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百年》秋仍

5、落秋（下）

　　被那丫头叽叽喳喳吵了一天，念锦的头痛症又犯了。可谁知，这一切还没结束。
　　刚躺上榻，门外又传来了那小姑娘的哭喊。
　　“念锦姐姐，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啊！”小姑娘哭得眼睛鼻子皱成一团，眼泪鼻涕融在一块，好不凄惨。
　　安抚良久，念锦才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出缘由。原是傅谨申今日接到圣旨，说皇帝要将婻乔许配给二皇子。
　　这郑清王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念锦也不免佩服。一者，婻乔嫁入皇室，便意味着傅氏的强大势力不再对他构成威胁；二者，他也因此有了控制傅谨申及其手下那只全渝都最精锐的暗杀部队的把柄，傅婻乔在他手里，任他傅谨申有多大能耐也不敢轻举妄动；三者，将傅婻乔许给二皇子，即是分一部分军权给他，既消了太子最近的嚣张气焰，又能给他和他母妃淑妃一剂强心针。
　　“要怪就怪我吧，不然被赐婚的就是你哥了。”念锦摸着小姑娘软软的头发，轻声安慰着。
　　“怎么能怪姐姐呢？念锦姐姐和哥哥是才子配佳人，天注定的良缘。哥哥平时虽是凶了些，但对我也是极好极好，如果非要有一个人牺牲的话，婻乔替了哥哥也是心甘情愿。”说着说着，小姑娘的眼泪又彪了出来。
　　哎，其实这婚事，傅谨申还真替不得。即使没有与我这门娃娃亲，被赐婚的还是你小婻乔啊。皇帝怎么会把唯一的公主嫁到你傅家呢？区区傅家，还不值得他赔上一个和亲之物。再者，世人皆知傅谨申很是宠爱他的妹妹，待她嫁入皇室，傅谨申也定会看在婻乔的面子上效忠于他。
　　所以可怜的小姑娘啊，不管你的哥哥之前把你保护得有多好，你都不得不成熟起来，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哥哥，为了整个傅家去独自战斗。圣旨已下，皇宫里这趟浑水，你是躲不过了。
　　念锦突然很感慨，当她还是公主琼芸的时候，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父皇专宠母后，兄弟残杀、后宫内斗的戏码只在话本子里出现过。想来那个时候，才是她这两世最快乐最无忧的时光。
　　“婻乔，这件事我爱莫能助。你也知晓，圣旨已定，龙言不改。那……婚期定在何时？这几日你哥哥应该不会再叫你习琴念书了，你还有哪些事想做，都说与我吧。”念锦的眼里满是心疼，万语千言都要交代，却不知从何说起。
　　“婚期就定在腊月十六，我没什么想做的，我……我只想再见见南郭先生。”
　　唉，就知道是这样。但是没想到，面前这个小她两岁的小丫头，居然要比她更早出嫁。
　　“婻乔啊，先生他……大概是不会去落秋阁了。”
　　“为何？他只是告假，很快会回来的吧。”
　　这……这你要我怎么说啊？难道直接跟你说，你先生是为了躲我才不出现的？那我肯定会被这丫头千刀万剐！
　　“额……据我对南郭先生的了解呢，他……喜欢云游四方，每个地方都不会待太长时间，这回，大概又是去了别处了吧。”
　　“什么？我不信！我明天还去落秋阁找他！他一日不来，我就一日不出嫁！”

　　后来，小姑娘还真每天都去落秋阁喝茶。早上一壶，下午一壶，喝到太阳落山，茶馆打烊，喝到茶壶见底，戏终人散。
　　落秋阁换了一位说书先生，脸没他俊，故事也没他说的有趣儿，婻乔经常听到打盹儿。前几天，念锦还陪着婻乔一起，可喝了几天茶水，胃实在是吃不消，便在家读书练字了。婻乔还是每天都去，一坐坐一天，好似一天不去就会错过她的心上人似的。
　　这一天，婻乔像往常一样带着糟糕的心情走在回府的路上。像那天一样，天空微雨，她撑着伞边走边踢路边的石子，随侍们跟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生怕打扰了小主子的满心愁绪。
　　走到送南桥边，她停住了。她静静地立着，听着雨珠滴落在伞上的声音，无声地流泪。
　　如果我是佳人，他会不会就能看上我，在圣旨下来之前上门提亲了呢？如果他带着彩礼来了，哪怕只有一个不怎么值钱的镯子，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嫁给他。就算所有人都反对，我也不会放手。哪怕是私奔，哪怕是吃苦，哪怕是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我也不会犹豫。
　　可我并不是佳人啊，他也没有看上我。我马上就要连肖想他的权利都失去了，可我却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不能对他表达出我并不成熟，却足够纯粹的情意。
　　雨水落到地上，绽开一朵白色的花，而我的眼泪落到地上，却汇成了绝望。
　　婻乔孤独地哭着，她不知道，桥的另一头，有位先生也在叹气。
　　他就要离开了，去寻另一位故人。突然地，他有些不舍得，不知是不舍渝都繁华，还是不舍这条河、这座桥、和这位小姑娘。走之前，还是先上桥再看一看吧。
　　于是，他看到了桥下撑伞独立的小姑娘，看到了她一身黄衣，被雨伞半掩风华，她的鞋上沾了些泥，可她的灵魂却是一尘不染。
　　婻乔的视线被伞挡住，她只能瞧见河水，瞧见淤泥，却瞧不见桥上立着的心上人。
　　秋雨好不寒凉，打湿旧罗裳；姻缘偏爱弄人，有情难成双。飘飘洒洒，落得一身败叶残絮；零零散散，偷得半生浪迹天涯。落秋桥边痴女，油纸伞下先生。女儿愿为天涯客，难逃深宫锁己身。百年修道终归隐，岂为凡俗舍仙缘。真情难改天注定，时机一到自相离。
　　先生摇头伞下走，姑娘苦泪雨中留。
　　没福分的人救不活，没缘分的人求不来。
　　落秋阁里的故事还在继续，但那个小姑娘和说书先生的故事却已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