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落秋（中） 念之丘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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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书。”江念锦从袖口抽出一张红纸，“我爹前两年得肺病走了，娘亲要管染坊，就，我自己来了。”
“家父三年前也不幸牺牲沙场，遗言中提到，叫我好生照料江姑娘，此生不负。”傅谨申看着江念锦，笑得满面春风，看得傅婻乔一脸惊恐，看得江念锦一身鸡皮，真是邪门，当初怎么会觉得他是他呢？
“婚期定在腊月十六或来年三月初九，都是娶亲的吉利日子，姑娘意下如何？”
“三、三月初九吧。腊月也没几个月了，准备起来未免有些仓促。”
“准备之事也不劳姑娘费心，在下和家中管家早已有所打算。既然姑娘觉得初九好，那便初九吧。腊月确实仓促，理应多留些时间好好熟悉熟悉。”傅谨申又笑了，这一瞬间，江念锦突然觉得，她上辈子认识的乜屠可能只是表面正经，内心其实住着个流氓！
傅谨申看出她眼中的嫌弃，心想，自己今天是不是有点过分油腻了？
现实却是，只有江念锦眼光清奇，面对俊男微笑不为所动，底下的丫鬟小厮们却都看呆了。
“在下还有些事物急需打理，便不在此多作逗留。辛媚也是个伶俐丫头，自此便听姑娘差遣，伺候姑娘起居，归远自幼习武，剑法也算精妙，原是我的亲侍，如今便跟着姑娘，保护姑娘，若是烦了闷了，可叫他二人带你在园子里游览一番。若是出府，务必让归远知会我一声，也莫要贪恋市井繁华，早些回来。”
看着傅谨申挺拔的背影，念锦微微一笑，乜大哥还是乜大哥，虽是一介武夫，却有着文人的细心和温柔。当初自己是怎么想的，放着这样好的乜大哥不要，非去招惹那个小白脸呢？
这头的傅婻乔不可置信地说：“大嫂，啊不是，江小姐，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我哥这样对你？”
“那依小姐所见，傅公子应该如何对我？”念锦突然来了兴致。
“他、他对其他姑娘，管你是貌若天仙还是身似水蛇，都是保持距离，礼貌又严肃。秦小姐之前登门拜访，居然被他拒之门外！秦玥岚欸！渝都第一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说我哥有了娃娃亲，可也不能把人家冷落在府门外，只让个小厮通知她让她回去吧。”
“那说明傅公子是个不为美色所动的君子，甚好。”
“可这……”
“小姐，公子吩咐，该抚琴了。”傅婻乔这厢话还没说完，张先生就来请人了。
“小姐快快去习琴吧，耽搁了时间，公子怪罪下来，不免又要吃些苦头。”一旁的辛媚连忙提醒道。
“那、那江小姐，婻乔就先走了。若是有什么麻烦，不好和哥哥说的，也可以告诉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你唤辛媚？”
“是。”
“谁给你取的名字？”
“回小姐，奴婢原唤碧落，前些年卖身葬父，幸得傅老将军相救，带回府做了个烧火丫头。公子说我瞧着像他的一位故人，便叫我随身伺候，给我取名辛媚。”
“你瞧着，也像我的一位故人。”
“姑娘和公子还真是般配，都爱取笑奴婢。莫不是，公子和姑娘的那位故人是同一个人？辛媚低贱身份，哪敢高攀？”这大胆丫头，嘴贫的毛病真是一点没变。
“你家公子有没有告诉过你，辛媚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念锦的眼角逐渐湿润。
“嗯……提过一次，奴婢愚钝，只记得是出自《尘域吟》，其中有一篇，讲了一个叫做‘辛媚’的美丽姑娘的故事。”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一群吟诗班子，专唱各地有名的诗瑶。其间有个书生打扮的俊俏少年，抚着古琴唱了一首歌，就叫《辛媚》。”
那少年一席白衣，气韵非凡，明明是极普通的布料，却生是穿出谪仙风骨。相隔甚远，琼芸实在瞧不清他的眉眼，只知道眼睛很亮，唇很红，头稍稍扬起，露出白皙修长的一段颈，远远看来，像是下一秒便要化成白鹤腾空而去。
小公主的心脏跳得比往常快了些，她不知道，三年后，会有一个眉眼更俊，气韵更佳的白衣道士来宫中做法事；她不知道，好巧不巧，在风荷苑钓鱼的小小的她，会撞见那个小小道士；她不知道，她会对那个小道士一见钟情，从此非他不嫁。
殿上的少年轻抚古琴，琴弦随手指拨挑，发出沉厚悲恸的音韵。他缓缓张口，用稚嫩却清澈的嗓音唱到：“辛媚辛媚，蜂蝶菲菲。朝即洛水，迟暮未归。”
笛声忽起，笙箫作伴，他微微垂眸，嘴角轻扬：“往之何为？浣衣修容。德善性贞，实为良配。”
玉笛笙箫渐止，他手下的琴弦跳动得却愈发激烈，少女轻捻琵琶作和，他向远方望去，好似宫殿的尽头并非那雕龙刻凤的黄金墙，而是他心爱的姑娘。
“请与我媒，请为我妻。念之丘北，顾盼辛回。”
琵琶声停，只留古琴还在低吟。
琼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听完余下的节目的，只知道迷迷糊糊地，宫侍在一旁轻声提醒她：“公主，该回去洗漱了。”
整个晚上，小公主的耳边都是那个少年的歌声，眼前都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少女，隐隐约约地，她说她叫辛媚。
那天之后，小公主大病了一场，一连烧了三天三夜才见好。
醒来的时候，少年早就去了别处，只是留下了一本手抄的诗集。第十九章，便唤《辛媚》。
小公主仔仔细细地看着娟秀的字，浅浅地哼唱着刻在脑海里的旋律。门外突然进来一个圆脸蛋，大眼睛的小宫女，背着阳光，侧脸上的细微绒毛也能看清。那一瞬间，琼芸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辛媚，激动地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那个小宫女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辛媚！”
小宫女显然被吓到了，颤抖着说：“奴婢、奴婢叫澄月，公主、公主请息怒。”
琼芸有些失望，但她向来思路清奇，小手一摆，二郎腿一翘：“本公主不管你之前叫啥，现在呢，你就叫辛媚。等会我让陈公公派人把你的东西搬到秋兴殿，以后你就是我的贴身宫女了。”
后来，辛媚问起琼芸，当初为什么会觉得她叫辛媚，又为什么要她改名辛媚，琼芸便给她唱起了那首歌，告诉她，是因为她很喜欢那首歌啊。她没有说，是因为那个少年唱了那首歌；她没有说，是因为她人生的第一次怦然心动就是伴随着那首歌；她没有说，是因为辛媚的爱情让她向往，她喜欢那个普通却可爱的姑娘。她的婚姻注定要被架上利益的枷锁，但辛媚不用，她可以嫁给自己心爱的人。
琼芸第一眼看到澄月，那双比她背后的阳光还要明亮的眼睛，像极了生病时眼前的辛媚。琼芸心想，这一定是个好姑娘，不如就叫她辛媚吧，也许她不能有一个如辛媚一般美好的结局，至少这个名字，能给她带来一些好运。
“待他唱完，我愣了好一阵，像是痴傻了。恰巧那时家中也有个如你一般的伶俐丫头，长相乖巧，说话有趣儿，我便将她收作贴身侍女，并给她取名辛媚。”念锦摇头笑了起来，眼角却不可见的有些晶莹。
辛媚也笑了：“小姐怕不是被那少年的非凡风骨迷住了？想来莫不是个男狐狸精吧！那奴婢倒是来了兴致，想知道这少年究竟唱的是什么，又是如何唱的，才能让小姐你念念不忘。”
念锦给辛媚唱起那首歌，就像回到了她还是琼芸的时候，看着面前小姑娘天真的脸，学着那个书生的语调，将辛媚的故事娓娓道来。
从前啊，有个名叫辛媚的姑娘，她勤劳又美丽。她在哪儿，蜂、蝶、花香就追随到哪儿。有一天，她早早地来到洛水河畔，却在暮色也羞赧几分的时候迟迟未归。踏着轻如秋水的步子，她这是要去做什么？哦，原来是去浣洗她的衣裳，修整她的容颜。辛媚品行良善，性情淑贞，与我实在是一段好姻缘。所以辛媚，就请嫁给我吧！就请做我的妻子！我伴着晚间的风，立于山丘之北，遥遥地盼望着我心上的姑娘，她的归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