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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番外 相问长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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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继承张灵仙的性格,对家族来说真是可悲。”
她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
“瑞桐哥哥是说从未有过自我意识是一件可喜的事吗?就像你?就像他?他?还是他?”
她的手指划过一圈,将在场的人都指了一遍。
张瑞桐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情绪。“张灵仙完成了她的天命。在场的每个人都接纳了血脉中的记忆,成为了通道的一部分。这是荣耀,不是你能评判的。”
明灭不定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情绪显得有些阴沉。
张玉言并不惧怕,冷冷道,“我只看见了一具具没有灵魂的皮囊。”
“这是应有的代价。而你——”
“而我拒绝。”
深院中忽然陷入深沉的寂静。
张玉言抬起手,又握了握。
这是一个让在场的所有张家人都觉得困惑的动作。
因为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奇怪吗?”张玉言自问自答,“我也奇怪。为什么我们必须失去自我?”
“因为自我是变量,而张家需要恒定。”另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张飞渺斜倚在门框上,身影被拉得细长。她手中拿着一枚玺印,麒麟踏火的形象,是她刚从外面带回来的。
张飞渺走进院里,玺印也随手揣进袖中,“既然不愿意,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她现在有点厉害,拦住她要赔上几个人。这不值得。”
这话是对张瑞桐说的。
她停在张玉言面前,那双眼睛仔细端详她的脸:“但你身上还有张家的血,你离开这里,能去哪里?做什么?”
“那是我要寻找的答案。”张玉言直视她,又忽然想起小时候,还是个幼童的时候,张飞渺的面貌就定格在这少女模样了。
那时候张飞渺不敢离她这么近,因为她觉得她很好看,会亲她的脸颊。张飞渺害怕她。
想到这里,张玉言有些突兀的笑了一声。
“我生来就有健全的人格,也生来自由。”
张飞渺不知道张玉言为什么发笑,但也跟着笑了,“那就去吧。”
她侧身让开通向外面的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验证你的自由。也许你会明白,也许你会找到——如果你能找到的话。”
在场的张家人看了看张飞渺,最终在张瑞桐的沉默下让开一条向外的通道。
张玉言微微颔首,没有道谢,也没有告别。她绕开两人,沿着通道向外走。
“出了这个门,你就与张家无关了。”张瑞桐道。
“我从未觉得有关。”张玉言说。
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越来越远,穿过回廊与庭院,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时间在张家人漫长的寿命刻度上不过一瞬,但以正常人类节奏生活来说,已经足够经历许多次日出日落,许多次季节更替。
风带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将回忆的残影吹散。张玉言勒住缰绳,举目四望。
天空是毫无杂质的蓝,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而大地则是一望无际的绿毯,间或有黄色的野花点缀其中。天地辽阔得令人心悸,这种辽阔与张家的封闭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已在这片土地上纵马两日,沿途人烟稀少,偶尔遇见的牧民也因语言不通而无法深谈。
不至于迷路,但食物与水已近告罄。她轻抚小黛的鬃毛,这匹马是她离开张家后的第一个同伴,三年来陪她踏遍了江南江北,如今又来到这草原。
日头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张玉言估算着补给,水囊还剩一半,肉干也还能撑一天。
就在她准备放弃寻找,就地扎营时,小黛的耳朵突然竖起,朝某个方向转动。张玉言眯起眼睛,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在地平线的起伏处,看到了一丝不该属于自然草原的直线轮廓。
她轻夹马腹,小黛小跑起来。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景象豁然开朗——几顶毡房静静矗立,呈半圆形排列,中央的空地上垒着石灶。周围散落着数十头牛羊,悠闲地吃草。更远处,一条小河如银带般蜿蜒而过,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虽只有一户人家,但从牛羊的数量来看,这户牧民生活应当颇为殷实。
张玉言策马缓缓靠近,一条黑色牧羊犬从最大那顶毡帐后冲出,吠叫着警示。帐帘掀开,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手搭在腰间的藏刀柄上,望向她这边。
为表礼貌,她从马上下来,牵着小黛。
靠近了才发现,男人不同于常见的藏族青年,他体型匀称,皮肤很白,五官也精致,显得整个人有些阴柔,只有身上的藏袍才能说明他的身份。
难道这是个汉人?
“你……你好?”张玉言结巴了一下,还是用了汉语打招呼。
男人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她——单身女子,汉族面孔,骑马带刀,风尘仆仆却站姿挺拔。他回头朝毡帐里喊了一声,一个藏族女子走出来,看到张玉言,眼中闪过惊讶。
夫妻俩低声用藏语交谈几句,男人转向张玉言,“姑娘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在这草原上?”
居然是非常清楚的汉话。
见对方能交流,张玉言松了一口气,“我从东边来,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问问能否在贵处借宿一晚?我会付报酬。”
女子轻声对丈夫说了几句藏语,男子点点头,转向张玉言:“钱就不必了,草原上的规矩,远道而来的客人应当受到款待。只是我们这里简陋,怕姑娘不习惯。”
“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已是感激不尽。”
两人帮忙安顿好小黛,将张玉言迎进最大的那顶毡房。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正中是一个火塘,上方悬挂着一口铁锅,奶香与肉香混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地上铺着毡毯,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女子叫白玛央宗,白玛有“莲花”之意,作为名字在藏族实在常见,张玉言来到这片草原后已经遇见过很多了。男子自述汉名岳文,但入赘后随白玛姓,藏族是名在前姓在后,所以叫岳文白玛。
张玉言听了觉得他在胡说八道,有点搞笑,但她忍住了没有笑。
白玛端来一碗奶茶,张玉言喝了一口,咸的。
岳文往火塘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焰顿时旺了几分,照亮了整个毡房。
“姑娘独自一人走这么远的路,家里人不担心吗?”白玛问,不过她说的是藏语,这是岳文翻译后的。
张玉言捧着温热的奶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已经没有需要报备行程的家人了。”
这话半真半假。张家仍在,但她已不再属于那里。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继续追问。
“岳文小哥,你是怎么来到草原的?”张玉言好奇道。
岳文只说了八个字:“家破人亡,流落至此。”
张玉言便不好再追问了。
白玛似乎听得懂一些汉话,但又不懂太多,无法理解这八个字,就用藏语问岳文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岳文说了很长的一段藏语来解释。
太长了,张玉言没听懂。
小夫妻谈笑,张玉言没有打扰。转头四下看了看,发现挂在帐壁上的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用羊毛编织的图案,复杂而对称,中心是一个抽象的菱形。
或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白玛开口解释,当然也是经过岳文翻译:“这是藏族一个传统吉语图案,类似于‘天官赐福’,说是域拉能保佑平安,避开不好的东西。”
岳文的翻译“类似于天官赐福”,实在是一个过于汉化,也过于简化的比喻。在她了解过的资料里,“域拉”相当于一地的土地或山神,不过与汉族文化里只能从善的基层神灵不同。域拉是守护者,也是降厄者,同时也掌控着“暴风雪”“疫病”等负面能力。原始信仰中的神灵大多数都是善恶一体。
岳文一边用小刀削一块干肉,一边问:“姑娘一个人走这么远,不怕吗?西边再过去,就是鬼漠了,牧民夏天放牧都不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