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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又是嵇朔 “民不告, ...

  •   钟濯那天的话是这么掷地有声地撂下了,议事厅里大小官吏也的确是一个个听得心惊肉跳,都以为这个新来的年轻知县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在白马县里大干一场——主管刑房的司吏当时便有些坐不住,还道这知县要揪着嵇朔的事先拿刑房开刀,立一立官威。

      但事后,这个钟知县却没有如他们料想的那般在白马县里大动干戈。

      到任后半月间,钟濯只是循例与左右六房的司吏做了县务交接,访视了县内的寺庙祭坛、书院、鱼湖、盐场等地。他骑着县衙里一匹关东马,户房和礼房的两个司吏一人骑着一匹驴带着他走街串巷,钟濯挨个看了,问的问题也都寻常。

      只是在访河东镇的金龙四大王庙的时候,钟濯爬到寺庙正对着的黄河堤坝上看了许久。

      这时节,开春下过几场雨,河里的水位已经比冬天的时候已要涨了一些,但水面离钟濯站立的位置仍然还有四五丈之遥。此时他眼前的黄河水流平缓,远处的浮桥上还有挑担的农夫正在过河。但正是这条看起来温驯的河流,在大韶立国的百余年间,多次决溢,江河横流,冲没良田数万顷,造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当时工房的司吏陪在旁边,被黄河上的大风吹得脸都要歪了,却还得硬着头皮迎着风,跟他大声解释:“大人,前年大水,冲垮的便是这里。”

      钟濯停下来,果然看到这一片的堤坝上层的土石颜色与其他区域不同,又四下遥望,这一带的四野尚且还淤积着上一次大水带来的泥沙,草籽飞来,几场雨下,延绵十数里的土地上东一块席一从地生着杂草,荒芜人烟。

      钟濯迎着大风眯着眼睛看着,心里有些感慨——这般场景,他在鱼米之乡的永固没见过,在大韶繁华的首府梁州当然更没见过,去年从永固出发进京时,沿路走的亦都是些繁华的州县。钟濯读书学史,心里自然知道世上存在这样的苦寒之地,然而此时亲眼见了,却又是另一种感受。

      正如他这些天听见的看见的,也正如宋谊在信里说的,滑州以及附近的濮州和卫州,黄河水患是首当其冲的问题。

      与汉唐时黄河每四到五年一次大决相比,本朝立国以来,黄河决溢的频率已经增加到了每两年一次,在仁宗朝立庆八年,奔涌的黄河水甚至一路南下夺了淮水的河道。因此在治水一事上,本朝投入的人力物力远超前代。然而从治水的成果来看,却有明显改善。

      宋谊虽然将这个问题拆给了他,但前人努力百余年都未能解决的事,他又能奈其何?

      钟濯站在堤坝上的烈烈河风里,心里非常惆怅。

      嵇朔被钟濯捡回来了之后就一直躺在内宅的下人房里,平时里就由一个下人和那郎中负责照顾他药食起居。

      人是他到任后半月才醒的。

      那天钟濯在刑房看了一整天狱房里现押人员的卷宗,刚踏进内宅的时候脑仁还疼着,下人余四便喜洋洋地迎上来道:“大人,他醒了。”

      见钟濯愣愣地瞧着他没反应,余四便又指指后院:“那个嵇赖子,终于醒了!”

      钟濯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心头虽然一直挂着这桩事,但对于一直躺在他这宅院里的这个人,却实实在在是忘了。这时听余四一提,钟濯“噢”了一声,却也不急着去见他,自己先回房歇了片刻,待吃过晚饭,天色尽黑了,才慢悠悠踱到后院下人和杂役的住处。

      钟濯进门却差些认不出来那人。

      青年半靠在床头,一路看着他走进去,昏昧灯烛下面庞匀净、眉目深透,若非是他右手缠着厚厚绷带且嘴唇发白、面无血色,钟濯当真要以为是谁看他这些日子辛苦,所以替换了一个清秀的倌儿在这床上等他。

      “……”

      钟濯身为一县之长,颇为自己刹那间的邪念感到汗颜,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便一本正经地问了句废话:“醒了?”

      那人却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露出感恩戴德或诚惶诚恐。

      青年漆黑的眼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嘴角却露出了油滑的笑,口里说的是“多谢县太爷救命之恩”,然而双目直视着他,语气不分尊卑,里头是一点敬意和谢意也没有的。

      钟濯微微一挑眉,不同他计较,拉了张凳子在窗边坐下,问道:“积善堂的钱大夫替你鸣冤,你可觉得自己被打得冤?”

      青年露出的夸张的笑:“冤不冤的,我说了算数么?”

      嵇朔语气里讥嘲之意甚浓。

      钟濯笑一笑,不以为意。

      他这些时日四处走访,各地的民情体查了不少,白马县里关于此人的流言蜚语亦听了不少,其中褒贬,亦是各自掺半——一些人如高书吏所言,说嵇朔是白马县臭名远扬的泼皮无赖,尽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也有些人如那钱郎中,在嵇朔这里很是受过一些恩惠,其中多半又都是雪中送炭救人于水火之举,因此对其评价颇高。

      而前者,多半是县里的豪绅富户;后者,多半是县里的穷苦百姓。

      钟濯从两处不同的人口里听了那么些话,心里已然有了些计较——此人也许心术不怎么正,却还有些侠义心肠的。

      这时听了嵇朔含讥带刺的一句,眨眨眼,笑道:“算自然是不算的。说却还可以说一说。”又诚诚恳恳地看着他道,“本官乃是心想,万一你自己觉得是罪有应得活该被打,我也不好多管闲事。”

      果然床上的青年被这话气到了,他将苍白的嘴唇一咬,目光冷幽幽地看着钟濯,却笑笑道:

      “民不告,官不究。大人果真做得好官。”

      钟濯仍旧颇有耐心地笑着:“民不告,原因多得很。自己放弃,为人所迫,信不过官府。你是哪一样?”

      嵇朔黑沉沉的眼微微一动,却不说话了。

      钟濯继续道:“前些时日,徐家老爷在临仙楼宴请本官,听闻本官收留了你,很是一番苦劝。”话落便见嵇朔冷笑一声收回目光,像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钟濯想起那徐老爷说的事,心里好笑,顾自说道:“徐老爷说你乃是举世无双的奸邪小人,坑蒙拐骗,无一不精、无一不通——”

      嵇朔打断道:“大人你属海么?管得这样宽。你管我做的哪样人?”

      钟濯看着他,心想你这样的人我倒的确是管不了。

      “举世无双”是钟濯美化过的,那徐老爷评价嵇朔的原话是“生孩子没□□”。

      这件足以叫嵇朔“生孩子没□□”的事,是嵇朔曾经使计将白马县某个窑姐儿的绣鞋丢在了徐老爷卧房里,而这徐老爷恰好是个远近闻名的妻管严——结果风风火火的徐夫人将白马县有名的几个欢场闹了个遍,徐老爷丢人丢得更加远近闻名,成了白马县人尽皆知的一个笑话。

      钟濯当时听了,颇佩服这徐老爷唾面自干重新做人的勇气——他想想自己要是偷腥被宋谊抓到,不不,有了宋谊他怎么还会去偷腥呢?

      “你既不自辩,想必徐老爷说的就是真的了。”钟濯喟叹一声,双手在膝头一按,在逼仄的下人房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奸邪且不论,你作弄那些富户的伎俩,本官听来,却是颇为有趣。想来你在此事上,亦是颇有心得罢?”

      嵇朔却听不懂钟濯这模棱两可的究竟想说什么,因此只是不冷不热地看着他。

      钟濯背着手在房里踱了几步。

      “嵇朔,徐老爷在临仙楼宴请本官时,送给了本官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你既同他闹过田产官司,照你看,这五百两,他是给多了,还是给少了?”钟濯看着嵇朔转过头来,狐疑不定地看着他,于是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本官怕吃亏。”

      嵇朔眉头一皱,冷幽幽讥讽道:“大人什么意思?怕自己回扣吃少了么?”

      “也算是罢。”钟濯说,“本官近日访视,看到本县常平仓里掺了不少麦壳,户房的田税账目却是平的,便想问问你,徐老爷给我的这三百两,够不够填上这窟窿?”

      嵇朔怔了片刻,不阴不阳地说道:“三百两?那几户人家这些年在田税上得的便宜,三千两也未必够。”

      钟濯啧了一声,夸张地皱眉道:“这徐老爷忒不厚道,占了本官这么大便宜,三百两银子便想打发我么?”

      嵇朔黑沉沉的眼却一径盯着钟濯,不知想从这年轻知县似是而非的神情里找到什么。

      钟濯主意已定,又关心地问道:“嵇朔,你的腿还好么?钱大夫说你伤势主要在头面与右手,下肢不曾提及,不知可能下地走动?”

      嵇朔以为他是急着要赶自己走,冷笑道:“不劳大人费心,我双腿健全,自己会走。”

      钟濯笑道:“这便好。那么明日便要劳烦你同户房的典吏一同往河东镇走一遭了。”

      嵇朔:“……?”

      见他疑惑,钟濯走到床边,弯下腰笑眯眯地凑到他跟前:“明日你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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