后,立即变了个气场,从歹毒邪恶的阴冷杀手变成纯净可爱的邻家男孩,要不是鹿童见惯了元宝和褵帨这两只戏精飙戏,恐怕三个人中最单纯的他就要上当受骗了。至于另外两只戏精,自然不会被这种假象迷惑。
      那白衣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褵帨,褵帨后退,他就满脸欢喜地向她靠近,忽而右手轻抬,一截树枝如破土而出般从他食指指尖生出,迅速长成食指般大小,在那枝头绽开白色的小花。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实不知是何法术。
      白衣少年将花摘下,柔声道:“夫人不要害怕,戴着这个,就能适应这里的黑暗了。”
      褵帨哪里敢伸手去接,她颤声道:“好汉饶命啊,小的们不是有意擅闯宝地的,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要我们送多少过路费都行啊,呜呜呜……”
      鹿童和元宝向她侧了一眼,元宝悄声道:“你跟了玄彀上神这么久,这也太没有骨气了!”
      褵帨回了他一嘴:“要什么骨气,狗命要紧。”
      “还没交手,你怎知咱们三个打不过他?”
      “能用求饶解决就不要动手,多危险啊!”
      两人斗嘴惯了,在这种面临大敌的场合下竟然也能争执起来。
      那白衣少年听了褵帨的求饶微怔片刻,走近她:“夫人,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端木啊!”
      “你是云海也不行!”纵使心存忌惮,褵帨还是忍不住怼了回去。
      白衣少年抓耳挠腮,不知怎的苦恼起来,他走了两步,忽然在褵帨身前停下,脸色一喜:“对啊,夫人从来没见过我化为人形的样子,当然认不出来了!”
      说罢,他两手捏个法印,一团墨青色的烟气从他脚边升起。端木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树枝和藤蔓从他的五官中长出,如张扬的魔爪撕裂了男人的头颅,纠缠,盘绕,把原先的皮肉侵吞殆尽。他的四肢也变成盘根错节的枝干,白皙的皮肤化为皱缩的树皮,从树皮上又生出许多绿叶白花。
      端木的嘴巴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夫人,是我,我是端木啊!”
      在旁围观的三人已被吓傻。
      端木又道:“夫人,你想起我了吗?”
      鹿童悄声与二人商量:“妖物现原形时会暴露它的致命弱点,咱们是不是该趁此机会,放手一搏?”
      褵帨摇头:“还不清楚此妖来历,贸然动手,只怕激怒了他。”
      元宝说:“三界中没有叫端木的妖怪,这个端木只怕不是他的真名,咱们得打探清楚是个什么妖怪,才好对症下药。”
      说罢,他和鹿童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在了褵帨身上。
      褵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由得在心里把天杀的坑人队友骂了个千回百转。她清了清嗓子,作为被捉奸小分队“推选”出来的代表大胆试探:“欺凌弱小,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你就报上界门纲目科属种来,我们一决雌雄!”
      端木化成树枝的两只手臂轻扬,三人所站之处落英缤纷,他朗声说:“夫人明明还记得这块碑,怎么会忘了我?夫人在此多留些时日,端木定能帮您恢复记忆的!”
      完了,这妖怪要囚禁他们啊!
      褵帨小脸一皱,手里已掏出红线,问鹿童:“看出他的弱点了么?”
      鹿童摇头:“这只妖怪修为太深,似乎并无弱点。”
      褵帨咬牙:“那就只能硬上了。”
      说罢红线如蛟龙出手,飞向端木,与此同时,元宝手里变出一根木棒,鹿童手里多了一把扇子,三人各施兵刃,一齐攻上。归墟之底不再沉寂,亘古以来不曾流动的海水终于掀起了惊涛。
      可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三人的发挥都很有限,再加上他们三人都是文官,本就不专习格斗,修为平平,法力尚浅,没有任何获胜的希望。不过他们出手本不是为了制服端木,只是想要冲破阻拦,夺路而逃。
      元宝手中那根木棍所及之处,万物皆能化为黄金,他挥舞木棍专门攻向怪物最脆弱的根须部分。鹿童手里那把扇子,当作普通法器用时能使人延年益寿,当作武器用时功效则恰好相反,所扇之处,生机尽失,叶子摇落,枝干朽烂。而褵帨像只蜘蛛似的用红线将怪物包围,那些红线看似散乱,却能织成一张精妙复杂的巨网,将怪物困在其中。
      端木不停地叫着:“夫人,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是端木啊!”褵帨一听他叫“夫人”就浑身难受,恨不能立刻将他打晕过去。
      就在他们齐心协力对付端木时,头顶上方竟又突然飘来一道空灵的声音:“何人在此作乱?”
      这声音的出现就像寂寂山林中骤然响起的晨钟暮鼓,又好像佛家典故中的当头棒喝,具有镇定山河的强大力量,然而三人抬头向上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归墟里竟然还有人!”褵帨失声叫道。外界都说这下面只有死寂一片,可为什么总能在不经意时冒出个人来!
      端木听见那道声音更加亢奋,浑身藤蔓摇晃,三人不住躲闪,接着,两道白光如闪电般击落,眼看要落在三人身上,端木竟挥舞着枝干将白光拂开。白光砸在地面上,激起翻腾如山的泥沙。
      黑暗中那人冷声道:“你干什么?公子说过,擅闯禁地者死,你怎么还包庇起外人了?”
      端木开口:“他们不是外人,是夫人回来了。”
      那不露面的男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些年来,想要冒充夫人靠近公子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怕不是被人迷惑了。”
      端木争辩道:“这次不会错的,你仔细看看她,就是公子夫人!”
      褵帨忽然觉得水流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袭来,连忙驱动法阵。红线闪耀出光芒,鹿童举扇向空中一挥,接着元宝呼哨一声,三人撒腿就跑。
      他们冲到来时的台阶处,端木和那黑暗中的男子为红线阵所困,一时没有追上来。但褵帨知道阵法的效力取决于布阵者的修为,她的修为不高,纵使阵法精妙也挡不了多久,只能指望现在逃远一些。
      鹿童不敢拿出夜明珠,三人以红线相连,摸黑又随便选了个方向跑去。如今三个人已知归墟中不知潜藏着多少变数,精神瞬间绷到了极点,就连原本时不时插科打诨的褵帨也缄默不语。
      没命狂奔了不知多久,褵帨突然停下脚步,拉住向前冲的鹿童和元宝。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在那片黑暗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那个东西发出“呦呦”的声音,还有类似于马蹄踏在地面的声响。
      三人哆哆嗦嗦地向后退,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褵帨让鹿童拿出夜明珠,鹿童刚掏出来,就看见在珠光与黑暗的交汇处,一双鬼魅般硕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这眼睛与刚刚的端木和神秘男子相比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但对于三人紧张到极点的状态而言,其惊吓程度便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大叫一声,转身又跑,褵帨此生从未如此卖力地逃命过,也从未陷入过如此绝望的境地,前有不可预测的凶险,后有不明来历的追兵,简直能逼人发疯。跑着跑着,她听见“扑通”一声,连忙赶上两步,发现元宝圆滚滚的身子正在地上弹动。
      鹿童把元宝拎起来,发现绊到他的又是两级台阶,不过和通往石碑的台阶不尽相同。三人也来不及多想,赶忙奔上台阶,没走几步褵帨又是一个踉跄,发现脚底又有两级台阶。就这样,他们一共断断续续地爬了十级台阶,最后三人都“咚”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一堵石墙上。
      这“咚”的一声响过,三人像三条被拍在砧板上的咸鱼,都没再动弹。
      周围一片静谧,没有端木和神秘人,也没有“呦呦”声和马蹄声。
      三人只觉眼冒金星,过了一阵,才同时动身,踉踉跄跄地退开几步,看向眼前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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