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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想入非非 “云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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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濯叫来余四:“谁还在里头?”
“这位大人方才在码头受了些伤,吴县丞叫人去请了大夫来,这会子刚到,正在——”
余四话还没说完,便见自家大人眉头一皱,一声不吭地快步走到房门前,将房门一叩。
“宋兄?”
过了片刻,有人来开了门,正是先前替嵇朔看过病的钱郎中:“钟大人。”
钟濯走进门去,见宋谊正揉着肩头从里间走出来,见状上前来拱了拱手:“钟大人,今夜冒昧叨扰了。”
钟濯虽觉出他行止间比先前在京中还要礼貌客气些,但也只当是因有外人在旁,因此不以为意,转而问钱郎中:“宋大人伤在何处,情况如何?”
钱郎中道:“宋大人左肩被棍棒所击,所幸没有伤筋动骨,只是气血瘀滞,用膏药贴外敷五日即可。”
钟濯闻言松了口气,点点头谢过郎中,便叫人跟着去药房取药。待目送郎中离开,钟濯合上门,回过身来看到宋谊——烛火跃动,四下无人。此时仔细再看,宋谊的神色带着几分清冷,果然是有些陌生。
钟濯喉结几番滚动,却不知开口要说什么。
实在是,没想到会在今日那般情境之下与他重逢。
钟濯躬身与他做了个长揖,郑重道:“今日,多谢云溥回护。”
方才巷中那番对话钟濯听得很清楚,宋谊不仅仅是帮他在卞则秋跟前说话,更重要的是,宋谊制止他的时机选得过于惊险,却又恰到好处。如果是寻常的不相关的官员,大概都不会考虑到他要借机立威,“杖毙”二字一出,便大可以出来制止他,而不会像宋谊那样放任他打了三十几个板子,等到刘步停奄奄一息命悬一线,才说那句“且慢”。
所以卞则秋说他“煞费苦心”。
钟濯真心实意道:“云溥如此为我着想,我心里实在感动。”
宋谊笑道:“为官不易,你我又有同年之谊,互相体谅原是应该,钟兄不必放在心上。”
“同年之谊”四字说得钟濯心凉了半截——眼下周围已是无人,状元郎怎么还这么客气?难道小别一月,他这边还物是,宋谊那已经人非了?
钟濯边犯嘀咕,边看着宋谊又抬手揉了揉肩头,眉心细细一蹙,很快便又松开,翻出茶杯请钟濯坐下,笑道:“钟兄可还记得吏部诏令下达那日在下说的话么?今日所见,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一月前宋谊说的话,钟濯自是记得,只是眼下却还心有惴惴——用烙铁烫去十六个人的刺青,还要活生生杖毙一个恶棍,既然是用来立威,那场面必然是要惨绝人寰才能达到目的,但他却不想叫宋谊看到这些,更不想叫宋谊看到是自己主导了这些。
因此宋谊的夸赞也叫他高兴不起来,便想着将话题岔了开去,道:“说起此事,云溥可收到我回信了?离京前你送给我的那封白马县利病书,当真是奇书,信中所写与我到任后所见所差无几——你长在清源,人又在京中,何以竟会对白马县如此熟悉?”
“回信已收到了。”宋谊抬起眼皮,水波不兴地瞟了他一眼:“钟兄看完信,只有这一句要说么?”
钟濯没听出宋谊的语气古怪,点头道:“云溥在信中所陈巨细无遗,实在叫我好奇。”
宋谊看了他片刻,淡淡开口道:“隆嘉三年,燕城被围困之时,家将带我逃出燕城,沿河奔逃,最后便是在此地落脚避难。白马县的沙盘,我年少时见过无数回。因这重关系,去年来京赶考,亦在这里逗留多时。没想到钟兄初授官便来了此地,于是……”
话头却忽然一滞,宋谊怔了怔,而后抬起眼看向钟濯。
钟濯的手横过桌面,正扣在他手背上。
宋谊问道:“钟兄?”
钟濯却不顾是否唐突了他,仍旧将他冰凉的手抓在手里。
他受不了宋谊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年少时的死里逃生。仔细想想,当初在成伯那里说起他母亲的去世时是这般,金明池边沈致借萧怀人说起他父亲时似乎也是这般。宋谊云淡风轻得仿佛经历那一切的人并非是他自己,仿佛他只是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钟濯没有家破人亡的经历,对于七拼八凑了解到的宋谊的身世,在感同身受一事上,确实有困难,但以常理推之,至少不该是宋谊这样。
钟濯没想到那封洋洋洒洒的长信背后是这样的故事,也不敢细想宋谊写下这封长信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他的手不自觉地在宋谊手掌上捏了捏,心里发胀:“云溥,我欠你的人情,好似太多了些。”
宋谊眼睑一垂,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又往肩头轻按,边道:“钟兄大可不必,那封信原不仅是为了你。且自隆嘉元年至八年间,淮河至燕山以北,中原腹地战事频起,千万百姓辗转流离,在下一不过是其中寻常一人。那封信,钟兄不必看得那么重——”
宋谊说着转眸望了他一眼,轻轻笑道:“其实钟兄原本也并不看重,此时更无须因我说了这些而觉得欠我什么。”
钟濯:“谁说我不看重?”
又皱眉:“说实话你肩伤究竟如何?刚才分明说没有大碍,这会儿功夫却见你揉了几次,你明日还要赶路去濮州,我不放心。我要看看。”
宋谊语塞,又失笑:“钟兄还懂跌打损伤么?大夫方才看了,没有大碍。”
“那你怎么老揉它?”
“……”宋谊默了一瞬,无奈道:“那副膏药贴得不大服帖。无妨,稍后我自己调整一下便好。”
“云溥,你莫非是在躲着我么?”
宋谊微怔,抬眼却对上钟濯紧紧盯着他的目光。
钟濯接着道:“我先前同你袒露心迹,不过心向往之,情之所至,并非是真要求什么。宋兄若不喜,钟某自会将心意收起,绝不会为难你半分。即便今日宋兄说是‘同年之谊’,我心里亦是很欢喜的。同年之间,你因我而受了伤,我来关心你,这全是情理之中,不是什么非分之想罢?”
宋谊似是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一番剖白,听完静静地望了他片刻,然后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转了个身,将左后肩朝向他又坐下了,低声叹息道:“那么有劳钟兄。”
钟濯瞅着宋谊的后背,认定宋谊是被他这一通义正辞严给说得下不来台,那沉默的背影里头颇有点忍勉为其难的意思。但很快钟濯又觉得这是错觉——因为宋谊抬手拨开肩头衣衫时,动作毫不扭捏,而后微微侧首,越过那莹白肩头,直白又坦荡地看了钟濯一眼,而后蹙着眉半垂下眼睛,淡笑道:“应当是在此处,劳烦钟兄了。”
钟濯说得大义凛然,但临了对着这样一个宋谊,却又难免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钟濯心里暗叹,上前一步,宋谊身上淡淡的兰香混着一股苦涩又浓烈的膏药气味蹿到他鼻尖,钟濯心如擂鼓,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肩头移到他修长的脖颈与玲珑的耳垂上,看了一眼,却又仿佛被那段皎洁清冷的月光灼烫,又猝然收回视线——
下次见他,还是要预先喝一杯酒才好啊。
钟濯凝着眉,强迫自己收起那些想入非非的思绪,低头俯身,仔细地将那帖膏药撕开,见下边赫然一块巴掌大的淤青,心头便不由一抽,手指小心谨慎地轻轻落下,指腹与那片肌肤相接触时,不知是否出于疼痛,宋谊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一僵。
“疼么?”无意识间的语气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柔百倍。
这样的伤若放在他自己身上,其实是无足挂齿的小伤小痛,但此刻出现在宋谊身上,却恍若十指连心一般。
“八尺男儿,倒不至娇弱至此。”宋谊低声笑道,“冷却是真的,请钟兄快一些罢。”
钟濯面皮一热,便老老实实地收回手,又将膏药妥帖地贴回去,仔细抚平后,正要替他将中衣拉起来,却忽然瞥见前面锁骨上边的肩窝里有一个淡淡的白色疤痕,仔细一看,隐约是个咬痕。
钟濯微怔,手指越过他肩头,正想去摸一摸,宋谊忽然问道:“钟兄,好了么?”
钟濯原本做贼心虚,闻言立刻缩回手,退开去两大步:“好、好了。”
宋谊便拉起衣衫,手指在抚过那个咬痕时却稍稍一顿,垂下眼睫,极细又极快的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慌不忙地理好衣衫,回过身来向钟濯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