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百年》秋仍

6、残梅（上）

　　送梅
　　月满三更梦，夜半画凉风。
　　虎符难驰骋，穷途叹归程。
　　瘦马营中冷，残梅雪里生。
　　飒飒铁蹄踏，凄凄故人逢。

　　婻乔还在坚持着每日去落秋阁喝茶发呆，我却实在受不了这样消磨时光和热情。也许慈明说得对，有些事情，过去了，也不必再纠结。如今的日子尚且值得眷恋，读书抚琴，折花等雪，一点点放过逃跑的秋风，一件件添置过冬的新衣。傅谨申也算细心，经常送些新式布料过来，再陪我聊上半个时辰。眨眼间，便到了腊月初一。
　　辛媚告诉我，残梅园里的花开了，傅谨申请我下午去喝茶赏花。这几日我实在听不得茶字，便叫归远去回绝了。
　　残梅园里，梅花姑姑在给每一棵梅树细心地浇水，但还是察觉到了念锦的靠近。
　　“老奴给江姑娘请安。公子吩咐过，午时备宴招待姑娘，姑娘怎的这清早自个儿来了？招待不周，姑娘莫怪。”梅花姑姑转过身来，行礼的姿势很是奇怪。不知是腰弯得太厉害，还是头垂得太卑微。
　　“我与公子说了，今日就不设宴了。可又念着这园里花开正盛，便耐不住性子前来赏花了。打扰了姑姑料理事物，是念锦的不是，还请姑姑莫要怨我任性才是。”说完，梅花姑姑依旧没有起身，念锦忙道，“姑姑，快快起身吧。”
　　“回姑娘，老奴样貌丑陋，只怕会吓着姑娘。今日姑娘来得突然，老奴还未来得及戴上面纱，便不起身了。”
　　“姑姑，念锦先前见过您，您不必担心，起身便是。”
　　念锦没有想到，近看梅花姑姑，才更能看出她异常的老态。浑浊的眼，银白的发，布满皱纹的脸，和干枯的唇。那老态，不仅仅出自是外表，更是发自灵魂。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仅仅三十载，便像熬了百年。
　　“姑姑，念锦对这残梅园名字的由来甚是好奇，还请姑姑不吝赐教。”
　　“这名字原也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大抵是主人随心一念，姑娘莫再纠结。”
　　“自古以来，残月苦等天明，残诗苦寻骚客，残酒苦求知音，残梅苦盼春雨。残物向来逃不开一个‘苦’字，尝尽百苦，便是人世。山海不逢，是难聚之苦；雨雪行路，是落魄之苦；嫁娶不如愿，是无缘之苦；生死交给他人做主，是命卑之苦。残命苟延，不过老天赏你一日痛苦；情爱缠绵，不过悲命平添一份虚幻。这世间真情不少，福分却是寥寥。神仙向来公平的很，给你留了多少福分，便给你塞了几分苦楚。残梅不仅仅是残梅，它更是我们这些活在世间的蝼蚁。正因它卑微，正因它明明渺小却从不服输，正因它在别人看来明明满是绝望去依旧热烈地盼望春天，正因它盼望春天却不知道春天一到就会彻底死亡的愚蠢，在明白人看来，它就是自己啊。”
　　“姑娘年纪轻轻，家世样貌样样过人，未婚夫也是文武道义兼备的佳公子，不必活得如此悲观。可姑娘一席话，却真真是说到老奴心坎儿里了，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知音呢？老奴的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姑娘若是不嫌老奴絮叨，便坐下来听听看。”
　　念锦屏退其余的人，在石凳上坐下。
　　梅花姑姑轻抚去石桌上飘落的花瓣，端上来两坛酒。
　　“故事还需配酒，这是老奴自个儿酿的残梅泪，姑娘且尝尝吧。”
　　念锦发现，梅花姑姑笑起来还真有几分侠气，倒是让念锦有些一见如故的恍然。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天，我上山拿些东西，却在途中遇到了一个摔到陷阱里已经昏迷的人。他一身黑衣全是泥土，眉眼有点像父亲。我费尽力气将他救了出来，又费尽力气把他拖回家中。
　　他伤的不是很重，只是有几处轻微的破了皮，脑袋上砸出了血，但是骨头应该没有碎。我拿了些草药给他敷了伤口，又替他换了件干净的父亲的旧衣服。这一换上，就更像了。
　　我父亲去年就去世了，大概是被什么猛兽叼走了吧，连尸骨都找不到。我一见到这个男人，就想起了我父亲。但他更年轻，也更英俊，我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沉醉，越看心跳得越快，越看越无可救药。
　　后来几天，我一直守着他，一步也不敢出门。我给他换药、擦脸，给他念书，就念家里唯一的那本诗集。念完了，就给他唱唱歌，或者和他聊聊天。他一日不醒，我就一日和他一直呆在一起。
　　我渐渐开始害怕了，我怕他一醒来就要离开，那我宁愿他永远不要醒。我这么普通的女孩，长相一般，家室糟糕，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能，他又如何才能喜欢上我呢？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一阵难过，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地方。他只会当我是个救了他命的恩人，并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被爱的女人。
　　没几天，他就醒了。好在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因为他的记忆好像出了些差错，还需要静养几日。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但因为出生时屋子前那颗梅树开花了，所以父亲一直叫我梅花。他说，谢谢你梅花，我的头还是很疼，还需要再麻烦你些日子。我说没事没事，有个人陪着过活比我一个人寂寞好多了。
　　于是我带他去林子里采晨露，带他去半山腰看日出，带他去砍竹子，带他去打野兔，采野果。我把整个曚山最有趣的地方全都展现给他，我把最有趣的生活带给他，我认为他会和我一样，爱上山野生活，也顺便……爱上我。
　　有一天，他突然说想去山顶看晚霞，他觉得那里的晚霞一定很好看。我想也没想便说，好，今天就去！我带着他，走了先前父亲开辟的上山密道，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山寨，带他到了一处平地。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残梅泪，与他畅饮三壶。我们一起看着夕阳落去，边喝酒边聊天，颇有几分行侠仗义之后的快感。
　　我酒量不佳，很快便喝醉了。待到第二天醒来时，他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