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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护 “宋大人这 ...

  •   县衙门口风烟滚滚,人群攘攘,昏红如血的夕阳沉滞地洒在长街上,像耄耋老人的浑浑一望。

      在场所有人的情绪被场内的惨叫和钝响一波波地推到最高处。忘形的得意与痛快中,被宋谊过于冷静透彻的一声“且慢”惊得茫茫然的,不止钟濯一人。

      众人看着缓步走到场中的年轻人,见其穿着朴素,然样貌蕴秀、神采丰俊,则于茫茫然之外,又多了一丝惊叹。

      眼看自家的年轻知县愣了半天的神,而后一改方才的指挥若定,神态略有些闪躲地引着他往县衙里边走,外头的人群里又嗡嗡嗡地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啊?”
      “大理寺评事?是个啥官儿?”
      “我们钟大人好像认识他……”
      “什么急事儿要现在说啊?还打不打了?”
      “……”

      嵇朔看着钟濯领着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擦肩而过往里去,想到钟濯方才脱口喊的那一声“云溥”,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邢旸在一旁道:“大理评事……那人莫非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宋谊么?”

      嵇朔看了他一眼,挖苦道:“邢公子这次写的檄文不如去请状元郎指点指点,嵇某看了,觉得气魄有余,文思却是大大不足。明年州试,怕是……啧啧。”

      邢旸气结:“……”

      嵇朔眨眨眼,认真道:“且看你差点给钟大人惹下多大麻烦,煽动民众,面壁三日不为过罢?”

      邢旸面红耳赤地瞪了他半晌,胸口起伏不定,却终是抵不过理屈,重重“哼”了一声作罢。

      嵇朔挑挑眉,心想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道理愣头书生什么时候才能领会。

      那边钟濯领着宋谊往二堂里去,心里有些忐忑不定,在此情境之下见到宋谊,惊喜自然是有,更多的却是惊吓,尤其是——他为了立威,当着那么多民众的面用烙铁生生烫去了十六个人身上的刺青,当时场内哀嚎震天,他心里虽有些不忍,面上却是一副铁面无私冷酷无情。

      这副酷吏的样子,不知他看到了没有?

      钟濯一面不时偷觑,一面佯作淡定地笑问:“你怎么来了?何时来的?”

      宋谊自同他进了衙门里,便一直微微蹙着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此时闻言,看了他一眼道:“我与少卿大人经过白马县,本要从白马渡口坐船去濮州,没料到钟大人的圈套将我们也一并端了。”

      钟濯一个腿软:“……”

      “怎、怎么端了?”钟濯磕巴道,又上下打量他,“你可有事?”

      “沈指挥使出手及时,我与卞大人都没有大碍。”

      钟濯心里庆幸,片刻回过神:“沈致,不是,沈大人也来了?”

      “陛下派他与我们同行。”宋谊道,见钟濯表情复杂,看着他问,“怎么了?”

      钟濯只能在心里灌一口老陈醋,感叹这世上实在冤家路窄,一面酸溜溜道:“沈大人与你似乎交情匪浅,这一遭又可算是生死之交了。”

      宋谊听到“生死之交”四个字又侧眸瞟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卞则秋一行的车马就停在县衙东边的巷子里,钟濯领着宋谊从退思堂旁边的偏门出了县衙,便见到昏黑巷中的一车两骑。沈致和卞则秋一个靠着马一个倚着车,从巷外街衢里透进来的夕照映出两个人的剪影,那姿态看起来还是颇为闲适的。

      看来今日的骚乱没有惊扰到两位,钟濯心里略放了心。

      钟濯正要上前去拜见,宋谊将他手臂轻轻一拉,说了一句:“立威可以,不能杖毙。”

      钟濯微微一怔,立时明白过来他方才说的“要事”是什么。

      大韶律法,涉及死刑的案件是一定要经大理寺复核验明,将案卷判归之后,才能行刑的。他此时当着大理寺少卿的面将刘步停判处死刑且当场行刑,这事一旦做实,“罔顾法纪”的罪名是逃不掉了。

      “且,”宋谊又道,“这次来时,卞大人还授了判御史中丞的差遣。”

      钟濯:“……”
      就是说他刚才要是直接把刘步停打死了,卞则秋若是看他不爽,都没有州府的监察官什么事,一道折子回京,两三天的功夫就能把他这县官给罢免了。

      钟濯顿时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心有戚戚焉地正要同宋谊道句谢,宋谊已先一步上前去了,便也急忙跟上去,在宋谊身后半步,给卞则秋和沈致行礼。

      卞则秋看着宋谊恭恭敬敬的样子,笑道:“宋大人这时机挑得也是煞费苦心了。”

      钟濯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

      宋谊却是一耳朵便听出了卞则秋的讥讽,心下无奈,恭顺道:“滑州民风剽悍,难以治理。钟大人此计施行不易,为的便是立威。下官不敢轻易因法废功。”

      卞则秋道:“你就不怕迟一步人被打死了?”

      宋谊又恭恭敬敬地送上一个马屁:“下官以为以大人之英明,即便下官未能及时制止,大人也必不会僵于条例,而会体谅地方官布政不易,分轻重、择缓急,酌情判罚的。”

      这顶高帽戴得卞则秋想发作也不能了。

      卞则秋:“……”
      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他虚与委蛇拍马屁的时候同宋狐狸有多像?

      卞大人被这马屁拍得没了脾气,转而看向钟濯,道:“钟大人,你可知地方官无权擅行死刑?”

      钟濯忙垂头拱手道:“下官知罪!”但因宋谊早已替他找好补,且听起来宋谊阻止他也有卞则秋的意思在里头,因此卞则秋原本就打算放他一马的。想到这些,钟濯不再多做解释,只道:“多谢卞大人、宋大人指点,下官必当引以为戒。”

      卞则秋看着眼前这两个看起来个顶个恭顺的年轻官员,心知这两副安分似鹌鹑的面皮之下,一个是年轻气盛,一个是心肠曲折,一时心中也是气闷得不行。

      一直闲闲立在旁边看热闹的沈致见三人说得差不多了,钟濯毕竟是他举荐,便上来圆场道:“钟大人今日所为,以某武人之见,却是有勇有谋。只是日后还是要行于法内,谨慎为好。”

      钟濯自然又是受教。

      钟濯见过卞则秋后,回去自然不敢再把人往死里打了,百姓虽有不解,却都没有怨言——今日这一遭可是太解恨了,那刘步停虽未被打死,但照这样投入狱中,离死也不远了。而且钟大人还说了,日后县中若还有混混作乱,都要往重了罚,且要登记在《白马县恶棍录》上,优先征用他们服徭役,百姓们见了这场面,又听了这些话,走的时候没有不高兴的。

      庆宁三年五月初九的这件事后来被记入白马县县志,经一代代后人的传述与演绎,成了当地有名的一个典故。在钟濯离任后,当地百姓为他在金龙四大王庙附近立了一块碑,上头记载了钟濯在白马县留下的种种事迹,“钟公治匪”便是其中一件。

      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近在眼前的是,此事以后,钟濯虽然极大地受到了当地百姓的爱戴与尊敬,但“钟大人”这三个字同时也成了专治小儿夜啼的一尊凶神,在乳母们口中钟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拔舌、抽筋、剥皮无一不长,无一不精。

      遣散县衙门口的百姓,将犯人下狱,再犒赏一番乡兵与衙役,将这些事安排好,钟濯从回到后院已是戌时了。钟濯先前脱不开身,便叫吴多广先代他好生安顿三位大人,这时叫来余四一问,县里客栈客房恰好只剩两间了,吴多广便做主将那位官阶低一些的年轻官员安排在了县衙内宅简陋的客房里。

      钟濯听了心头微一跳:“他在客房?”

      余四道:“这客房自刘知县离任后,便再无人用过,里面的布置陈设简陋得很。不过这位大人倒是很随和,并不计较。”

      钟濯往西边厢房望了望,见窗口透出点摇晃的烛影,正要过去,又忽停下脚步抬起袖子一闻,果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火油烟尘味。

      钟濯眉头皱了皱眉,吩咐道:“去备一桶热水到我房里。”

      但实际连个澡都洗得顾首不顾尾,他火急火燎地沐完浴更完衣,便抬步往西厢那边走,走近几步却听得里头传来低低人声,却分明不是宋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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