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百年》秋仍

4、落秋（中下）

　　“江姑娘，前面就是残梅园了，再过段时间，这儿就该热闹起来了。”
　　“为什么，叫残梅园？自古人们养花种草，不就是盼个姹紫嫣红的好时候么？怎的还有人专为残梅筑园呢？”这着实奇怪，却也着实有几分诗意。
　　“奴婢也不知。早在奴婢进府之前，这院子就建成了，一直是梅花姑姑照料着。姑娘想知道的话，就去问问她吧。”
　　念锦顺着辛媚的手指瞧去，光秃的树枝下面果然坐着个驼背的婆婆。花白的头发，生满皱纹的脸，看着至少已过花甲之年。
　　“这大概也算是梅花奶奶了吧！”念锦噗嗤笑了出来。
　　“姑、姑娘，嘘！梅花姑姑其实刚过三十。至于，为什么年纪轻轻就已是如今这副老态，谁也不知道，她也不喜听人谈论此事。”
　　那婆婆好似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撇头看了过来，这一眼，让念锦有些发怵。
　　“姑娘，时辰不早了，该回去用晚膳了。”说完，辛媚急忙拉着念锦回去了。

　　“念锦姐姐！昨天下午逛得怎么样啊？”傅婻乔换了一身鹅黄的衣裳，蹦跳着进来了。
　　“今天没有功课要做了吗？”念锦刚换好傅谨申准备的新衣，打算出府去寻南郭慈明。
　　“大哥今天放我一天假，叫我好好陪姐姐逛逛！说起来，还要感谢姐姐赐给我一次不用担惊受怕就能出府玩儿的好机会。”
　　“那直接去落秋阁吧，我知道你也想见他。”既来之则安之，本来是打算单独见他问些以前的事的。现在看来，带着这么个拖油瓶，单独见面是不可能了，那就看看他俩之间有个什么事儿吧。

　　刚到落秋阁，就见一个伙计站在门口边作揖边吆喝：“实在对不住了各位大爷小姐！今儿个南郭先生告假，各位要喝茶的就请进来，有上好的龙井招待，但是要听书的，还请您移步别家茶馆儿，实在是对不住了！小的在这儿给各位赔不是了！”
　　“啊？南郭先生告假了？他、他怎么了？可是生病了？他家住何处？几日能好？”念锦一下没看好，婻乔就钻到围观群众前对着那伙计吼了起来。
　　“这、这小的也不清楚啊。”
　　呵，这个南郭慈明，竟然敢躲我！已是半仙之身，哪来的生病！分明是不想见我，或者，害怕见我。念锦无奈摇头，拉着婻乔进了落秋阁。
　　这厢南郭慈明躺在床上，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大笑起来。这个江念锦，或者说琼芸公主，肯定没想到他会直接躲起来吧，这会儿肯定是在骂他了。反正在她心里自己已经不是个正经人了，再耍一次赖也没什么。这个小公主啊，上辈子就老是缠着他盘问他徒弟的事，这辈子果然还是不肯放过他。
　　“念锦姐姐，南郭先生又不在这里，还进来做什么？”
　　“喝茶啊。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我？”
　　“也并非什么大事，就想了解了解你和南郭先生之间的事。”
　　我还正想问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呢，结果你反倒先问起我来了！婻乔的醋劲突然上来了，开始添油加醋地说起那天的事。

　　那是尘域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天有微雨，敲打着送南河上飘着的摇摇晃晃的河灯和船只。
　　谨申带婻乔出来逛夜市，不成想她蹿得太快，不过半个时辰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伞中。
　　拿着新买的河灯，婻乔跑到河边，牵起裙摆，正准备放灯，却被突然在她头顶炸开的烟花吓得脚一滑，顺溜的掉进了河里。
　　这边的慈明正撑着伞站在送南桥上，欣赏渝都的繁华风貌。突然，扑通一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救命，再然后是凄惨的哭声。本来慈明是懒得理会这些事的，可偏偏，这个小姑娘的哭喊声太惨，惨到慈明极端不适，又偏偏，这个小姑娘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扑腾，生生破坏了这斑斓河灯与船只同行的大好景致！
　　“姑娘，抓住伞柄！”
　　“咳咳……救、救命！太远了……咳咳，抓不到……”刚说完这句话，婻乔乱摆的手就抓住了伞柄。
　　唉，这姑娘莫不是个傻子吧？
　　待慈明费劲力气把婻乔拉上来，婻乔早已狼狈得连落汤鸡都比不上了。
　　“谢、谢谢公子，咳咳，好险，好险。”婻乔拍着自己的心口，呆呆地喘着气。
　　一个小落水鸡，潮湿散乱的头发、衣服，煞白的小脸、嘴唇，虚弱的喘息、声音，不知为何，在南郭慈明看来，可笑中透着几分可爱。这个念头着实把南郭慈明吓了一跳！自己大概是修道修久了，口味都变得有几分变态了。
　　“姑娘早些回家吧，在下也要回去了。路上当心，别再掉水里了。”
　　慈明礼貌一笑，小姑娘却看痴了。他温润的眉眼映着彩色的湖水，更柔和了。简单的衣饰，更衬出他不凡的气韵。好像整条送南河上所有的河灯，都是为了这一刻而点亮。
　　看着撑着伞，踱步而去的慈明，婻乔的心跳开始加速，刚被冷水泡过的脸逐渐烫了起来。她突然想起了哥哥曾给她念过的一句诗：“佳人桥边立，书生伞中行。”
　　他不是书生，她也并非佳人，但凝望着慈明撑伞远去的背影，那句诗却一下子蹦到了她的眼前。
　　烟火还在天空绽放，绚烂十分，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前之人的无尽风华。河灯随波逝去，这一年的花灯节也随之过去，也许，我不会记得那天我放的河灯是什么样式，但我却再也不会忘记，那个用伞救我一命的人。无数的霞光会聚在一起也不能与之相较一二，无数的星辰连成一片也不能占他半分璀璨，就算是身着麻衣布衫，也藏不住玉雕的脊骨，墨画的皮囊，那便是我的心上人啊！

　　“我说完了。”婻乔一口饮尽杯中的龙井。
　　“所以……他真的是因为你……风姿绰约，才，救得你？”念锦显然不太相信南郭慈明是婻乔口中那个图她貌美如花才故意就她的人。
　　“是啊！他把我救上来之后还对我笑了好久呢。”
　　小姑娘的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样貌虽说不上多好看，却也着实可爱。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高高翘起的下巴，撅起的小嘴。念锦也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心想，慈明当时可能真的笑了，不过啊，应该也是被逗笑的。
　　“到你了。”
　　“什么？”
　　“你说说看，你和南郭先生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一见到你就笑？”刚刚还在得意的小姑娘瞬间变了副嘴脸，气鼓鼓的。
　　“我啊……我和先生，也是故人了。只是先前说过几句话，喝过几杯茶，我常向他请教些问题，并不是很深的交情，妹妹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