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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小宋在大理寺 “玉成兄说 ...

  •   京兆府,大理寺。

      宋谊交了这一日的差,正往衙门外走,忽听得身后有人唉声叹气,回身去看,身后垂头丧气慢腾腾地走出来的是他的同僚,大理评事韩岑。

      这韩岑比宋谊大十余岁,是因善断案从地方升上来的官员,比宋谊早一年进大理寺。

      在大理寺中宋谊与此人辈分最为相近,因此入职半月余,宋谊与他的关系也最为密切。

      此时见他精神不振,宋谊笑问道:“玉成兄这是怎么了?”

      韩岑与他潦草一拱手,苦着脸道:“被罚了仨月薪俸。”

      宋谊怔了怔:“那桩无尸案,御史台有定论了?”

      韩岑点了点头,又摇头苦笑道:“御史台驳了我们大理寺和刑部拟的判决,反而同意孙大人的意见,认为被告是罪证确凿的故意杀人,且连杀五人,情形恶劣,当判死刑。”

      二人说的是最近由宣州知州上报奏裁的一桩案件,这案件的案情相当简单:宣州当地有个百姓,与人结伙偷了当地一个地主窖藏的钱财,这地主发现后,便指示家中手下杀死了那一伙盗贼共计五人,并抛尸河中。从呈上来的案卷材料看,除了尸体没有打捞到,这地主杀人的其余罪证都相当确凿,按大韶律例,当处以斩首,但由于没有尸检程序,地方官以为仅凭口供与人证无法判罪,因此上报大理寺,请皇帝裁决。[注1]

      大理寺和刑部便一起为皇帝拟了判决:两个手下判脊杖并流放三千里,而地主免除死罪,判脊杖并刺配琼州。

      然而这道判决呈上后,却被起草诏书的中书舍人孙近给驳回了。

      于是皇帝又下诏叫御史台看详,复审此案。

      这期间,大理寺、刑部几位官员和中书舍人孙近在皇帝跟前对着这桩无尸案的判决争论不休,大理寺衙门里亦是闹得沸沸扬扬,宋谊于是零零碎碎从同僚口里听了不少关于此案的争论。

      光是大理寺衙门里,关于这几个凶手是不是要判死刑,就分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凶手乃是证据确凿的故意杀人,难逃死罪;另一派则觉得缺少尸检,无法认定那五个人当真就死了,无法排除那几个顺河故意逃窜伪造死亡,因此当留一线机会,不能判凶手死罪。

      此类争论在大理寺衙门里实属寻常。

      地方递到大理寺来的很多疑案,定罪不难,难的是量刑。大理寺断丞以下的官员,衙门里的几个司直、评事,平日在衙署中,最为平常的工作便是对着浩如烟海的卷帙,翻看大韶律例条陈,根据案情细节,核对地方的判决是否恰当合理,如有不当便要重新草拟,再交由寺正和少卿复审判决。

      宋谊来大理寺报道的第一天,韩岑便同他开过玩笑:“状元郎,咱们这大理寺亦多的是书给你看,多的是文要你写的,与那翰林院相比,不惶多让的。”

      幸而宋谊心细性静,处理此类文书工作,原本就得心应手。这两日他开始独立复核地方案件,交到大理寺少卿那里总结案情的判牍,也都得了“文采斐然,语义昭彰,入情入理”的评价,再加上他今科状元和宋谌内侄的双重身份,在衙门中本来就被人高看一头,衙门里的人都觉得以此人能力在大理评事任上绝不会久留。

      宋谊此时陪着韩岑慢吞吞地往外走,边问道:“然而我朝对死不见尸的案件,判决历来相当保守审慎。所谓‘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死无对证之案,以往为防造成冤假错案,多半往轻了判的。”

      韩岑叹息道:“谁说不是呢?驳回诏书的孙大人先前在浙东路提点刑狱司时,办理过一桩类似案件。”

      宋谊微一凝眉,韩岑说的那案例在无尸案的量刑定罪中相当有名,可以说是影响了后来许多类似案件的判决。那桩案件中凶手是为了“捕盗”而杀死了盗贼及其妻子,而孙近当时判下,这凶手因与死者别无私仇,免除一死。

      宋谊道:“玉成兄与断丞大人拟定的决议,正是参考了孙大人当时办的案子罢?故而只是判了那三人脊杖和刺配。”

      “这且不论了,因判决失误罚俸三月也且不论——”二人此时走在京兆府大街上,韩岑忽然停下脚步,满面萧索地仰头看着头顶的嫣红晚霞,“可惜是,少卿大人原本要带着我出外查一桩要案,因这一桩公罪,今日也同我说不须我去了。”

      宋谊脚步一停,他回首去看韩岑:“玉成兄说的那案子,可是在濮州?”

      韩岑是大约三日前得知自己将要出外查案,这个从地方进京一年的官员,大概是在大理寺衙门里被些日常琐事憋得狠了,又加之是大理寺少卿卞则秋带他出外,因此心里十分兴奋激动——须知卞则秋自拜少卿后,经他的手办理的,就没有小案。

      当日韩岑得知后,便按捺不住地同宋谊透了点消息:此行似乎是要去濮州查漕运。

      宋谊听了自然是同他说恭喜:在大理寺中要升官,除了在办案上做文章,别无他法——而大理寺少卿卞则秋是京中有名的断案如神,能跟着他亲自办案,大理寺里官阶最低的几个小喽喽是做梦也要笑醒。

      然而宋谊当时心中并无艳羡,他最先想到的乃是另一桩事。

      这日同韩岑道别后,宋谊回到苍云桥相府中,刚进了书房,将黄河一线的舆地图在桌上摊开,府中的侍从便在门外通传:“公子,有滑州的信。”

      宋谊目光兀地从濮州的城池上抬起来。

      “进来。”

      宋谊接了信,寻了拆信刀,一面拆信,一面在心中估算脚程,若是寻常邮驿,半月能到京中,应当是一到滑州便给他回了信。

      待拆出信,抖开纸,却见纸上只有孤零零毫不用心的一行质问:

      云溥何以竟对白马县务如此熟悉?

      没有抬头和落款,连“竟”字都是后来潦草添上去的。

      ——就这么一行字,漏写了字,连换张纸都懒得。

      宋谊看了片刻,问侍从:“滑州来的信,只此一封?”

      侍从听他口气有些不对,抬眼偷觑,却见自家公子捏着信,眉目平和,但唇角却似是带着点冷笑,不由得暗自一惊——须知光是这点冷笑,对他家温润如玉的公子来说,便很不同寻常了。

      “回公子,只此一封。”

      宋谊:“……”

      “好。”

      随着那侍从出去带上门,宋谊目光从那封轻率的信上移开,重新落在舆地图上,从濮州城池沿着黄河往下滑了一段,滑州。

      他将那处黄河边上的县城看了许久,半晌散淡一笑。

      总归不过是,这么一种喜欢罢了。

      *

      此时,滑州白马县。

      钟濯从嵇朔房里回来后,又去书房里坐了片刻。

      他先给蔡熙和沈致各写了封信,到任后对恩师的惯例回信,粗略讲了些到任后的杂务,又谢谢两位恩师的提携指教云云。

      但给沈致写这封信,钟濯心里实在是很不情愿的。

      钟濯总觉得那日金明池边,沈致看宋谊的眼神颇为奇奇怪怪。因此沈致这次举荐他的人情,若非陈霁那日当面提,钟濯宁可装作不知道。

      勉勉强强地写完给沈致的信后,钟濯给陈霁也写了封信。

      给陈霁的这封就写得不那么冠冕堂皇了,因两人年纪相近、官位相近,且那日告别时,陈霁给他滑州城中那个谋士的名帖,话里话外的意思也都是想帮扶他,所以在给陈霁的信里,到任半月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钟濯择重做了阐发,一方面是与陈霁通有无,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做一番总结。

      在信里,钟濯以为,治理白马县的三大要害之处为:土地田税,民风以及河治。

      写罢信,钟濯将信上所述又重头看了一遍,然后回想起方才与嵇朔见的那一面。

      他方才对嵇朔所说,其实有一半是被嵇朔冷嘲热讽的态度所激,临时起意。

      钟濯年少时在永固横行乡里,却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无赖混子,圣贤书里的纲常伦理虽然左耳进右耳出,骨子却有天然的道义和侠气。永固乡里的人评价钟濯与他大哥钟洄,也都说钟洄做事像他祖父,而钟濯做人像他祖父。

      这是说钟洄精明,钟濯坦荡。

      就像去年他在街上见义勇为救下李绍,亦不是什么偶然事件。

      因此像嵇朔这么不明不白被人打断了手,在他任上绝不能听之任之。但看到嵇朔的态度,他又觉得这事儿未必就有那么急——这人的性子若是磨一磨,也许可以成为趁手的一把快刀。

      前些时日,他刚到任的时候,白马县的几家富户便挨个到衙门来递了请帖,要请钟濯吃饭。高书吏来递请帖的时候,眼睛一毫不错地盯着他神色,似乎要借此试探清楚他究竟是清官还是污吏。

      那几张帖子钟濯笑吟吟地接得很从善如流,于是便叫高书吏会错了意——实际请人吃饭这事儿在钟家很寻常,他爹和他哥请官员吃饭的宴席,钟濯也做过几回陪客,此间关窍他也通得一二,因此到了日子便如约去赴了宴。

      席间觥筹交错,唐老爷赠了三个美婢,李大少爷送了一件古董,只有徐老爷这人最实在,直接递了他三百两银票,在听闻嵇朔就在县衙内时,还顺便附送了苦口婆心一席忠告和滔滔不绝一桶苦水。

      除了嵇朔如何戏弄他以外,还详详细细历数了嵇朔伙同其他几个“刁民”同他打过的几场田产官司。

      徐老爷痛心疾首地说:“这地痞流氓要是认了字,我们这些老实人哪里斗得过?要不是多亏了前任知县大人明察秋毫,小民家中区区几亩良田,是都要叫那蝗虫给啃光了啊!”

      [1]无尸案案例载于《文献通考·刑考》,细节解读参考郭建《中国古典名著的法眼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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